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屋外暑氣難當,夏蟬在枝頭吱吱呀呀叫個不停,聲音此起彼伏,連綿不斷。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池子裡微風不起,波瀾不興,灩灩的水紋反著日光,很是曬眼。

  紅繡把窗上的竹簾降下來,房內便陷入一片幽暗之中,見狀底下的丫頭忙去掌燈,亦有兩個換上新茶奉在桌,又悄悄退出去。

  書房中安安靜靜,只聽到葉君生拿指腹撥佛珠的聲音。

  他靠在竹涼椅上,一手撐頭,一手持了串血珀佛珠漫不經心地數著,過了一陣方抬眼去看那個還單膝跪在前面的人。

  紅繡立在棋盤邊,頗有些擔心地朝關何的方向瞅了瞅,然後又輕嘆氣,低頭收拾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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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跪這麼久了,有話就直說。」葉君生把佛珠丟在案几上,抬手端了茶水來喝,「莊主我還有事,沒功夫在你身上費事費時。」

  關何垂首應了聲是,隨即沉下嗓音:「屬下想留在書院。」

  「呀,想留下啊?」葉君生一面喝茶,一面卻笑道,「這麼說是想通了,不打算走了?」

  「……」靜默了片刻,關何仍舊遲遲回答,「……屬下亦想拿解藥。」

  聽得一聲「啪」響,大約是他將茶杯狠狠往桌上一擲,關何不敢抬頭。

  「你還真是敢說啊?!」葉君生氣得發笑,指著他就道,「天底下就有這麼好的事兒?你怎麼不想想我肯不肯?」

  「屬下這些年,替莊主辦了不少事。出生入死,赴湯蹈火,從不有半句微詞。」關何句句誠懇,「屬下只是想拿回自己的東西……莊主當年,不也答應過,會許我自由的嗎?」

  「你這是在跟我算帳?」他聲音一冷,面無表情,「你可想過,若如不是我,你早在定州就死了,還能活到今日?」

  「是,莊主大恩大德,我無以為報,從今往後,莊主若有差遣,屬下定當萬死不辭。」

  葉君生拍著扶手就喝道:「那你還來跟我說這些?」

  「可我需要解藥!」他依然堅持,「還望莊主成全。」

  葉君生咬牙切齒:「那我要是不給呢!」

  「……」

  關何猶豫少頃,這才慢慢開口:「屬下並不認為……刺殺顧思安,除我之外還有更好的人選。」

  他壯著膽子,一句一頓:「我已在書院潛伏半年,縱然他身邊千百兵將,我也有把握能取他項上人頭,馮香主縱然輕功再好,但論手段遠遠應付不了這等場面。」

  「怎麼?你還在威脅我?」葉君生嘴邊仍含笑,語氣卻是森森陰冷。

  「屬下不敢。」他微微抿唇,皺眉遲疑了片刻,忽然撩袍,直挺挺地朝他跪了下去。

  這一動作連那邊得紅繡也暗自一愣。

  「莊主,算我求你!」

  他將頭一垂,這麼多年來還是第一次如此低聲下氣的跟他說話。葉君生臉色漸漸緩和,手指在扶手上輕叩,只是看著他,一言未語。

  忽然有點好奇,是不是只要自己不開口,他就得這麼一直一直跪著?

  心裡不禁冷笑,正要說話,驀地見他雙手撐地,頭慢慢的磕了下去。他怔在當場,才到喉中的諷刺之詞卻怎麼也說不出……

  依稀想起那年大寒,在定州荒蕪的郊外,漫天白雪飛揚,官道上戰火的痕跡,斑斑駁駁,不甚清晰。

  他曾也跪在雪地里,朝他磕頭。

  「起來吧。」

  「從今日起,你就是我葉君生的義弟了。」

  「有我一口飯吃,就決計不會餓著你。」

  爹爹那話說得真不錯。

  山莊裡,沒有誰是會一輩子留下的。

  輪到他也一樣。

  不會有人,能隨他一生,筵席散場,總歸是要走的……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葉君生放下撐頭的手,淡淡道:「你起來吧。」

  「待取了顧思安的人頭,我自會把解藥給你。」

  關何鬆了口氣,竟沒想到他真的應允,當即抱拳哽聲道:「多謝莊主。」

  「現在謝我還太早了點。」他又把案几上擱著的佛珠拿過來,慢悠悠的撥,「在此之前,你還是我明月山莊的人,我囑咐你的事,不得拖延。」

  「是。」

  他頷首施禮,而今只要能拿到解藥,做什麼他都願意。

  「行了。」

  葉君生抬手揮了揮,「你下去吧,我累得很。」

  「是。」

  關何站起身,依言退出去。

  瞥見他走遠,紅繡把整理好的漆盒合上蓋子,偏頭對葉君生笑道:「莊主果然還是心疼小關的。」

  後者不以為然地哼了聲,閉目養神:「我心疼他?我不過是心疼我的銀子。這事兒沒了他,旁人還真辦不好。」

  「莊主會給他解藥麼?」

  「不給!」葉君生數佛珠的速度稍稍加快,皺眉沉默了許久,又補充,「橫豎先穩下他再說,拿不拿,看他造化了。」

  紅繡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指尖往那棋子兒上一撩,光滑如玉的黑曜石反出椅子上的人影來,輪廓明朗可見。

  約莫是前幾日太過忙碌,奚畫這一覺睡了整整三個時辰,直到夜裡戌時才醒。

  關何果然不曾騙她,一睜眼便見他坐在床邊,目光盯著虛里,似乎在想事情。

  奚畫揚手往他眼前揮了幾下,關何睫毛一動,方是發現她醒了。

  「你想什麼這麼入神?」

  「沒什麼。」關何微微一笑,岔開話題,「你睡得可真久。」

  「這什麼時辰了?」

  偏頭去看滴漏,奚畫自己都嚇得咋舌。

  想是累得很了,多休息一下也是好的。關何在她手上握了一握:

  「先把衣服穿好,我去拿吃的。」

  「哦。」她剛點完頭,又自嘲道,「睡之前吃,睡醒了還吃,這日子過得可頹廢。」

  「難道要天天累著才高興?」他笑道,「你都瘦了一圈了,正好補補。」

  聞言奚畫就去捏自己的臉,一揪下去是沒什麼肉,她不在意地揚揚眉:「胖又不好看。」

  關何搖了搖頭,轉身出門。

  用過飯後,天色已經大黑了。

  由於院子裡床榻只有一張,為了避嫌。關何還是派人又搬了一張放到碧紗櫥外,只把自己的床讓給她,中間隔了扇曇花雨絲的屏風。

  然而睡了一下午,奚畫此刻自是毫無倦意,趁著夏夜星辰燦爛,她索性把竹凳放出來,坐在院子裡看星星。

  常德比起平江要熱很多,幸而這是在山裡,前幾日住客棧的時候倒把奚畫悶得整夜整夜睡不好覺。

  山間草木繁盛,枝葉茂密,一抬頭樹枝遮天蔽日,只能從一方小小的空隙里看到疏疏朗朗幾顆星。

  關何亦挨著她坐下,兩人望著穹窿看了一陣,忽然同時開口:

  「我有話問你。」

  互相都愣住,奚畫笑了起來:「你先說吧。」

  「……我其實也沒什麼要緊的,還是你先說。」

  她兩個拇指在腿上不停的攪著,似在考慮怎麼言詞。

  「我不知道怎麼和我娘解釋這事……」奚畫轉頭去看他,「她好像比我還信任你,若是讓她知道你是……」

  她頓了頓,後半句話並未說完整,又問他:「你……就不能不做殺手麼?」

  良久沒有回答的寂靜。

  奚畫正琢磨著要不要說,你覺得為難我就不問了。關何卻忽然應聲:

  「小四……其實,我有一件事一直沒有告訴你。」

  「什麼事?」

  他垂眸看著院裡灑了一地的月光,輕輕道:「我之所以來到書院,便是為得一個任務。有人雇重金,要我殺一個人。」

  奚畫不自覺咽了口唾沫:「殺誰?」

  「……眼下我還不能說。」

  她有些不解:「為什麼啊?」

  關何認認真真對她道:「這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本來讓你來山莊我已是冒了極大風險,想著莊主不知道最好,可如今他看到了你,怕是往後會以此要挾我。」

  「要挾你?」奚畫想不太明白,「你果然還是得罪他了?」

  關何避而不答:「明月山莊有很多秘密,有些連我不曾曉得,知道得越多你就越危險,我怕到時候莊主就是不殺你,也會派人時時刻刻盯著你。屆時莊內高手如雲,恐怕就是我……也不能護你周全。」

  「我……我懂了。」她點點頭,「不問就是了。」

  關何輕嘆口氣,抬手撫上她臉頰,唇邊噙著笑,眼神溫柔:「我已和莊主說好,等此事一了,我就離開山莊。不用等很久,就在今年年底。到那時,我們便成親,好不好?」

  奚畫微微怔了一下,立時笑道:「好啊。」

  「你……」問的太快,她也答得太快,關何尚有些不確定,「你當真願意嫁我麼?」

  奚畫玩笑道:「嫁你可以,你得拿八抬大轎娶我進門才行哦。」

  瞧她綻開笑顏,關何心中感動,月光照處眼底似有淚花,也微微一笑:「好,八抬大轎哪裡夠?便是鋪十里紅妝都使得。」

  「這話可說大了,到時候沒有,我看你怎麼辦?」

  「有的。」他倒是說得真摯,「怎樣都會有。」

  「那你往後是不是都不殺人了?」奚畫問得小心翼翼。

  「嗯。」他點點頭,「待得此間事了,我便再不涉足江湖。」

  「你從前……」她頓了頓,「你從前殺的人,都是些什麼人?你認識他們嗎?」

  聽她問這個,想來是心裡尚存顧慮,關何也不知怎麼回答才不會令她討厭自己,思忖了好一會兒。

  「我在中原認識的人不多,除了山莊,也就剩下書院之內的……一般這種事都是莊主安排,我也很少問,不過大多是商場上的生意人,也有在朝堂上做官的,但是近幾年官府查得嚴格,也就不常接這種生意。」

  奚畫哦了聲,突然緊張地看他:「那有普通的老百姓么?就是像我這樣的……沒什麼錢也沒什麼地位,平日裡安安分分過日子的。」

  「小四。」他搖頭笑得無奈,「沒有人會花大價錢殺這種人的,你覺得值?」

  「……」端得是這話說得很有道理,儘管聽著有點子身份歧視在裡邊,但奚畫不僅沒惱,反而高興。

  「那好,太好了!生意場上得罪人是常有的事,富貴人家一有錢了都是財大氣粗,把誰都不放在眼裡;至於那當官兒的麼,眼下朝廷里清廉的官兒能有幾個?肯定也是些搜刮民脂民膏的大貪官,死不足惜。」

  說完,又覺得不妥,她忙輕打了幾下嘴巴子:「哎呀,到底是死者為大,不能這麼說,不能這麼說。」

  忙雙手合十朝明月拜了拜,嘀嘀咕咕道:

  「罪過罪過,我方才無心的,啊無心的……」

  聽她這番話一字一句雖是自我安慰,卻是在為自己開脫,關何心頭酸澀難當,又是感動又是欣慰。這一刻,只感慨自己前世到底修了多少福氣,今生才能遇上她……

  思及如此他伸手緩緩拉她入懷,下巴抵在她頭頂,閉目輕嘆。

  「我一定會讓你好好的……」

  奚畫握上他的手,十指一扣,也低低道:「你也要好好的。」

  「嗯、嗯。」他重重頷首,將她又摟緊些許。

  頭頂繁星閃閃亮亮,院裡樹影橫斜,枝頭上立著只白隼,眼睛瞪得奇大,在往這邊瞧。

  眼前飛過一隻夏蟲,關何抬手揮去,驀地想起什麼來,低頭對她道:

  「對了,我還有事要對你說。」

  奚畫正看著月夜出神,心不在焉:「嗯,你說。」

  「其實……我不是漢人。」

  「哦……哦?誒?!」她猛地從他懷裡坐起身,訝然道,「你不是漢人?」

  「嗯。」關何擔心地觀察她表情變化,「你很介意嗎?」

  「嗯……不不,不是。」一時快沒反應過來,奚畫愕著兩眼似乎難以置信,「你不是漢人,那你是?」

  「我生在西夏,長在中原。」關何朝她笑道,「出生時由於國中兩派內鬥,民不聊生,爹娘就帶我逃到宋地,不想後來又逢上宋金交戰。一戰打過去沒有及時撤出城,等醒來就只剩自己一個人了。」

  不承想他還有這樣的過往,奚畫心疼地看著他:「那後來呢?你怎麼又到這裡來了?」

  「我是在定州乞討的時候被莊主撿到的。」他解釋道,「那時他還不是莊主,只問我願不願意跟著他,因為沒有吃的,我自然是選擇隨他一起。再後來到了山莊就開始日日習武,莊裡那段時日也不太平,老莊主還未過世,大公子就開始蠢蠢欲動,幾波人打了一年,直到大公子病死,莊主才接手山莊的。」

  現在想起來,也難怪莊主會發那麼大脾氣。

  當初說好的追隨他,結果到頭來自己卻食言了……

  關何歉疚地望著虛里傷神:「莊主能走到今天也吃了不少苦,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我卻要在這個時候離開……是我對不住他。」

  瞧他好像十分自責,不過這個時候拿什麼話寬慰也都不過是旁觀者之見,奚畫不好開口,只輕輕牽著他的手,未言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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