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雖說是同在書院讀書,奚畫對沈銀鈴其實所知甚少,只知道她有個在揚州經商的爹,半年才回來一次。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家裡還有有個兄長,名喚沈文斌,年長她五歲,自上次科舉落榜後幫著銀鈴娘做點小買賣,至今還沒討到媳婦。
而剩下的那個弟弟,奚畫也是今日頭一回看到。
這娃娃好像腦子有些問題,痴痴呆呆的,一直躲在銀鈴娘身後,不時卻朝她那邊望上幾眼。
一干捕快進了屋,先是去銀鈴房裡瞧了一圈兒,繼而開始里里外外的盤查,房子裡看完還不算又繞到後院去翻翻瞅瞅。
銀鈴家比奚畫家要大上許多,除了前廳和臥房,還另有一間客房一間倉庫,院子裡左邊是柴房,右邊則是茅廁。院落也不小,前後都有。
奚畫站在銀鈴那間屋內,抬頭四下里看了看,她房間倒和自己的差不多,門正對的就是窗,右側放著床和妝奩,妝奩上還擺了一排胭脂和首飾。
因官府有令,不得擅自動屋中的東西,故而一切還保持在銀鈴走前時的模樣。
床上被衾掀了一半,桌上茶杯里茶水未乾,想來那時候天色已不早,她或許是在寬衣準備就寢,不承想突然有人闖進來……
「窗是開著的。」奚畫回頭瞧那被風吹得吱呀吱呀響的牖戶,喃喃道,「那賊是從窗外進來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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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何淡淡抬眸看了眼旁邊,忽然道:「這房裡很整齊。」
「那是自然了。」奚畫不在意地揚揚眉,「姑娘家的屋子,當然整齊,我也是天天都有收拾打理的。」
「我的意思是。」他頓了頓,「沒有打鬥的痕跡。
「沈銀鈴是在半夜在自己房內被人擼走的,那時屋裡有她娘有她兩個兄弟,再怎樣也多少會鬧出聲響來,這兩三個臥房離得並不遠,他們沒理由聽不見才是。」
「哦……」奚畫偏頭一想,怔怔看他,「難道是熟識的人幹的?」
「那也不一定。」關何不置可否,「或許是個輕功很好的人呢?」
「若是輕功好的,便能飛快從窗子外頭進來把人帶走,還半點痕跡都不露麼?」
聞言,關何拿手悄悄探了探屋裡屋外的距離,低聲自語:
「應該不成問題……」
「院牆可不矮呢。」奚畫走到窗邊兒,用手比劃了幾下,「從那上頭跳下來,要是落腳不穩,可就直接摔倒街上去了……」
她說著伸頭往外瞧,驀地似看到了些什麼,輕聲奇道:「咦,那不是秦先生麼?」
「秦先生?」皺眉想了想,卻沒記起書院裡有哪個是姓秦的,關何不禁狐疑:「哪個秦先生?」
「哎呀,是新來的先生。前些天你不是去武陵了麼,正巧錯過他的課,你快過來。」
她回頭招呼,關何也就依言走了過去。
倚著窗,一抬頭就能看到對面的屋宇,那是間舊屋子,一個月前剛賣出去,從她二人的位置剛好能清楚瞧到院子裡的人。
那是教詩畫的秦書,眼下坐在院子裡,低頭提筆,於一張長桌上作畫。
可惜窗外生了一棵梧桐,略有些擋視線。
「的確是秦先生。」
定睛仔細打量了一番後,奚畫愈發肯定。
「這還真是巧得很,他住的這麼近,又對著窗,一會兒捕快准得找上門兒……」
說完,頗感同情地投去幾個眼神。
「他從前住在那兒麼?」關何雖到平江城不久,可依稀記得對面的房屋廢棄許久,不曾有人居住。
「不是。」奚畫搖搖頭,「秦先生是半個月前搬進去的,來此之前聽說是在杭州教私塾。」
正說著話,秦書院外便有人敲門,他將筆放下,理了理衣衫前去開門。
這一走恰被樹枝樹葉遮擋住,也見不到來者,奚畫踮腳望了一回,眼看無果只得轉身對關何道:「走吧,沒什麼可瞧的了。」
剛舉步要走,關何卻伸手拉住她:
「你等等。」他半個身子越過窗,指了指下面,「窗外有腳印。」
「當真?」
聽他此言,奚畫忙疾步上去,從他身下擠出窗,垂頭朝外看。
銀鈴的臥房外生了一簇雜草,草葉有些茂盛,高高的都快蔓窗沿,很明顯能看到這叢野草有被踩踏過的痕跡。
似乎是什麼人在此地站了許久,由於前日下過雨的緣故,那人腳上沾了泥,鞋印亦印在草木間,雖不甚明顯,仔細一看也不難發覺。
「那個賊果然是從窗外進來的?」奚畫摸著下巴,說完,又拿不準,「不對啊……他要是進過屋裡,沒理由不留下腳印……」可銀鈴房中卻很是乾淨整潔,除非是事後有人打掃過,但床鋪都沒動,地上也定然不會清掃才是。
瞧她這麼趴著看有些吃力,關何索性跳出窗,回身抱了她亦在院子裡落腳。
為了不讓窗沿蹭到腳印,奚畫只得小心翼翼環上他脖頸,縮起膝蓋來。
這個姿勢確是很不雅,且還有幾分傷風化在裡頭,不過左右瞧著也沒人,她倒沒顧忌太多。正站穩,俯身去拍折皺了的裙擺,餘光卻驀地和一雙眼眸相撞。
她微微一愣,但見那樹後躲了個一個身形瘦小的娃娃,只露了個腦袋出來,眼巴巴地盯著她瞧。
是銀鈴的弟弟,奚畫想了許久才記起對方姓名,直起身朝他一笑:「小瑞。」
聞得聲音,這孩童眼中斗然一亮,張開手就喜滋滋地跑過來,一頭栽到奚畫懷裡,含糊不清地喚道:
「鈴……鈴兒姐姐。」
奚畫和關何面面相覷,隨即才聳了聳肩。
原來是認錯人了啊。
她蹲身下去,耐心解釋:「小瑞,我不是你姐姐。」
這孩子一聽,歪頭瞧了她半天,好像沒找出來她和銀鈴的區別,仍舊是笑嘻嘻地看她:「鈴兒姐姐!」
多喊了幾次,口齒倒愈發清晰了,奚畫無奈,轉念一想,他不知銀鈴已死倒也是個好事,至少不必為此傷心難過。
能這麼惦記銀鈴,他們的關係定然很是要好。
思及如此,奚畫心裡一軟,不由抬手在其髮髻間揉了幾下。小瑞仰頭望著她笑,笑了半晌,忽而又把目光向關何,眉梢一翹,指著他就嚷道:
「我也要……我也要……抱抱。」
關何:「……」
沒料得他會有這要求,奚畫怔了片刻,意識到恐是方才被他瞧見關何抱自己出來的模樣,臉頰瞬間騰上一股可疑的紅色,遂不自然地咳了兩聲,討好似的偏頭望著關何。
「他要你抱,你就抱一個唄?」
關何眉頭一擰,低頭糾結了許久,本想開口推拒,可剛啟唇卻見奚畫滿眼懇求地看著自己。
他神色一滯,暗暗嘆了口氣,一言不發地低身抱了那小孩子起來。
「喔,喔!我在飛!」小瑞撫掌咯咯笑個不停。
隨手抱著他轉了幾圈,後者似乎是嘗到了甜頭,立馬又對著奚畫說:「我要騎!要騎!」
經過方才的觀察,他顯然明白站在後面的這個才是說話有分量的,索性便懶得再去瞧關何,只朝奚畫一個勁兒地央求。
知道關何不樂意,奚畫好言勸道:「小瑞……坐那麼高很危險的。」
「不啊不啊,我就要騎,要騎!」
一撒潑,眼淚嘩嘩的就往下落。
沒辦法……
關何只得又將他抱上肩頭,大約從未坐上這般高度,小瑞止不住的拍手叫好,因害怕他掉下來,奚畫便在一旁伸手扶著。
「喔喔!我騎上狗了!駕!駕!」他一高興,聲音就越發大了些。
被人騎肩已是很不能忍的事,由他喊了一陣,關何終於出聲問:
「為什麼是狗?不該是馬嗎?」
不知是沒聽見還是不屑搭理,小瑞歡天喜地地環顧周遭風景,用沉默來迴避這個問題。
此時此刻,關何的內心無比複雜,難以想像遠在蜀中的莊主若是看到他如此舉動會是什麼表情……
正心不甘情不願地舉著小瑞側身往別處走,他一抬眼,恰見奚畫站在跟前,笑容明媚如斯,踮著腳在替他扶背上的小瑞,一臉的開心。
這一瞬,忽然覺得,偶爾這般博她一笑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三個人還沒走到前院,耳邊就聽得一聲呵斥。
「小瑞,你怎麼能如此放肆!還不快下來,成何體統!」
迎面就見沈文斌站在那樹下,面色陰沉,嘴角微抽。
小瑞一瞧他的表情,頓時嚇得手腳冰涼,忙哆哆嗦嗦從關何背上滑下去。
「過來!」
他連吭都不敢吭一聲,垂頭小跑著到他跟前。
沈文斌二話未語,揚手就先賞了他一巴掌。
「再這麼胡鬧,今晚便別吃飯了!」
「哥……哥……」小瑞揪著他衣裳,帶著哭腔。
「哭什麼哭?有什麼好哭的!」
他越凶,小孩子哭得就越厲害了。眼看下一巴掌就要打下去,奚畫趕緊道:
「沈大哥……小娃娃不懂事,你就原諒他罷?」
沈文斌抬在空中的手驟然一停,反是冷眼往她瞅來:
「我教訓我弟弟,用得著你個外人多話?」
「不是,我只是覺得小瑞他……」
一語還沒道完,對方卻報以冷哼:「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我就是打死他也與你無關。銀鈴也是,死了就死了,有什麼稀奇的,這沒臉沒皮的東西,讓採花賊殺了倒是個好事,沒得留下髒了我們家的門!」
「銀鈴好歹是你妹妹,你怎能這麼說她?」
沈文斌牽著小瑞,回頭啐道:「這樣的妹妹,不要也罷。」
奚畫聽得一肚子火,可到底在別人家中,總不好發作。只咬牙狠狠剜了他一眼,拉著關何就道:「我們走!」
「你不看了?」
她沒好氣:「人家死人的都不著急,我們著急什麼?」
兩人氣沖沖走到院門,那邊兒的江明還在詢問左鄰右舍,她上前草草告辭,連面也沒心思吃,徑直往家裡去。
因為奚畫沒吃飯,關何也只得跟著她一塊兒挨餓。
尚是午後,羅青還沒回來,他們倆就在院子裡並排而坐,奚畫在生悶氣,關何在玩狗。
最後,黃狗也蹦躂得累了,關何才偏頭去瞧她:
「……還不高興?」
奚畫抿著嘴,滿心不悅:「我就咽不下這口氣。」
「都說死者為大,銀鈴都死了,他們一家還那個態度,不求他們擠點眼淚出來,至少嘴上積積德啊。我看……沒準兒人就是被他們合夥殺掉的!」
聽她後半句話顯然是在發小孩子脾氣。關何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搖搖頭:
「不可能,昨晚宵禁,他那哥哥不會武功,怎可能把人帶到城外去?」
「我知道……」奚畫隨手揪了一把躺在他懷裡的狗,「就瞧他們不順眼。」
「這個採花賊來路不明,你最好別出門了。」他皺眉正色道,「讓你娘也莫要出去,等人抓到了再說。」
奚畫撓撓頭:「那怎麼行,我娘一定不肯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關何難得露出那樣緊張的神情,「此人恐怕意圖不簡單,一旦被他擒住,必然凶多吉少。」
「……哦。」
看不進去書,奚畫就在院子裡坐了一下午,直到晚上羅青回來,兩人才吃上飯。
夜裡,洗完衣裳,奚畫便回房裡溫習四書五經。
由於那採花賊的緣故,關何這幾日都在她家院子裡守著。羅青雖是很過意不去,但思及賊人未擒,自家的姑娘又年幼,能有個人護著倒也是不錯的事。
街上更聲打過三下,子時已過,奚畫這才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起身準備睡覺。
窗外微風習習。
她走到窗邊托腮瞧著不遠處還亮著燈火的酒肆茶樓,驀地遲疑了一瞬,隨即抬起頭來,輕聲喚道:
「關何。」
不多時,就有人從屋頂翻身而落。
「怎麼了?」眼下時候已經不早了,關何皺著眉看她,「你還沒睡?」
奚畫笑了笑,倒是反問他:「你怎麼沒睡?」
「……我不困。」
「我也不困。」
夜深露重,他雙肩兩邊都有些潤,露水浸得衣衫微濕,她順手摸了一下,又回身去,在屋裡給他倒了杯茶。
喝了兩口,關何仍舊提醒道:
「早點休息。」
「我睡不著。」
這些天呆在她家中,多少也了解到她的作息。她總是睡得很晚,夜裡不是看書就是寫字,偶爾也發發呆。
眼下恐怕便是為了白日裡沈銀鈴的死,躑躅到現在吧……
「在想什麼事?」他開口問。
奚畫遲疑了一瞬,方慢吞吞道:「我就想不明白……你說,為什麼那人只褪上半身的衣裳,下身卻不解呢?」
關何身形一僵,眸色尷尬:「我不知道……」
奚畫突然記起什麼:「銀鈴好像還沒下葬?」
「嗯……她爹還沒回來,估計得再等一日。」話一說完,關何便反應過來,「你想去看?」
「我一個人不敢去。」奚畫眨了眨眼睛,雙眼亮晶晶的,「你陪我去,好不好?」
「……你真要去?」
「嗯!」
關何猶豫少頃,終究頷首道:「那好。」
「走前記得把燈滅了,以免你娘惦記你還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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