第40章


  今日適逢宋先生的音律課,原本喜在花池邊撫琴的宋初竟意外地讓眾人去琴室中練習,雖和他素來習慣不符,但到底對這門課並不看重,大家也都懶懶散散地從花池邊撤走。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奚畫背著琴走進琴室,剛尋了個位置坐下,不多時身邊卻立了個人,她放下長琴抬起頭來。

  尚遠眉頭深蹙,滿臉歉疚,正眸色擔憂地望著她。

  「……怎麼了啊?」奚畫不由奇怪。

  「昨日……」他咬了下唇,猶豫道,「昨日是我太過魯莽,不慎打碎了你的玉佩……聽人說好像很貴重。」

  「哦,這個啊,其實那也……」

  不等她把話說完,尚遠便從身後將手伸出,捧上一柄小巧的金刀:「此物是當年我隨行護駕,聖上所賜的,你拿著。」

  「不不不!」她忙起身,擺手又搖頭,「這東西我怎麼能要呢!」

  「你一定得收下。」尚遠把刀推到她跟前,正色道,「一物抵一物,我是找了許久才尋到這麼一個能賠償你的。畢竟那是你爹爹的遺物……我這不中用的刀又怎能及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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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事的。」見他一副緊張模樣,奚畫到底是寬慰不少,將刀推回去,笑道,「我那也不過是個玉佩,說什麼及不上及得上呢。更何況,我怎麼敢收你這個啊。我若是收了,往後要是官家問起來,還不得治你的罪麼?」

  「聖上日理萬機,哪裡會記得這個。」尚遠固執地又推了回來,「你若是不收下,豈非讓我一輩子內疚死?」

  「哪有這麼嚴重……你別擔心。」奚畫從懷裡把那鑲好了的玉佩取出來,在他眼前晃了兩下,「你看,有人替我修好啦!」

  她說話之時,關何恰從門外走進來,抬眼便見尚遠拿著那枚玉佩翻里翻外的瞧,忍不住就握手成拳。

  「當真是……這手藝還挺好的。」看了一陣,尚遠點了點頭讚嘆,「誰給你鑲的?」

  奚畫餘光瞥得他進來,一挑眉,佯裝費解:「不知道誒……」她冷不丁轉過頭去,對著關何煞有介事地問道:「你知道麼?」

  後者當即冒了一頭的汗,訥訥搖頭:「不、不知……」

  「你也不知道啊?那可就怪了。」奚畫拿著那玉佩,納悶道,「我昨日就把它擱在桌上的,怎麼一早起來就好了……難不成會是誰夜裡偷偷到過我家麼?」

  「怎、怎麼會。」關何心虛地移開視線。

  倒是尚遠一本正經地提醒道:「這幾日不太平,你小心點,說不準是家裡進了賊呢。」

  聞言,旁邊便收到一記冷眼。

  奚畫剛要解釋,此刻不知誰嚷了一句「宋先生來了」,三人各自瞧了一眼,閉嘴噤聲,這才落座。

  琴室之外,與以往不同,宋初只拿了本小冊子就走了進來,連一樣樂器也不曾帶。見他大步行至案幾前,撩袍而坐,順手就把冊子往桌上一甩。

  「諸位。」

  宋初淡淡翻開一頁,連眼皮也沒抬,就道,「今日課試,題目便是上回所教的《陽關三疊》,一人一段,彈完就可家去。」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無不訝然,面面相覷。

  要說宋先生平時可不經常考試,即便是要課試,也會提前告知,怎有今天這般突如其來,毫無預兆的。

  儘管腹誹,琴還是要彈的,從上自下,挨個挨個的按順序撫琴彈奏,尚沒輪到自己,奚畫以書掩面,偷偷打量。

  從始至終,宋初也都不過是拿手撐著頭,指尖時不時在案几上輕輕敲打,看表情……好像是心情有點不太好?

  這首曲子他只教過一次,昨夜因為熬太晚又沒空去練,到她彈時那音錯得七七八八,零零落落,連自己都快聽不下去,然而宋初竟都沒叫停……無可奈何,奚畫也只得咬牙胡亂撥完。

  總算是等到結束,她放下手,鬆了口氣。

  「嗯,不錯。」宋初提筆寫了兩畫,漫不經心頷首道,「關何和尚遠留下罷,大家若沒事,自行散了。」

  「先生……」那邊有人提出質疑,「我這是頭一遭聽你的課,不會彈應當不要緊的吧?」

  話音剛落,關何就接著道:「宋先生,上一次我是因故告假,未曾趕上,也讓人傳了話給你,不能酌情處理麼?」

  「哎呀,先生記性不好,沒留意。」宋初拍拍袖子站起身,把樂譜往他二人桌上一擺,面帶微笑,「不過規矩到底是規矩,正所謂不以規矩不成方圓,來吧二位——抄完再走。」

  「……」

  一百遍的琴譜,那還不得抄到手軟?!

  奚畫托著腮,滿眼同情地搖了搖頭,「嘖嘖」兩聲輕嘆,正把書拿出來準備溫習一下,不想宋初卻在她肩上輕輕一拍。

  「小四,不回家去麼?」

  奚畫怔了怔,指著前面道:「啊……我還要等那個……」

  「誒,回去太晚伯母會擔心的。」他眼中很是憂慮,「再者,那譜子也不短,等他二人寫完,只怕也要到明日了吧……」

  說完,倒是一臉惋惜地仰首看著窗外晴天。

  「宋大哥……」奚畫眼巴巴地扯了扯他衣袖,「那你讓他們少抄幾遍唄?」

  宋初眸里儘是溫柔,莞爾一笑:「小四也想陪著他們一塊兒抄麼?」

  奚畫飛快合上書,脆生生道:「走吧,回家!」

  「好啊,路過布店也買些針線給你娘帶回去吧?記得她上回就說不夠用。」

  「行,那一會兒你提醒我。」

  「嗯。」

  奚畫背上書袋,一面說一面笑,悄悄側目往身後的琴室瞅了一眼,暗嘆道:你們好自為之啊,我現下自身難保只能先溜了……

  夕陽西沉,日落黃昏,自打從書院出來,宋初的精神就格外的好,一掃方才那沒精打采,要死不活的模樣,好得簡直令奚畫嘆而難止。

  從一個布莊走到另一個布莊,從一家玉石鋪子逛到另一家玉石鋪子,眼看太陽都已經落到地底下了……方才是誰說家去晚了她娘會擔心來著?

  奚畫啃著手頭的桃花餅,禁不住用鄙夷的目光投向一邊還在涮茶杯的宋初,掙扎了好久,終是開口提醒他:

  「宋大哥,一會兒我還得回家吃飯呢,再吃就飽了……」

  「我知道,你看著吃便是,吃不完的不還有我麼。」他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將茶水倒上,輕輕推給她。

  剛好她也噎著了,抬手一拿一飲而盡,宋初不由無奈:「茶是要慢慢品的,喝這麼急作甚麼?」

  奚畫艱難咽下糕餅,為難道:「……可我噎啊,慢慢喝豈不是得噎死了。」

  「你啊……」似乎也不知怎麼說她的好,宋初只又倒了一杯,仍舊推到她跟前。

  這會子奚畫學乖了,捧著茶杯小口小口的喝,喝了半天,歪頭去問他:「你幹嘛好好的,要針對他們兩個啊?」

  聞言宋初挑了挑眉,抿了口茶,嘴角蘊笑:「我針對他們?」

  「你明知道他們不會……還偏偏挑上次的題目來考。」奚畫小聲道,「這不是明擺著麼?」

  「嗯,就針對了,怎麼?」索性承認了,他也是滿臉無所謂。

  奚畫撅了撅嘴:「怎麼能這樣啊……」

  「不然能怎樣?由著他們欺負你咯?」宋初悠悠放下茶杯,話倒是說得不遲疑。

  她聽罷愣了一瞬,隨即笑著解釋:「他們沒欺負我。」

  「什麼時候也生成個榆木腦袋了。」他一副恨鐵不成鋼地樣子,抬手便往奚畫頭上輕輕一敲,「合著你就安心這麼跑來跑去麼?便是別人不心疼,我瞧著也……」

  話說到一半又戛然而止,宋初沒接著說下去,奚畫也就悶頭喝茶,好像並未在意。

  驀地她眼珠子一轉,雙眼亮晶晶地去看他:

  「要不,等明兒讓他們一塊兒出門去踏青罷?多走動走動,沒準兒也就不吵了呢!」

  宋初先是微怔,繼而才笑道:「成啊,等旬假的時候去吧。」

  奚畫撫掌笑道:「那好那好,我讓金枝她們也跟著一起,熱鬧!」

  「嗯。」後者很是贊同地點了一下,自然而然道,「那我也去吧,熱鬧。」

  於是,三日後的清晨,平江城城門才開,奚畫一行六人便浩浩蕩蕩地朝城郊出發了。

  因為才下過雨,雨後初晴,走在路上只覺空氣格外清新,加之陽光也不烈不灼眼,如此天氣不由使人身心放鬆,心情大好。

  奚畫和金枝行在最前帶路,此回打算在外用午飯,所以也就邀了丁顏一同往前,方便打理。

  三個姑娘到底是不常出門,一路上說說笑笑,摘花看鳥,果真是熱鬧得很,宋初跟在其後,優哉游哉地擺弄著手裡的玉笛,偶爾也瞧瞧風景。

  唯有默默走在人群最後兩個人,從頭到尾一言沒發,看上去就渾身散發著一股陰冷抑鬱的氣息……

  「餵……」

  尚遠抿了抿唇,終究是忍不住開了口。

  後者語氣不冷不淡:「嗯?」

  「你……和宋先生熟麼?」

  「不熟。」

  想想也是,他撓撓頭,目光瞄向前方:「他們認識多久了?」

  關何皺眉不語,隔了一會兒才道:「挺久了,舊相識。」

  尚遠悠長悠長的「哦」了一聲,隨即問:「那你呢?」

  「……我三個月前才到書院的。」

  得到這個回答,對方好像很滿意:「那也沒多久。」

  關何點了點頭,並不否認:「比你久就是了。」

  「……」尚遠暗自咬咬牙,勉強沉住氣,深呼吸一口,才轉頭問他:「這麼說來,你也喜歡她了?」

  聞言,他腳步一滯,身形微頓,卻只是沉默著,並沒回答。

  「不做聲?她又聽不見。」尚遠冷冷一哼。

  不想關何卻不答反問:「你喜歡她?」

  他眉眼間乍然染上笑意,不避不回:「那是自然了,否則我又何必來書院?」說完,他卻又聳聳肩,「說來你我本也無冤無仇,你若是沒那個想法,往後也別和我這般爭鋒相對的,好不容易能拋開公務休息一年半載,我可不想比在宮裡時當差還累。」

  「她不會跟你走的。」

  「那可說不準。」

  「不信?要試試麼?」

  「試就試!」

  話剛說完,兩人就同時出手擋住對方手肘,正要施勁,頭上卻猛地挨了一記爆栗子。

  抬眼便奚畫立在他們跟前,摁著眉心嘆道:「你們倆能不能消停一回啊,難得我特意帶你們出來,怎麼又打起來了。」

  關何揉了揉額頭,解釋道:「我們沒打……」

  尚遠也立馬應和:「對,我們只是……」

  「誒,好了好了,你們動作快點,金枝她們在催了。」奚畫擺擺手,而後卻上前拉住關何的袖子,扯著就走,「小顏說今天吃魚,在龍脊山下的小溪邊可能會有,去幫我捉魚好不好?」

  「捉魚?」

  「不會麼?」

  「……沒捉過,應該會吧。」

  「咱們可有六個人啊,起碼得捉十二條才夠,快走快走——」

  尚遠站在後面,見得他二人越行越遠,愣了愣,微垂下眼,靜靜立了許久才跟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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