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往後退了一步,本能的伸手扣上腰間暗藏的彎刀,手腕卻驀地被她輕輕握住。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關何微愣一瞬,回頭看她,正巧奚畫也偏過身來,四目相對,她眉眼一彎,而後輕輕搖頭。
他的手就那麼摁著刀柄,卻半晌沒將刀抽出來。
趁著這個當兒,前面幾個捕快已然走近站定腳,舉燈照了照,一見是她,急忙扯著嗓子就朝身後喚道:「尚大人,人找對了沒錯兒!」
聲音剛落,前邊就聽得一人匆匆而來。
「阿四!」
尚遠穿了身官服,長劍在手,腳步行得飛快,走到奚畫跟前上下一打量,眼看人好端端的沒事,先鬆了口氣,隨即又嚴肅厲聲道:
「你跑哪裡去了?這十多天沒人沒影的,也不說個去處,可讓你娘擔心壞了!」
「咦?」
不想來者會是他,奚畫撓撓耳根,奇道,「我不是留了書信給她麼?」
「那信能頂什麼事兒!」不提還好,一提他就氣得跺腳,「一句『我將外出數日,勿念』就完了,誰知道是不是讓人逼迫威脅所寫,又是不是歹人特意設下的障眼法!好容易問道張伯說臨走前見得你,你嘴巴倒是緊,卻又不告訴他去哪兒。
南方那麼大一塊兒地,叫人怎麼找?」
尚遠說著便連連嘆氣:「我還派了人去江陵尋你跟著去的那商隊,眼下人還沒回來……好在你是安然無恙。」
奚畫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怎麼鬧這麼大,哪有你說這麼厲害……」
不過是出個遠門,還能設想出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案件來,八成她娘就是被他給嚇壞的。
「怎麼不厲害?這些天平江城都翻了個底朝天。」那前頭一捕頭忍不住接話,「就是江明都給拎出來打了好幾頓,因怕他底子裡還掖著什麼幫凶,姑娘若是還不回來,改明兒咱們就得挨個挨個沿著去江陵的路找過去了!」
「哎,多的就不說了。」尚遠向對面院子一頷首,「快去見見你娘吧,這幾日她擔驚受怕,吃不下睡不好,也讓她安安心。」
一聽完他這話,奚畫心裡登時內疚,正將應聲,前邊瞧得自家院子院門打開,羅青面色憂慮的立在門前。
「小四啊!」
她眼淚頃刻落下,走來拉著奚畫又是哭又是笑,老淚縱橫。
「娘……」
「你這丫頭真是越大越沒規矩了!好好兒的,出什麼遠門,去哪兒也不說一聲!親戚鄰里全問了也沒見你去,你是要氣死我呢!」
她一面說一面流淚,不過幾日身子卻比她還瘦。奚畫看著心疼,忙抱住她一個勁兒認錯道歉。
「都怪我不好,下次再也不會了……」
經此一事,母女兩人都憔悴了許多,這麼抱在一塊兒,愈發顯得瘦弱。
關何看在眼裡,眉頭輕蹙,心中歉疚不已,不自然地垂下頭。心道,若不是自己也不至於害她們二人都如此傷神……
此情此景,難免看得人心酸感動,尚遠很是感慨地抱臂瞧了一會,似乎才發現旁邊多了一個人。
「誒?」他戳了關何幾下,十分不解,「你這傢伙……怎麼在這兒啊?」
關何輕輕側身避開,並不答話。反倒是羅青抬眼瞧見,即刻明白過來,回頭就問奚畫:「你哪裡瘋去了?又是人家小關送你回來的罷?」
偷偷向關何瞄了一眼,奚畫不置可否地笑道:「你走了,我一個人在家怪悶的,就去了一趟江寧。結果發現他正好也在,就把我架著回來了……」
「哎,早就知道……」羅青唉聲嘆氣,「你跟你爹一副德行,就呆不住,要出門可以同我說一聲,我陪著你也好啊……瞧瞧,瞧瞧,又麻煩人家!」
關何覺得過意不去,不由開口:
「青姨……」
「沒事,不妨事!」羅青抹了一把眼淚,笑道,「我決計好好教訓小四,不再給你添麻煩。」
「……」實在是受之有愧,關何為難地朝奚畫看去,後者挑了一邊眉毛,眼神示意:不打緊,這鍋我背了!
「你們……你們倆忙了這麼久,都累了吧?」羅青招呼著關何,又對尚遠頷首一笑,「來、來,青姨今日多燒幾個菜,權當是代小四向你們陪不是了。」
雖說確實還沒用飯,但尚遠還是覺得要推辭兩下。
「這……不大好吧?太叨擾您了。」
「哪裡的話,正好我買了雞,你們先進來,我這就去收拾!」興許是高興,還不等人答應,她就轉身往院裡走。
「青姨,我來幫你。」尚遠把袖口一挽,對底下一干人略使眼色,自己則快步上前。
四下里天色已經大黑了,街兩旁有人掌燈,昏黃的燭光淡薄的照在身上。
靜靜站了許久,只等著四下里空無一人,奚畫的聲音輕如雲煙:
「關何……你方才,是不是以為捕快是我叫來的?」
他身形微怔,本想說不是,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那一瞬……他確確實實是那樣想的。
「抱歉。」
他捏著拳,甚覺自責地別過臉。
明明已經互相坦然真心,在這時候他竟還不信任她。
驀地,兩頰卻感到一絲微涼,奚畫伸手扳著他的頭轉過來,漆黑的眸子裡隱隱閃光,幾乎和周遭夜色融為一體。
她唇邊盪開笑意,踮起腳往他臉頰上親了親,然後又自自然然地說道:「若換做是別人,你只怕已經動手了,對不對?」
「……」他驟然語塞。
「沒事的。」奚畫緩緩鬆開手,聲音低低的,卻是誠懇至極,「凡事都有個過程,慢慢來,總能適應的。」
說完盈盈而笑:「我不介意。」
她的話真真切切響在耳邊,此時此刻,仿佛周圍所有的燈都亮了起來,心裡通明如鏡。他,早已忘記這種被人原諒的感覺……
甚至覺得在山莊受的那些傷全都無所謂了,便是再受一次,他也甘之如飴。
關何嘴唇微啟,定定望了她許久,終是俯身在她嘴角邊親了一下。
「走吧。」
奚畫正抬手要往臉上摸,他不動聲色地拿了下來,淡淡道:「別讓你娘等久了。」
「哦……」
九月初名為季秋,所謂自古逢秋悲寂寥,雖是才過白露,但從書院窗外舉目看去,孔子祠前頭儘是一片片的金黃落葉,鋪的滿滿當當的。起先周二嬸還拿掃帚掃,後來也就由著擺那兒了,因說也應景,好讓先生學生們觸景生情,作些詩詞來。
講堂內,冉先生仍舊喜歡拿著本書卷搖頭晃腦的念,剛從一處空位走過,他腳步一停,眼睛一掃,即刻呵斥道:
「關何呢?關何又哪裡去了!」
奚畫從書里探出頭,禁不住扶額。
這才回來幾日,他又不吭聲地跑了,也不知在搞什麼。
「先生……約莫他家裡有事。」
「又有事!?怎麼不早些來告假!回回都是我的課,他是不是對先生我哪兒有意見啊?」
「不、不是……冉先生哪裡的話。」奚畫忙擺手。
「真沒見過這麼懶惰的學生!院士也是,早攆出去了就沒這麻煩了!」他把手負在身後,忽而一扭頭,指著奚畫道:
「你若是碰到他,叫他把《古今賢文》給我抄五十遍,否則不要來上我的課!」
「是……是……」
腳步一轉,冉浩天把書拿在眼前,清了清嗓子接著誦讀。
奚畫頭疼地仰首嘆氣,怎麼覺得自從上次去了趟山莊回來,關何這遲到告假的行為非但沒好轉,反而變本加厲了。
坐在身側的金枝拿書掩在口,挑眉對她小聲道:「呀,眼下先生問關何直接問你來了,知道你最懂他。」
奚畫吐吐舌頭:「呸呸呸,少來調侃我,看你的書去吧。」
後者辦了個鬼臉,回頭翻了一頁書。
因關何身份之故,雖然還沒告訴金枝他兩人的情況,但言語裡她倒也不再遮遮掩掩。
午後,天空陰沉,如染鉛色,很是厚重,不過多時暴雨就噼里啪啦砸下來。
這時節的雨也來得突然,一陣一陣的,許是過一會兒就停了。
奚畫手頭沒帶傘,只得這麼安慰自己。但不知不覺到了下學時候,雨勢儘管有減小,外頭依然淅淅瀝瀝。
這雨下得毫無症狀,講堂內眾學子只得干坐著等雨停。
門外陸陸續續有家裡人前來送傘的,奚畫訥訥趴在窗沿上看了半晌,後又提了筆替關何抄書。
羅青今日在繡莊住一宿,這會子只怕趕不及,就算她會來,大概也要等一個多時辰罷?前提是
她還得得空……
顏七家的僕役早早就在門外候著,一人撐傘,一人持物,據說直接駕了馬車停在書院門口。
「小四。」
回身見她還在寫東西,顏七隨口一問:「你家有人來麼?不如與我一塊兒上車吧?順道載你一程。」
「不用了。」奚畫搖搖頭,「我再等等。」
原本是客套話,不想顏七竟也沒再多言,轉身帶著一干隨從小心翼翼踏著雨水往外走。
奚畫覺得內心很尷尬,幸好臉上沒表現出很想跟她走的樣子……
雨下得久了,似乎天也被下亮了一般,白茫茫一抹。
漸漸地已是申時末刻,連勇謀那成日忙生意的爹都來接人走了,不多時,講堂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奚畫眼巴巴的站在門口瞅,一頭盼著羅青能來,一頭盼著這雨快些停了。可惜雨沒停,反倒起了暮色,放眼望去,君子殿外竟是朦朧的暗色。
雖說上回見鬼是丁顏假扮的,可孤身一人在此多少有點害怕。
瞅著越來越晚了,奚畫來來回回走了幾道,把心一橫,不行,再不走天就黑了,大不了……淋回去,喝一碗薑湯也就是了。
她深吸了口氣,把書袋一提,正準備往前沖。
「小四。」在不遠處,好像有人喚她。
奚畫抬起頭,漫天蒙蒙的雨中,有人撐著傘不疾不徐地朝這邊走來,底下的黑靴濺著雨水啪嗒啪嗒作響。
在原地靜靜等他過來,紙傘往前一遮,頭頂立時罩下陰影,奚畫明明心裡喜悅,嘴上卻還不滿道:
「你怎麼才來啊,人都走光了。」
「……莊裡有事。」關何微微一笑,抬手替她擦拭臉上的雨珠,「等很久了?」
「沒……」奚畫揚揚眉,不以為意,「才下學,其實就等了一小會兒。」
「走吧。」關何去牽她的手,握在掌心卻覺冰涼,想來定是吹了許久的風,他並未道破,只將她手合攏在其中,握得緊緊的。
奚畫倒是沒察覺,自顧思索著飯菜,開口就問:「晚上你想吃什麼?」
「梅菜扣肉可以麼?」
「我沒買五花肉,改成梅菜炒香乾好不好?」
「好。」
風雨殘緩,點點滴滴,朦朧中,只見兩人背影出了書院,走上長街,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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