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龍脊山下,一條清溪潺潺流過,水打在溪里凸出的石塊上,滾出一道蜿蜒的弧線,水花飛濺。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岸上青草依依,楊柳蒼翠,有人坐在那溪邊,隨手撿了小石子兒在往水裡打水漂。

  不遠處的火堆上時不時傳來哧哧的烤肉聲,空氣中飄浮著肉香,引人垂涎欲滴。

  丁顏拿著小毛刷在往魚肉上刷醬料,金枝在一旁替她翻魚,眼見兩人忙的認真,奚畫便趁機從架子上取了一隻下來,偷偷溜走。

  溪水裡,石子兒在水面上一彈數下,直達對岸,卻在身後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關何伸手正伸手要往地上拾撿,回眸時卻見奚畫拿著一串魚走過來,他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位置。

  「幹嘛啊,精神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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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畫挨著他坐下,順手將底下攢得滿滿的小石子撥開。

  「沒有不好。」他仍舊拿著小石子,心不在焉地往水裡打。

  「你都沒怎麼說話,還說不好。」她搖了搖頭,把手裡的魚遞過去。

  「來,吃魚。」

  關何輕輕避開:「不餓,你自己吃。」

  「多著呢,你不吃豈不是浪費了。」

  他想了想,仍舊搖頭:「我不愛吃魚。」

  奚畫皺著眉,又把手往前送了幾分:「挑食不好。」

  「……」左右拗不過她,關何暗嘆了口氣,只得接過來。

  「好不好吃?」瞧他到底是一口一口吃下去,奚畫禁不住問。

  「嗯。」

  不想她卻是不依不饒地問到底:「嗯是好吃還是不好吃?」

  「……好吃。」說完關何又覺得莫名,「又不是你烤的,作甚麼問這麼仔細?」

  奚畫哼了聲:「我樂意。」

  她也撿了幾塊石子兒來,對著那溪水扔,只瞧那水花兒出來,看著也格外高興。

  「對了,你手怎麼了?」

  玩了一會兒,見他左手拿著魚,右手放著,思及方才他拿石子兒打魚時也是用的左手,不由有些奇怪。

  「……沒什麼。」關何不自然地輕咳了兩聲,「右手有些酸。」

  聞言,在烤魚的金枝就朗聲笑起來:「是抄譜子抄的吧?一百遍呢,聽張伯說你倆抄了一整夜……哎呀,宋先生也忒不給情面了。」

  倚在樹下看書的宋初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多練練字也好啊,是吧,小關?」

  關何手上猛地一抖,那石子兒便打偏了。

  丁顏瞧得分明,回頭就笑道:「宋先生這可是公報私仇啊。」

  「什麼話。」宋初皺著眉搖頭,繼而便深深嘆息,「先生這可都是為了你們好啊,難為我一片苦心呢……」

  此言聽入耳中,只覺得背脊發涼,尚遠坐在那樹枝上,忍不住撫了撫滿臂的雞皮疙瘩。

  吃罷烤魚,已是午時時分,奚畫蹲在水邊洗著手,金枝和丁顏二人忙著打理收拾碗筷。左右閒著無事,宋初便將懷中的玉笛取了出來,放在唇下試了一段。

  曲子很悠揚,卻是從來沒聽過的調子,金枝一面刷碗,一面回頭問道:「先生這吹得什麼曲兒呢?」

  宋初放下笛子,含笑道:「《鷓鴣曲》,是首北方的民謠,詞還是奚老先生在世是填的。」頓了頓,又補充道:「說來小四也會唱。」

  「小四會唱啊?」丁顏挎著籃子就對那邊在耍水的奚畫道,「小四來一段唄。」

  宋初把笛子一揚,也點頭笑道:「小四就唱一段吧。」

  「好啊。」奚畫拍了拍手上的水,往地上揪了根香蒲來,晃著腦袋想調子,「我好久沒唱過這曲兒了,唱得不好聽,你們可別笑我。」

  「不笑不笑。」金枝往那地上一坐,催著宋初吹曲兒。

  但見他將玉笛輕輕擱於唇下,眸色柔和地看向那水邊的人。

  奚畫順著那音調若有所思地哼了兩聲,才甩著香蒲清嗓子。

  「一流清溪水呀,水畔楊柳依;

  魚尾繞荷葉呀,葉片沾濕雨;

  春酒呷著口頭甜呀,田間阡陌繞小村;

  枝頭鷓鴣聲聲啼,啼聲聲;

  我家姑娘門前坐呀,坐門前;

  ……」

  她聲音又輕又快,唱到最後,宋初竟覺調子有些跟不上,只得隨著她升上去。

  「小四……」

  唱完時,他無奈道:「你這是忘詞兒了,自己瞎編的麼?」

  「哪有。」奚畫笑道,「這曲兒後面太淒了,就該按著前頭的調快快活活地唱完嘛,我老早就想這麼改了,只是從前爹爹不准我亂唱。」

  「想不到奚先生還寫過這樣的詞兒啊。」金枝聽完,倒覺得訝然,「我以為他會寫得更悽美些呢。」

  「這詞兒是爹爹寫給我的。」奚畫說著不由有些得意,「當然得不一樣了……你說呢?」她扭過頭去問關何。

  後者似乎才回神過來,頷了頷首:「挺好的,只是曲子……我似乎在哪裡聽過。」

  「你聽過?」

  「嗯……不過詞不一樣,就是不記得在哪裡聽的了。」

  宋初不著痕跡地往那邊瞥了一眼,隨即又抬起玉笛來,換了另一首婉轉的曲子來吹。

  寂寂無人的山澗里,笛聲瀟瀟,幽咽而空靈,在四周緩緩迴蕩。因得是午後,聽他這麼一曲,眾人都難免有些倦意,聽著聽著不多時就都沉沉睡去。

  宋初一曲吹完,舉目看那周圍倒了一片在呼呼大睡,不由輕輕一笑,也收了笛子,倚樹而眠。

  不知睡了有多久,耳邊隱隱覺得有蝴蝶在扇翅膀,奚畫揉著眼睛坐起身來,把停在鬢間的一隻菜粉蝶揮走。正低頭時,發覺自己身上還蓋了件衫子。

  她當即四下里一掃,大石旁關何只著了件深衣,雙手抱臂,坐在那兒閉目淺眠,她小心翼翼挪過去,把衫子往他身上一披。

  不過是一個輕微的舉動,他卻驟然睜眼。

  奚畫愣了一愣,瞧他眼底下一片青黑,登時心頭一軟,隨即對他小聲道:「沒事,你接著睡,還早呢。」

  大約也是困得很了,後者略一頷首,仍舊靠著石頭合上雙眼。

  微風拂面,火堆已經滅了,奚畫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其餘人還在睡著,她悄悄繞到別處,不敢驚動。然而四下里尋了半天,卻沒找到尚遠。

  奚畫抬頭在林間走著,忽而便見那一棵老槐上坐了一個人,她覆手在唇邊:

  「有寒!」

  尚遠聞聲微怔,轉過頭來,正在樹下到處找她身影,不想垂眸時見得奚畫雙手並用,抱著樹幹往上爬,他瞧在眼裡心驚肉跳,忙施展輕功,拉她上來。

  腳跟站定後,奚畫才對他笑道:「我會爬樹的。」

  「那也不行,太危險了……」

  尚遠繃緊的神經這才鬆開,笑嘆道:「怎麼不睡?」

  奚畫反問:「你怎麼不睡?」

  「我睡過了,地上太熱,就想著坐這裡涼快一些。」

  奚畫小心扶著樹幹在最粗最穩的地方坐下。

  「你今天怎麼啦?悶悶不樂的,怎麼你和關何都是這樣……」她有些不解的搖搖頭。

  「一開始……是有些悶。」尚遠拿手指撓了撓耳根,隨即笑道,「不過聽你唱的那小曲倒是很有意思,你家鄉的曲兒麼?」

  「我生在平江,這裡就是我家。」奚畫伸手摘了一片樹葉,「嗯……也不算家鄉的小曲吧,沒聽附近有人唱過。」

  「哦?可我聽這調子,不像是這邊的曲子。」

  「不知道,這是我爹爹教我的曲子,宋大哥也會。」奚畫將葉片放在唇里吹了兩下,可惜沒聲音。

  尚遠不禁好奇:「你爹爹是哪裡人?」

  「我爹爹?我爹爹當然也是平江的啦。」她答得飛快,倒覺得好笑,「那不然呢?」

  沒問出個什麼名堂來,尚遠倒也沒再糾結下去,偏頭瞧她捧著那葉子半日沒吹出聲響來,禁不住笑出聲,也抬頭摘了一片。

  樹葉發出的音色雖不及玉笛通透,聽起來卻別有一番清新氣息在裡頭,加之那曲子還是她方才唱過的那首,只是比起宋初的調子更為歡快幾分。

  奚畫越聽雙眼越亮,拍手就贊道:「你好厲害!就聽一遍就會了?」

  「小時候義父也愛吹曲子。」尚遠放下樹葉,見她笑,也跟著笑起來,「我聽久了也就學會了。」

  「有機會可一定要教我……看來宋先生罰你,是罰錯人了。」她搖頭惋惜。

  午後日頭正大,照了樹影在她臉上,光影流轉間,唇邊的笑意就像是陽光一樣,燦爛奪目。只是這般瞧著……也覺得心裡異常的舒坦。

  尚遠微微一笑,輕聲問她:「奚姑娘……」

  「嗯?」然而奚畫還在鼓搗手裡的樹葉。

  「我見他們都叫你小四,我也……可以這麼叫你麼?」

  「成啊,這麼叫好。」她覺得順耳,很是贊同。

  「那好,小……」四字還沒出口,嘴裡喃喃念了幾回,忽然又發覺不對勁,尚遠自言自語道:「不行,若和他們叫一樣了,豈不是沒意思。」

  他思索片刻,當即作出決定:「我喚你阿四,可以麼?」

  「阿、阿四?」

  這麼新鮮的稱呼的確是頭一遭聽到,不過思來想去也沒什麼區別,奚畫不很在意:「……都成吧。」

  「阿四!」叫得真順口。

  怎料話音剛落,那遠處斗然傳來一陣鞭炮聲響,大約是離此地不遠,眼下附近又靜悄悄的,聲音便震耳欲聾,直把溪邊睡覺的一行人全給吵了起來。

  「出什麼事了?」

  奚畫從林間往回走,沒幾步就見金枝等人立在柴堆邊踮腳不知在朝哪裡看。

  「好像前面有人下葬……」

  墳崗在山腰之處,怎麼會跑山腳來葬人呢。

  雖是想不通,但經這麼一折騰眾人也都了無睡意,加上天色也不早,遂收拾行裝打道回府。

  正將走到官道上,側面便瞧得一行抬著靈柩的隊伍緩緩朝這邊走來,黃表紙漫天飛舞,那棺木旁卻有兩年邁夫婦,左右攜著年幼的兒子一個及笄的女兒,一路走一路哭。

  奚畫幾人見狀,默默避開讓道,等其行遠後,才聽宋初輕嘆一聲:

  「這些天,龍脊山下葬的人比以往多了好幾倍。」

  「我也發覺了。」丁顏納悶道,「是怎麼回事?」

  「你沒見十字口的告示麼?」金枝不安地摟了摟懷裡的包袱,「近來城裡說是出了個採花賊,好幾個姑娘都遭殃了。」

  奚畫聽完不由費解:「採花賊……不是採花麼?怎麼還殺人?」

  「哎呀,那可是個生性殘暴的採花賊。」金枝擔憂地望著她,「不僅採花……還要滅人的口。」

  「大約是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相貌罷?」尚遠畢竟是暫住在孟捕頭家中,對此事也有所耳聞,「據悉那些女子失蹤後,皆是過了幾日在郊外發現屍首的,脖頸處有很明顯的傷痕,是一刀斃命。」

  暴屍荒野,想想倒覺得頭皮發麻,奚畫皺著眉,冷然道:「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濫殺無辜的人,就該逮出來千刀萬剮才是。」

  身邊的關何背脊驀地一僵,忽然轉頭去問她:

  「你不喜歡這樣的人?」

  聽他沒頭沒腦的問出一句,奚畫不禁奇怪:「誰會喜歡這樣的人啊?那不是給自個兒找罪受麼?」

  聞言,他未再開口,垂眸默不作聲。

  「孟捕頭已經派人全城調查,不過賊人狡猾,眼下還沒頭緒。」尚遠朝她幾人道,「總而言之,你們平日裡都要小心些。」

  「嗯。」

  他們說著話,在往前走,他卻只看著自己手,明明是溫軟的陽光,然而掌心裡一片冰涼,連顏色似乎都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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