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入秋後,日頭也就沒那麼曬人了,加上前些天連著下了好幾場雨,似是將書院的青瓦檐際都洗刷得格外清晰透亮。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沿著穿堂一過,在荷花池的盡頭便是敬師堂,幾個大紅抱柱立著,房舍外擱了兩三盆十八學士,這茶花難養,眼下還得擺在通風之處,然而因氣候之故,尚不是開花時節,此時不過幾片深綠的葉子,少許還掉落枯萎。
「啪」的一聲輕響。
廊廡底下左先生拿著戒尺步子怒氣沖沖,一腳踩上枯葉。
「院士!」
左元和走進敬師堂,把書本一放,滿面怒容。
「哦,是左先生啊。」
曾澍遠將手頭的筆擱到一邊,笑道:「什麼事兒讓你發這麼大脾氣?」
「誒!不提了,還能有誰!」左元和朝他草草作了揖,扶額指著門外道,「那個關何,還有那個尚遠,這倆毛頭小子成日裡沒個消停的!不是打架就是吵架,從講堂一路打到日月閣,整整橫穿了半個書院!那勢頭簡直比拆房子還厲害!」
「可不是麼?」
對面尚在看書的冉浩天深有同感,頷首道:「上回還直接在學堂里打了起來,簡直是無視我這個做先生的!」
「對對對!」左元和上前握著冉浩天的手,頓覺尋到知音,「不僅如此,兩人的課試成績也是一塌糊塗!」
「放榜倒數一二非關即尚啊!」
「是啊!」
窗邊正彎弓如滿月的雷濤聞言側頭來哈哈一笑:「是嗎?我倒覺得這倆小子不錯啊!年輕,精神頭好!馬上功夫拳腳功夫都不錯,我喜歡!」
話音剛落,就遭到兩記很不友好的白眼,雷濤咽了口唾沫,忙回頭去專專心心挽弓。
一人言語不和,心裡總塞得慌,左元和扭頭去問那邊還在俯身作畫的秦書:
「秦先生怎麼看?」
「哦……」秦書連頭也沒抬,只顧沾墨落筆,半天才慢悠悠道,「還好。」此人大概連關何尚遠是誰都沒印象。
「……」左元和亦不死心,視線一偏又去問宋初。
「宋先生呢?」
「嗯,我麼?」宋初手指在玉笛上摩挲,微微一笑,眸中閃過狡黠,「既是不中用,不如還是攆出去的好,書院也該清淨清淨。」
「正是這個理!」這話直戳心窩,冉浩天忙對著曾澍遠道,「院士你聽聽,宋先生都這麼說了。我等對關尚二人所作所為那可是深惡痛絕,果然……還是攆出去吧?」
曾澍遠擼著鬍鬚,打著哈哈:「誒……正所謂有教無類,有教無類嘛……」
「院士!」回回拿這句話搪塞,左元和實在是聽不下去了,「這一顆老鼠屎,那可得壞一鍋粥啊,他倆不行沒事,可若是糟蹋別人,怎生是好!」
「要攆他們倆,現下還不是時候。」
這會兒,一直在角落裡翻文書的景副院士忽而開了口。
此話聽著奇怪,冉浩天琢磨了一陣,不解道:「怎麼?攆人還要挑日子?」
「這麼說也不錯。」景洪把手上的文書遞給曾澍遠,「院士,你且看看,這是張巡撫那邊才來的書信。」
「噢……」曾澍遠揉了揉老花眼,湊近去仔細瞧,又板著手指頭數了一回,「今年品仙節快到了啊,他不提醒我,我倒還忘了。」
「依巡撫大人所言,屆時逢著王妃生辰,瑞王爺可能會親自來主持品仙會。院士,您看……」
「嗯,是該先準備準備了。」曾澍遠捏著白須,若有所思。
「難不成,您還想讓他倆去?」左元和當即搖頭,「不成不成,這事關書院顏面,他二人能頂個什麼?不惹麻煩我都得去燒香拜佛,謝天謝地了!」
「話可不能這麼說啊。」曾澍遠不以為意地笑道,「術業有專攻,你會的他們不會,他們會的,左先生可不一定會……」
即便知道此言不錯,左元和仍是神色鄙夷,並不看好,剛要出語反駁,門口卻又有個學生氣喘吁吁跑來。
「先生,先生,不好了!」
「關何和尚遠在孔子祠那邊打起來了!」
冉浩天撫掌一拍,攤手道:「瞧罷瞧罷,我方才說什麼來著?」
「孔子祠這般聖地,他倆都能打!果然是不可教也,不可教也!」左元和頭疼地落了座,撐著額,不住嘆氣。
「不妨事、不妨事!」曾澍遠笑容不改,左右安撫道,「我去找他們說說。」
瀟瀟秋風,吹在臉上格外涼爽,孔子塑像的兩肩上,分立了兩個人。
一人身著藏青色勁裝,右手把長劍一橫,眼神犀利;對面那人卻是一件書生青衫,連髮帶亦是月白色,雙手抱臂冷眼看他。瑟瑟的風中,他衣袂飄飄,顯得身形愈發清瘦。
尚遠將長劍往前一送,冷聲而喝:
「關何,你我交手甚久,一直未分出勝負,今日就來決個高下吧!」
「好。」
關何面色未變,只略一點頭:「百招內,我若勝不了你,算我輸。」
「好大的口氣!」後者顯然被激怒,「看來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是不會上心了!」
「誒、誒……」姍姍來遲的曾院士站在孔子塑像之下,拿手遮在眼上,展目去看那高高而站的兩人,不覺納悶他們是如何上去的。
「小關吶,有寒吶,咱們有話好好說,你們別爬那麼高,一會兒若是摔下來怎麼辦……」
「院士。」尚遠語氣堅決,「眼下就是聖上來了,我也不會挪動半步。事到如今,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子曰:『君子懷德,小人懷徒;君子懷刑,小人懷惠』,成日裡怎能將這死啊,亡啊的放在嘴邊呢。」曾澍遠仰望天空,感慨萬分,「子還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這意思不正是要爾等言行謹慎麼……」
說話間那上頭二人早已喊打喊殺,刀劍相交,不過須臾卻已過了幾十招。
「白虹貫日!」
「策馬奔霄二十三式!」
底下的曾院士一臉正色地盯著孔子雕像,滿心懷仁:「孔明亦曰:『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夫學……」
怎料話還沒道完,頭頂驀地掉下一物,他尚未抬頭,聽得「砰」一聲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奚畫急匆匆趕到的現場之時,只見祠堂外一片狼藉,孔子像竟連頭都被人削去,地上碎石滿地,雜亂不堪,曾院士則安詳的躺在雕像之下,額頭碩大一個包。
而關何和尚遠卻遠遠的立在一邊兒,規規矩矩的啥也沒說。
「你、你們倆又搞什麼啊!」
奚畫氣得跺腳,「以往小打小鬧也就算了,居然把院士都給!」
關何與尚遠齊齊一愣,隨即十分默契的伸手指向對方。
「是他!」
「是他!」
「廢話!」奚畫恨不得抄起石頭來砸死他們算了,「都什麼時候了還爭這個,還不把院士送去瞧大夫!」
「哦……」兩人這才反應過來,繼而又同時去撈曾澍遠。
「你搶什麼!」尚遠一把將人摟在懷,「院士由我送去就行了。」
關何眉頭微皺,不由分說又奪了過來:「不必,我輕功比你好。」
「你!你胡說!我們倆比過輕功嗎?你就敢說比我好!」尚遠不服氣地又拖了在手。
兩人來來回回扯扯拽拽,奚畫看著被搖晃得口吐白沫,臉色如土的曾院士簡直要抓狂。
「你們……你們別拉了,那是院士,是院士啊!」
正在這時,枝頭忽的聞得一聲鳥鳴,關何耳朵一動,當即鬆了手轉頭往旁邊瞥去。梧桐樹上,便有一隻白隼展翅飛來,身輕如羽落於他肩頭。
關何取下鳥爪上勾著的紙條,上下一掃。
「怎麼了?」
白隼一向是送山莊的書信,瞧他表情變化,奚畫多少猜到定是那邊有事。
「沒什麼。」關何把紙條揉搓成一團收在懷裡,突然站起身。
尚遠也有些好奇道:「你家家書啊?」
「不是。」他朝曾澍遠瞅了一眼,又扭頭對奚畫道,「我要走了,三日後回來。」
「什、什麼?又要走?」她眉頭輕鎖,小聲提醒,「可下午還有冉先生的課。」
「你代我向他說一聲。」想了想,關何還是道,「算了,我自己去。」
「誒!」尚遠把曾澍遠往背上一背,喚住他,「你就這麼走了,院士呢!?」
「院士就交給你了,方才不是還爭誰送他去看大夫麼,我輸了,你去吧。」關何此話說完,只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腳步生風地向敬師堂方向而去。
「喂,喂!」尚遠喊了半天,怒火中燒,咬牙切齒地瞪著前方,「這都什麼人啊!明明是一塊兒打爛的攤子,怎麼偏偏留我一個人收拾!」
大約是念及他年後就將離開山莊,自打回來以後,莊主派給他的事情一次比一次多,隔三差五就有書信字條。偶爾一去兩三天,偶爾太遠之處竟要耗上十多日。
儘管如此,關何如論怎樣也會在平江城在書院呆上一陣。
他很喜歡書院,也很喜歡書院裡的人。在無窮盡的殺戮中,這麼和和平平的氣氛,難得能讓他感到一絲親切。
入夜,周遭儘是如墨般的漆黑,難見五指。
此次任務是劫下一批從大理關外來的貨物,據說雲南苗疆一帶的人擅用蠱蟲,其會施巫術引蠱,令中蠱之人生不如死。
在施毒方面,花深里最為拿手,歷代的無雙皆練毒功,故而此次莊主也讓她跟隨前往。
前面的驛站內,幾個尚透出光的房間逐漸熄了,又等了少許時候,關何才往身後打了個手勢。
「無雙,你帶兩人從正門去,我帶一人自二樓破窗而入,你我廳中回合。」
花深里點頭應聲:「好。」
月色之下,幾道黑影一閃,頃刻就不見了蹤跡。
平江城,朱雀大街。
「嘶——」
奚畫手上一抖,指尖登時被針扎出一個小孔,血珠子蹭蹭往外冒。
「哎呀,你看你,你看你!」羅青從繡架邊挪過來,忙拿帕子替她擦拭,「都叫你平時沒事的時候多練練女紅,這麼粗心大意的。」
「我這不是在練嘛……」她噘著嘴小聲反駁。
「練就慢慢兒練,別扎得滿手是孔,你還要握筆呢。」
「知道了。」
奚畫把手指放到嘴裡抿了會兒,目光往灑滿月華的院中瞧去,心裡莫名生出些許不安。
關何他應該沒事的吧?
一日後。
武陵城郊,明月山莊內。
入夜已深,丑時剛過,正是凌晨之際,莊子上下卻一徑亮滿了燈,檐廊下走來走去的都是人,手頭有端盆的有拿水的有取布取針的,忙得不可開交。
小院門口,西江手指緊握,來回踱步,雖說已是秋夜涼爽的天氣,然而他卻急得滿頭大汗。
房中一點聲音也沒有,偶爾推門出來的,卻只是端茶送水的侍女。
「怎會這樣,好端端的,怎麼會這樣!」
涉風瞧他神情慌張,手臂微顫,趕緊上前寬慰道:「你也莫要太擔心了,不過是中個毒,咱們繡繡什麼病治不好?保准一會兒就還你個完完整整的無雙。」
「你別說了,你別說了。」西江揮開他,止不住地搖頭,「這都醫了兩個時辰了!從江寧過來,足足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耽擱這麼久,怕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好!」
「誒……那、那怎麼能這麼肯定。」
「莊主都在安排下一任的無雙了!」西江停下腳,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吼了出來,「你說還能好嗎?!這人都還沒去呢,他就要兔死狗烹了!」
「噓噓——小聲點,你小聲點!」涉風忙捂著他嘴,使眼色。
「小聲?避諱這些做什麼?」西江冷笑,「上次青衣死,他不也是這樣嗎?要把自己人的心全捂成冰了才滿意?!」
「嘖,你這孩子……」
屋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紅繡一身單薄的衫子立在那兒,眉宇間有些憔悴。
「吵什麼,鬧哄哄的,還讓人怎麼休息?」
「繡姐!」西江救星一般的衝上前,「她怎麼樣?怎麼樣啊?」
「人是醒了,也有意識。」底下的小丫頭替她披上襖子,紅繡輕輕嘆氣,「不過那毒,我實在是解不了。」
她眼瞼一垂,無奈地搖了搖頭:「施蠱人已死,此毒就是無解。莊主給了幾粒清心丸,合著吃還能撐一兩月,也不知這時間裡我能否想出別的辦法,罷了,你先去瞧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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