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小四。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宋初艱難地笑笑,「奚先生的《鷓鴣曲》整個書院也就只你一人會了,你還要推辭麼?」
「……那麼多曲子,怎麼就挑這一首?」奚畫有些發愁,「別的不也可以麼?」
「就莫問這麼多了,照我說的做便是。」眼見門外,丁顏帶著個老大夫急匆匆往這邊趕,他不欲解釋,「總而言之,這曲子王妃若是聽了,要拿第一就不難。」
「啊?」雖是一頭霧水,奚畫到底勉強應了,「好吧……可調子我都記不太清了,也從來沒拿琴彈過……到時候要是出糗怎麼是好?」她的臉丟不丟沒什麼,書院的臉面若是丟了,自己豈不成了千古罪人?
聞言,宋初擰起眉神色複雜地盯著她,眸子裡似乎帶了一點鄙夷,半晌才嘆道:「那現在便好好想,在腦子裡記清楚了,早讓你平時多練練琴,總是記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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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
「誒呀,都這時候了,你還可可可可什麼呀。」金枝拉她後退了一步,正讓大夫給宋初診治。
「奚先生不是從小在你耳邊吹麼?上回還聽你唱了,怎麼會不記得?」
「我……我緊張啊!」奚畫總算是道出緣由,看看她,又求助似的去看關何,「那場上周圍這麼多的人,我光是想著就害怕!」
金枝昨日那話說得不錯,一會兒輪到她上去,怕是真得嚇暈過去不可!
「沒事的。」礙於金枝在場,關何只往她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想法子安慰,「你就當看不見他們就是了。」
「這活人好端端立著,哪裡說看不見就看不見的,這不自欺欺人麼!」
「要不,咱們給王妃說說?拿個罩子給你罩著?」金枝說這話自己都不太確定,想了想,又訕笑道,「好像太招搖了……」
「哎!」奚畫頭疼地嘆了口氣,「罷了,我先把曲子想一想……」
猶自坐在一邊兒嘀嘀咕咕琢磨了一陣,時而皺皺眉,時而拿手指在桌上虛劃,正若有所思地在點頭,一抬眼,猛地看到金枝湊到跟前,她唬了一跳。
「干、幹甚麼?」
後者上上下下打量她,雙手環胸,手指還在下巴上摩挲。
「小四……你該不會,就準備這樣子上場去罷?」
「我這樣子?」奚畫隨即不解地低頭瞧了瞧自己,衣裙是今日才換的,乾乾淨淨,都洗得發白了,一點污漬也沒有,「我哪裡不妥嗎?」
「當然不妥了。」一旁的顏七望著她倒感覺無奈,「武考圖方便,穿得隨意點也就罷了。這文考可不同,那一幫舞詞弄札的都清高的很,尤其是擺弄絲竹管弦的,格外挑剔。」
聽出點意思來,奚畫立馬握拳憤憤道:「咱們可是讀書人,怎麼能憑衣著看人呢!正所謂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先生的教導我可是時時記在耳邊呢!」
「呸呸呸……怎麼到這當頭了,還這般死腦筋。」顏七不由在她頭上一戳,「都說人靠衣裝佛靠金裝。
你自個兒去想想,是一個打扮得光鮮亮麗的人兒在那兒彈琴賞心悅目,還是你這穿粗布麻衣,素麵朝天的?屆時再好的曲子,只瞧你這行頭也給大打折扣。」
金枝小聲應和:「何況你的琴技還不咋地呢……」
「呃……」
她家境又不好,平日裡吃飽穿暖已是足夠,哪裡有那閒錢置辦衣裳。儘管顏七這話說得有理,奚畫還是覺得很傷自尊心。
她扁扁嘴,撓頭思忖:「那……我上年過年還裁了新衣裳,穿那個行不行?」
金枝眼睛一瞪:「你說的該不會是你娘給做的那件灑花襖子吧?」
奚畫沒敢抬眼,兩食指指尖一對,低低道:「好歹料子還是新的呢……」
金枝不知怎麼開口,想拿眼睇她,細細思索又怕令她心裡難受,只得扶額輕嘆。
對於衣著,關何素來留意得少,今日聽她幾人提及,才往奚畫身上掃了一眼,忽然道:「這會子去裁製一件趕得及麼?」
「只剩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了。」顏七沉吟了一會兒,還是否決,「小四若不嫌棄,我讓下人取一件我的衣裙如何?也是新制的,從沒上過身,瞧著你我身形也差不離,將就一下可好?」
「啊?」奚畫猶猶豫豫地看他們,有點不好意思,「你的新衣裳……不太好吧?」
「我還欠著你一個人情呢,一件衣裳算什麼事兒?那就這麼定了。」顏七在肩上輕輕一拍,轉身就吩咐下去。
「衫子要換,這頭髮這臉也不能馬虎。」好像還來勁了,金枝拉著她就往裡走。
奚畫惶恐不已:「誒誒誒……作甚麼啊!」
「作甚麼?」她眉眼一彎,滿臉的壞笑,「你說作甚麼?來來來,讓我好好折騰折騰,和你認識這麼久,還沒見過你收拾一下是什麼樣子呢。」
「不用了吧!」奚畫忙往後躲,金枝哪裡肯依,一把拽了她,扯了嗓子又去招呼丁顏。
眼見雙拳難敵四手,奚畫扭頭就喚道:「關何,快來救我!」
後者微微一愣,習慣性邁前一步,不想顏七輕輕巧巧擋在他身前,食指一伸,笑著擺擺手。
「小關,你這可不好,我們女兒家的事,你個大男人不好過問罷?」
「……」
「放心。」顏七神秘兮兮地朝他眨眼睛,「一會兒保管讓你大吃一驚。」
辰時四刻之際,酒樓里食客漸多,朝陽順著窗欞打進來,桌面上便落下斑斑駁駁的痕跡,圓的方的,大小不一。
宋初手上傷得重,逗留了一會兒就先行告辭了。此刻只關何一人在樓下雅間門口坐著,周遭慢慢喧囂起來,他卻抱著臂,心裡無端煩躁……
「昨兒我可押了兄弟你十兩銀子!夠給面子吧!」
聽得鍾勇謀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關何抬起眼皮,正見那邊三人勾肩搭背,有說有笑。
「呀,關何。」王五一一面招手喚他,一面剔著牙縫,含糊不清地問道,「怎麼就你一個人在這兒?宋先生他們呢?」
尚遠舉目四下里環顧了一周:「阿四呢?」
「在裡邊兒。」他淡淡回答。
「裡邊兒?」鍾勇謀探頭朝雅間張望,可惜垂著帘子,什麼也瞧不見,「這幾個丫頭躲裡頭去作甚麼?宋先生也在?」
「不是,宋先生手傷了,待會小四代他上場。」
「什麼,手傷了?這可怎麼好!」
王五一呸掉剔牙的簽子,狠狠啐了口:「肯定是姓婁幹的好事,直娘賊,我去找他理論!」
「且慢,巳時要到了,你找他說理又有何用……」關何一語未畢,身後的布簾給人一下子打起,丁顏笑吟吟地走出一步,回頭還打趣。
「出來啊,大伙兒都在了,你怕個什麼。」
內里有人著急:「我……我等會再出去吧?」
「橫豎也是要上場去的,那時候人更多,正好習慣習慣!」
「就是。」金枝朝關何看了一眼,扶著她兩肩便向外推,「你瞧關何都在了,快去讓他看看。」
奚畫忙拿手捂著臉:「別、別啊,你們等等,你們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光是聽覺得好奇得很了,門口站著的幾個人忍不住移過視線來。紅木地板上鍍了層日光,湘妃色細紋暗花的裙擺正掃在上頭,這衣身很顯身段,往日本是顏七穿著的習慣,而今叫奚畫上了身,一時半會兒令人發怔。
「這有什麼好害羞的。」見她還在捂臉不願放下手,顏七好氣又好笑,伸手捉了她手腕狠狠拿開。「不承想你膽兒這么小,眼下看了認識的人尚且怕成這樣,等會上了場該怎麼辦!」
手一被她拿走,陽光登時照了個措手不及,一睜眼就看到面前聚著這一幫人一眨不眨的瞧,瞬間更覺不自在了。即使臉頰撲了些許脂粉,也沒擋住紅暈,她左顧右盼,轉身就向後院跑。
「這就嚇到了?」金枝攤手聳了聳肩,「往後成親還得盛裝呢,那蓋頭一掀,是不是也羞得跑了?」
顏七笑而不語,目光一轉,旁邊已沒看見關何。
周圍靜得有點異樣,金枝皺眉左右瞅瞅,抬腳便往那還在出神的王五一腳背上踩了一下。
「你們看傻眼了啊?呆雁似的。」
鍾勇謀可算是反應過來,指著前頭不可思議道:「那……那是小四啊?」
「廢話,不然能是誰?小五小六嗎?」
「不、不是……這……這也太不像了!」
王五一趕緊點頭附和:「對,簡直是兩個人啊!」
顏七抿唇一笑:「怎麼?現下後悔了?」
「後悔麼……你別說還真是有點兒。」王五一抓抓耳根,面色羞赧,「不過常言道,兄弟妻不可欺嘛,挖人牆角這種事我到底是做不出來的……」
他尾音還沒落,丁顏就拿手肘狠狠捅了捅,努嘴示意旁邊的尚遠。
後者一驚,趕緊捂住嘴。
已將到巳時了,天空蔚藍如洗,酒樓的假山上仍聽得小水車咕嚕咕嚕轉的聲音。
關何從矮樹旁繞過去,正見她面對牆而站,頭微微垂著,手裡拿了個青條在扯,嘴中還斷斷續續哼小調,大約是在回想曲子。
原本不欲打攪她,但轉身的那一瞬又鬼使神差地側了回來,輕聲道:
「小四。」
「啊!?」
想必心頭緊張,她竟被這一聲嚇得不輕,險些沒踩滑掉到池子裡,關何飛快拉住她往後退。
「嚇死了嚇死了!」奚畫靠著他不住撫著胸口,「要是真栽下去等會兒可就麻煩大了。」
關何瞧著她,不由感慨:「至於麼……不過是彈個琴而已,在書院你不一樣彈得很好?」
「那怎麼能一樣呢,這麼多人,我怕得很。」奚畫嘀嘀咕咕,「從前又沒見過那麼大的世面。」
她拿手揉搓著額前的劉海,然後便悶頭往他懷裡埋。
「……」
幸而眼下後院清淨,沒什麼人。感覺她在他懷中著實是在輕輕發抖,是真的緊張。關何只好伸手在她背脊上輕撫。
「放寬心……沒事的。」
隔了半晌,奚畫才抬起頭看他,支支吾吾道:「關……關何。」
「嗯?」
「你……你親親我,好不好?」
「呃?」沒料到她會說這話,關何倒是愣住。
奚畫略略不悅地擰起眉:「『呃』是什麼意思啊!」
「我……」他笑得尷尬,手指在她臉頰上撫了撫,「我都有些不敢了……」
「嗯?為什麼?」
「……沒什麼。」關何鬆開她,「快到時候了,去較場口吧,我跟你一起。」
該來的總是要來,奚畫懊惱地垂下頭哦了一聲。
日出高三竿,朱色赤黃,今天有點悶熱,頭頂罩了層薄薄的雲,然而較場還是人滿為患,此時路上賣甘草冰雪涼水的倒是好生意。十文錢一碗,不消片刻一鍋就賣完了。
擠在人群最前頭的兩個人邊喝邊談:
「聽說宋先生手傷了,這台子上的,難不成是他的徒弟?」
「不知道,沒見過,眼生得很。」
高台上四把瑤琴橫放,琴前四人兩男兩女,其中一個女子正是蘭亭書院的袁芙蓉,婁方亮自然是認識的,不過另一個,眯眼瞧了好一陣也未曾看出名堂來。
「金雲啊。」他把扇子一收,端來冰水小抿了口,「那立在芙蓉旁邊的姑娘到底是哪一個?天鵠還有這號人物?」
文金雲抬眼瞅了瞅,忙笑道:「公子,這不是四姑娘麼,您怎麼給忘了?」
「什麼?!」婁方亮險些被嗆住,「她長成這樣的?我怎麼沒印象……」
偏頭一思量,又覺得不對:「咱們不是派人把宋初給頂下去了麼?她又來攪什麼局?」
「宋初手傷了,當然上不得台,可人家總不能讓那位置空著吧?」文金雲也拿了碗冰水自個兒喝,臉上卻不慌張,「公子,您甭擔心,奚畫這丫頭彈琴也就那樣,芙蓉是比不過宋初,不過要勝過她,那還是綽綽有餘的。」
「嗯……」婁方亮甚覺有理地頷了頷首,「剩下還有四場,前兩場讓他們占了便宜,這後頭三場可不能再丟了!」
「是是是,公子所言甚是……」
這琴是王府特地挑的上好瑤琴,加之高台還下埋了幾口水缸,即便較場寬大,琴聲也清晰可聞。前面那人奏的是一曲《揚州三月》,樂音節奏柔緩,聲色細細,行雲流水一般一氣呵成。
奚畫聽得怔忡,心道,這麼好的琴技,自己是怎麼比都比不過的。
正痴痴的想著,身側的執事管家已不耐煩催道:「奚姑娘,該你了。」
她驀地回神,輕聲應了,提著裙擺落座。
「哦……這不是我們姑娘麼?」紅繡遠遠望見,眉眼登時溫柔起來,「想不到她還撫琴呢。」
涉風在旁百無聊賴地往肚子裡灌茶水,騎馬射箭他感興趣,這吹拉彈唱的,那就沒意思得很了,光是聽一曲便覺得昏昏欲睡。
「也不知小四這會兒還緊張不緊張了?」場外的金枝看得揪心,瞧她兩手放在琴弦上,先試了幾個音,深吸了口氣,才敢接著往下彈。
這曲風與方才那首截然不同,又歡快又輕揚,調子忽上忽下,前段小橋流水,後段卻驀地變作萬馬奔騰,風捲菸塵,黃沙漫天……
只是奚畫到底是手生,彈得並不太流暢,竟在中間還撥錯了一個調,她瞬間慌得滿頭大汗。
關何是沒聽出來,只見金枝咬著下唇著急道:
「哎呀,糟了,方才那音沒對!」
鍾勇謀和王五一都替她捏了把汗,心中暗嘆:「這丫頭,果真是不行的……」
曲子奏了一般,紅繡閉了眼睛和著節拍拿手指在桌上輕打,涉風喝了片刻茶,忽然回頭問她。
「咦?這什麼曲兒?」
「不知道,怎麼?」
「嗯……」他眉頭深鎖,側耳靜靜聽了一陣,不太確定,「我似乎在哪裡聽過。」
「是麼?」紅繡睜開一隻眼來,望著他略帶諷意的笑了笑,「我竟不知,你這大老粗還能懂音律?」
「嘖,聽沒聽過和懂不懂那是兩碼事,不信你回去問問無雙,她在契丹待過,這曲兒只怕她也有印象。」
「哦?是契丹人的曲兒?」
涉風終究是搖頭:「……我記不太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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