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灶頭上鍋里煮著的水熱氣未消,其中浮了一兩根麵條,欞花窗下,毛色雪白的隼縮成一團閉目打盹。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奚畫把盛得滿滿的一碗麵條端上桌,望著還在啃白糕的關何,不禁無奈。
「原來是為了那位姑娘出了事啊,你也真是的,早說不就好了,方才搞那麼大陣仗,我還以為是你……」
她捂著嘴偏頭呸了兩下,拍拍衣衫上的油煙,就著矮凳坐了。
「這事沒那麼簡單的。」
關何接過她遞來的竹筷,挾了面往嘴裡送,邊吃邊道:
「剌舀不似腫麼耗哪的,必進似在旺虎志眾……」
「……」奚畫嘴角一抽,敲了敲桌子,「把面吞了好好說話!」
他飛快咀嚼咽下嘴裡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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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藥不是這麼好拿的,畢竟是在王府之中,戒備森嚴,我也只能是去探探虛實。」
「必須去偷藥不可麼?」奚畫畢竟是顧慮著,托腮想了一陣,又搖搖頭,「那可是王府啊,鬧不好被抓到,是會殺頭的!」
「你莫擔心,我的輕功雖不算拔尖,出入王府倒綽綽有餘。」關何盯著面碗,輕嘆一聲,「說到底……她受傷,我也有錯,倘使當真無藥可醫,確是我害得人家。」
瞧他本就累的滿面倦容,還要為此事費盡心神,奚畫也是心疼不已,伸手覆上他手背,「你莫急,多一個人好歹能多個腦子,咱們再好好想想,總能琢磨出辦法來的。沒準兒,那王爺許是個好人?這不是王妃要過生辰了麼?他屆時圖個吉利,送我們一粒藥也不是不可能啊。反正瓶子裡有十顆呢。」
雖說不可能實現,可聽她語氣成竹在胸,好像真不是什麼大事一樣,心裡頓覺安慰。
關何微微一笑,點頭道:「那就借你吉言了。」
用過飯,奚畫收拾碗筷去廚房。
大約是常跑到她家裡來蹭吃蹭喝,自家灶台卻閒著,旁邊都積了不少灰。她挽了袖子洗碗,仔仔細細刷了一道鍋,眼見四下里打掃得十分乾淨,瞧著也舒坦了許多。
奚畫推門往外走。
「關何,我說你……」
油燈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曳,他趴在桌上,嘴唇微啟,呼吸淺淺。興許是太過放鬆,睡顏上倒帶了幾分稚氣,俊逸的眉宇間被暗黃的燈光融上一抹溫和,清暖人心。
奚畫後半句話戛然而止,又不忍將他叫醒,只悄悄去房裡取了床薄被蓋在他背上,吹了燈,這才輕手輕腳走出門。
半夜風疾,窗外的枯葉隨風打在臉上,關何悠悠轉醒,驀地發現自己不知幾時睡著了,四下里一片漆黑。
「小四,小四?」
轉頭喚了幾聲無人應答,正起身來,胳膊肘下似有一張箋紙,他拿在手,借著月光細看。
我先家去了,鍋里的白糕是燜好的,別揭蓋子,留著明早吃。以後要好生休息,莫著急趕路了——奚畫。
關何眸色一緩,握著紙張鬆了口氣,唇邊又止不住的盪開笑意。
次日,仍照常上學。
瑞王府在城西胡同,王爺尚未歸來,而今正是去摸底的好時候,但白日不宜行動,也只好等到入夜了。
因昨晚掉了幾顆小雨,地上濕漉漉的,池塘內殘荷憔悴,不知是太渾濁還是天色之故,水裡黑壓壓的,偶爾冒出幾個泡泡。
今天書院裡頭氣氛有點奇怪,大早上的,天也亮了,講堂里人也齊了,可先生連書都未翻開就匆匆離開。
眼見已去了半個時辰,也沒見回來。
奚畫趴在窗沿上,托腮看著池塘發呆。背後鬧哄哄的,鍾勇謀那幾個聚頭在一塊兒擺條,旁側一兩個還拿了書扔來扔去。
「小四。」有人往她肩上一拍,探頭過來,笑嘻嘻道,「發什麼呆呢?」
奚畫被她唬了一跳,撫著胸口便翻了個白眼:「好好的說話,作甚麼嚇人。」
「哎呀,這不是瞧你出神那表情有趣兒麼。」金枝手裡扯了個藤條往她胳膊上一掃一掃的。
「奇怪,先生怎麼還沒回來?」奚畫偏頭朝門外瞅了眼,納悶道,「這都多久了。」
「不來豈不很好?我才不要聽冉先生羅里吧嗦地講書,一下子說完還得讓人記住,哪兒那麼好記性啊?」金枝撅撅嘴,在她身邊一靠,自顧耍著藤條。
「這都九月底了,再過幾日便要到品仙節,依我看冉先生八成是被院士叫去商議今年出席的名額,早上會不會回來上課都說不準的。」
「是嗎?」奚畫忙伸手算了算,「誒,真的快要到了……」
鄰桌的關何正在抄書,聞言放下筆,倒是奇怪:「品仙節是什麼?」
「品仙節啊,就是……」
「品仙節你都不知道!」奚畫還沒來得及解釋,背後的尚遠嘚瑟地竄出身,似乎就等這個時候,滿眼鄙夷地伸出手指頭擺了兩擺,「虧你還在平江城裡呆著,連我這遠住汴梁的人都有耳聞。」
關何愛答不理地撇開眼神,淡淡望向奚畫:「小四……」
「呃、呃!」她忙回神,笑著解釋,「說來也沒什麼稀奇,聽著像個節日,其實倒也不是。都是多年前傳下來的老規矩了。這不每年年底各大書院皆會派人去往京城朝聖麼?有幸者還能直接受到提點,連科考都省了,但每個書院也就一個名額,不過平江卻因龍門書院搬走之故,多出來一個。
所以,每年品仙節之時,平江府轄境內幾個書院便會來此一比高下,公平競爭。」
「就為了那一個名額?」關何覺得小題大做,「何至於此。」
「你懂什麼。」尚遠嘖嘖兩聲,睇眼看他,「能讓你面聖這是可是天大的福分,尋常人求都求不來的,也就你個榆木腦袋,怕是捧了檀香木也當柴燒。」
「啪嗒」一聲,筆桿子折成兩段,關何淡笑看他,「你再說一遍。」
「說就說,我還怕你不成!」
「哎呀哎呀,又要吵了。」金枝攤手聳肩,往奚畫臉上戳了戳,「你不管管啊?」
「誰理他們……」
她頭疼地摁了摁眉心,轉過身去眼不看心不煩,仍舊瞧窗外秋景。怎料才抬眸,頭上忽的垂了一根毛茸茸的東西下來。
「哇!」
奚畫心裡一驚,尚未看清眼前狀況,手頭就沉甸甸的墜了一物。
那小東西,歪頭眼珠子滴溜滴溜打量了她一圈,然後。
「喵嗚~」
「誒?」奚畫眨了眨眼睛,貓兒也對她眨了眨眼睛。
「誒?誒!怎麼……怎麼書院裡會有貓啊!」
「呀,這貓好可愛。」金枝頭湊了過來,小心揪著它脖子拖在手中,「還是黃色梨花紋的呢。」
「難不成是周二嬸養的?」奚畫撓了撓耳根,「沒見她有這嗜好啊。」
這頭還在研究貓兒,那頭尚遠就撥開關何走到窗邊。
「這……這是我的貓。」他面色尷尬,亦是十分訝然。揣測著興許是白日裡見他出門,身後就偷偷竄出牆跟了來。
「你的?……哦!」奚畫撫掌恍然大悟,「莫非是上回在七姐家門撿的那隻。」
尚遠微笑著點頭:「正是。」
「你都養這麼大啦!」
他不好意思道:「……也才養了個把月。」
他倆相談甚歡,金枝卻抱著貓兒放到桌上給關何玩,後者看都沒看一眼,眉頭深皺。
「尚小哥。」她拿手逗貓,隨口就問道,「這貓叫什麼名字啊?」
「呃?」尚遠怔了一瞬,「名、名字?」
「對哦。」聞言,奚畫也好奇起來,兩眼期盼地望著他,「你給它起了個什麼名兒?」
尚遠耳根瞬間漫上緋色,心裡琢磨著現下說出口會不會太不合時宜。
「叫……」
「叫?」
「叫……」
「叫?」
這會子就連關何也忍不住扭頭盯著他。
不料磕巴半天,旁人沒怎麼,貓倒是先不耐煩起來,扭動身子想掙開金枝的手,最後竟揚起爪子往她手上掏了一下。
「呀——」
金枝忙收回手。
尚遠一急,登時喝道:「小四,別鬧!」
這一聲出去,周遭唰的一下噤若寒蟬。
奚畫表情震驚,金枝滿眼深意,關何一言不發,貓兒……還在拿爪子虛里亂舞。
「哇,這可是個好名兒啊!」金枝率先反應過來,兩手一拍,笑嘻嘻的。
尚遠臉上微窘,低低垂頭,伸手就要去拿貓,豈料有人卻先他一步,大手一拎,貓就到了懷裡。
他當即炸毛:「你作甚麼!」
關何面不改色地後退一步:「這貓我拿走了。」
「憑什麼?貓又不是你的!你拿人家東西,你有理嗎?」
他理所當然:「沒理,就是不給。」
「你!……」他咬牙切齒,拍桌便要去搶,「把我的小四還我!」
奚畫:「誒?」
金枝笑得燦爛,看戲看得甚是入迷:「這可有趣了。」
「一個關何,一個尚遠,搶一個小四。」她兩個指頭一伸,在奚畫面前做手勢。
後者一巴掌揮開:「呸呸呸,仔細我拔了你舌頭!」
然而那邊還在拆招閃躲,眼看尚遠將手一抬,關何卻高高舉著,身高優勢,挑眉冷笑:
「你倒是拿啊。」
可憐那貓兒被人抓在高空,低頭左看右看,無助地扯著嗓子直叫。
「啊啊啊……你們、你們小心點啊……」奚畫瞧得揪心,只覺得這兩人已經越玩越大,從折騰死物到折騰活物,大活人也玩,小奶貓也玩,幾時是個盡頭!
「姓關的你把貓還我!」
「當初你不養扔給我,眼下又想搶走,你還要臉不要?」
關何閃身到一邊,手扣上貓脖子,忽然聲音一涼:「好啊,大不了也別爭了,我掐死它,咱們一了百了。」
「你敢!」
「不准!」奚畫一下子撲上來,「好端端的,你怎麼能掐死我?」
關何為難地望著她,「小四,我說的是貓。」
「那也不行!都是同名同姓的,怎麼想都瘮的慌。」
「……」
三個人正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門口的冉浩天拿著一疊文書剛一進門,抬頭就看到這亂成一鍋粥的講堂。
「吵什麼吵!像個什麼樣子!」
一見是他,眾人趕緊手忙腳亂地回了位子坐下,尚遠趁機劈手奪貓,偷偷藏在案幾之下。
對這反應似乎很是滿意,冉浩天負手在後,清了清嗓子,慢悠悠踱步進門。
「方才,副院士叫我過去商議七日後品仙節的事。」
他把書放下,「諸位也知道,此回品仙節和以往不同。正逢上王妃生辰,這新婚燕爾不免恩愛萬分,這會兒便說要親自主持,必是圖個熱鬧,博王妃一笑,所以……」
冉浩天語氣斗然一轉,擲地有聲:「咱們此回只許勝,不許敗!」
聽他這一聲,眾人皆是一抖。
王爺既說要操辦,那和往年自然不一樣,往年不過爭個名額,這名額還不定落到自己頭上。而今他瑞王爺出手,不用想,這獎勵必然豐厚,聞得如此好消息,眾人不由喜上眉梢,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不過……為保萬無一失,院士已經立下幾個名額。」
眾人一聽,頓時心灰意冷。
搞了半天,還是內定的……
冉浩天從袖中取出一張清單,垂眸一掃,「出席者共有四人,按從前題目,樂射御書數畫,其中武鬥便由關何尚遠二人擔此重任。」
「剩下的文斗,除了宋初宋先生外,在場諸位還有誰願來一試?」
關何聞之一愣,當即起身。
「先生。」
「我恐怕……不能出席。」
奚畫頗有些擔憂地看了他一眼,節會事務繁忙,平日裡已經是忙得不可開交,如今又哪裡抽得出空閒。
他這身子狀況也還是不去的好。
冉浩天眉眼一眯,難以置信。
「你腦子沒壞吧?千載難逢的好事兒,你竟還推辭?!」
「先生……」關何垂首施禮,「學生確有難處,還望先生諒解。」
倒不是他刻意推拒,只是當務之急是尋找解藥,這些時日他還得往返山莊和平江城之間,著實是分身乏術。
「我說你真是不開竅!你倒把自己當寶兒呢,那麼大臉,平素搞得書院雞飛狗跳也就罷了,這白送上門兒來的好處,你都不撿!若非是見你身手不錯,誰想讓你去啊?」
冉浩天恨鐵不成鋼地指著他訓斥一通。
底下有人聽得不樂意了。
「先生,他不想去,有的是人想去,人家貴人多事,您何苦為難人家。」
「……」橫豎也瞧他不順眼,冉浩天覺得此話對理,勉強點了下頭。
「得得得,我屆時再去和副院士說說,看能不能換人。」
「先生。」金枝興致勃勃地插了個話,「王爺要辦生辰,這麼大的事兒,總得有禮吧?快說說這奪魁的都有什麼好東西啊!」
這話可算問到眾人心坎上去了,立馬一幫人跟著附和,眼裡放光。
「這群小兔崽子,真真是鑽進錢眼兒里去了。」他咧嘴啐了一口,話雖如此說,卻還是拿了文書念道,「你們要聽,說說也無妨。咳咳……唔,這奪魁,除了進京名額外,另有黃金百兩,這是賞給書院的,一把千年古琴,象牙透雕的松鼠毛筆,聖上欽賜的九轉金丹,還有……」
蹭的一下,關何就直挺挺站了起來。
「先生,我還是要去的!」
「我……我得用這微薄之力,彌補之前犯下的過錯。」
奚畫撐著額頭,甚感丟人的轉過臉。
冉浩天嘴張了半晌才合上,轉身把手裡的東西輕輕放下,發自內心的告誡自己儘量不要發火。
於是,悠悠吐了口氣。
「你小子有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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