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文金雲本在悠閒自得地看戲,這會子被他這麼一指,直嚇出一身冷汗來:
「你、你少胡說八道!我一早就和老闆訂了一壺百花釀,過來拿個酒又如何!」
小二鬆了柱子,不以為然:「那可不好說……萬一你就是特意來下毒的呢!」
「哦……」婁方亮眉頭一展,摸著下巴似是恍然大悟,「我說你小子怎麼給我端了壺醋來,原是在酒里下了毒?依我看,你是想在醋里下毒,結果不慎放到酒水之中,又怕被我吃了,所以才換了醋來的,是不是?」
「哎呀,不是啊公子!」文金雲欲哭無淚,「我去拿酒的時候,那桌上擺的兩瓷瓶都差不離……我也不知怎麼的就拿了壺醋……」
「廢話,什麼叫差不離?」婁方亮進了廚房,將那瓶子取出來,在他眼前道,「醋壺上什麼也沒寫倒還罷了,這酒壺上明明貼了個『酒』字,你難不成不識字啊?」
「不、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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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畫偏頭去看,那酒壺上的確拿紅紙貼了個斗大「酒」字,按理說若是兩瓶子都擺在那兒,文金雲不會拿錯才對。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莫非是中途被人調換過?那也不可能啊,小二和廚子都在場,若想把醋倒在酒瓶里,酒換在醋瓶中,怎麼的也得還要一個瓶子才行,這麼大的動靜不至於沒人發現……
「小二哥。」
眼見那邊婁方亮兩人還在吵,奚畫悄悄拉了他到旁邊問,「你們客棧里就那一個廚子麼?」
小二搖頭:「廚子倒不止一個,不過今兒另一個有事,是張廚子掌勺。」
「那他早間有跟你說過什麼話兒沒有?特別奇怪的那種?」
「啥?特別的奇怪的話……」店小二擰眉冥思,「也沒什麼奇怪的,無非就是叫我上菜快一點。哦……中途他有叫我去買料酒。」
「料酒?」
「好像是料酒用完了,白公子那邊兒又催飯催得緊,結果運氣也不太好,街上兩家鋪子都沒開門,足足跑了半個時辰才買回來。」
奚畫不由奇怪:「什麼時候啊?你們店上菜很慢麼?」
「沒有的事兒,那不是看著就今天人手少麼!」小二笑道,「白公子是個守時的人,下午又要去較場口,一早就跑來催了,統共催了三次,連我都有點不耐煩。」
「咦?他還來了三次?」
「那可不,正巧有一回文公子也在,你若不信,大可去問問他。」
比賽是申時才開始,就算再如何守時,也不至於從巳時就開始催人家做飯,而且還親自跑了三趟,莫不是在等什麼人?
「關何。」她想了想,回頭看他,「白鶴房裡的那道菜收拾了沒有?」
「沒有。」他如實道,「你還要去看?」
奚畫點頭嗯了聲:「方才去的匆忙,咱們連房裡都沒搜過。」
兩人仍舊上了二樓,文金雲的房間靠右,門外有三個捕快立著,奚畫打了聲招呼,這才往裡頭走。
白鶴的房內收拾得很乾淨,床頭一個包袱打點整齊,被子疊在床尾。
關何頷首掃了掃四周,目光最終落在那盤早已涼透了的魚香炒上。白鶴是蜀中人士,喜吃辣味的菜,這一道也是他常點的,如有人特意照著他的喜好,往菜中作料入手,倒也不無可能。
魚香炒會用什麼調料?
記得有蔥、姜、蒜、酒、醋……
可是醋被文金雲拿走了,張廚子或許是誤以為留下的那一瓶是醋,所以才放到菜中……
細細一想,也有些不對勁。
客棧里正是為了區分醋酒和醬料的瓶子,特地在上面貼了字,怎麼會認錯呢?
那邊的奚畫尚彎腰在白鶴包袱里翻翻揀揀,瞧著那一堆花花綠綠的衣裳,關何忽而想到了些什麼,開口喚她:
「小四。」
後者沒回頭就應:「誒。」
「文金雲也是蘭亭書院派來出席品仙會的,是不是?」
「是啊。」奚畫這才轉身看他,「怎麼?」
「前兩場沒見他,他是比試什麼的?」
「他啊,好像是……書畫吧,據說他山水畫畫得很好,而且還特固執,只畫山水。」
他若有所思地頷了頷首:「這麼說,他沒畫過花鳥?」
奚畫手上一滯,也擰起眉頭來:「……聽你一提,好像還真是。」
關何不由微笑:「你說,如果他並不是故意拿錯,也不是無意拿錯,而是……真的認不得瓶子上的字,那樣的話……」
她眼前一亮,放下包袱撫掌笑道:「哦!我懂你的意思了,原來文金雲是個睜眼瞎啊?!」
過了一會兒,兩人從二樓往下走,廳里的婁方亮已經換了個架勢,使喚著左右捕快要擒拿文金雲歸案,話說得好聽,叫什麼「鐵面無私,大義滅親」。
「行了,人都不是他殺的,你逮他作甚麼?」奚畫俯身往前面櫃檯處取了張淡綠色的箋紙。
婁方亮嘖嘖兩聲,不屑道:「怎麼,你又有話說?」
「你倒是講講,他平白無故如何就拿錯了瓶子?這瓶子上可是字寫得真真兒的,做不得假罷?」
「虧他跟著你這麼久,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奚畫撿了支硃筆在紙上隨意劃了劃,湊到文金雲面前,笑嘻嘻道,「這上頭的字,你認不認識?」
後者微吞了口唾沫,回憶她方才筆上動的弧度,忙道:「怎、怎麼不認識,寫的正是我的名字!」
聞言,金枝偏頭就在那紙上看,抬眸又和尚遠相視一眼,奇道:「你眼瞎啊……這紙上一個字都沒寫。」
文金雲登時一怔,驟然明白過來是著了道兒,咬咬牙狠瞪她。
「別瞪我了,瞪我也沒用。」奚畫把紙一折,放在一旁,「你寧願被抓去當冤大頭都不肯說麼?還真是沒見過這樣的……」
此話聽著古怪,金枝撓撓耳根問她:「這毒不是他下的?」
「自然不是。」奚畫把桌上的酒瓶子揚了揚,「他之所以拿錯酒醋,只是因為眼睛有疾,分不出顏色。客棧貼字的紙是紅的,寫字的筆用的卻是綠的,他看不出來,卻又不敢問別人怕叫人發現,只得胡亂取了一個走。」
「真的假的?」金枝頓時愣住,「還有這種病?……可既是這樣,他早說不就完了麼?幹什麼還藏著掖著。」
「文金雲之所以能出席,正是靠他那一手好字畫。」關何淡淡道,「若讓人知曉自己根本分不清顏色,這畫恐怕就沒法畫下去了……」
對面押著人的兩個捕快鬆手放了他,文金雲氣的牙痒痒:「知道你們還說出來!這下好了,別說品仙節,往後能不能進京考試都還是問題!」
「好哇!」一旁發愣的婁方亮這才反應過來,上前揪著他衣襟就罵道,「你有這毛病,居然還敢在我面前顯擺?我費了多大功夫讓你跟著畫畫,你居然敢騙我!你……我打不死你!」
「誒誒誒……公子、公子饒命!」
場面混亂起來,奚畫趕緊後退一步,騰出位置來讓他兩個折騰。
尚遠抬手在酒瓶上輕輕敲了一下,「既然兇手不是文金雲,那能是誰?當真是游望麼?」
「也不是。」奚畫笑著聳聳肩,「其實,咱們一開始都誤會了。總以為下毒害人,必然會是兇殺……你想過沒有,這案子說不準壓根就沒兇手呢?」
「沒有兇手?」鍾勇謀脖頸子伸了伸,奇道,「怎麼……還能是白鶴自己把自己給殺了啊?」
「不錯。」關何頷首道,「還真是他自己把自己殺了。」
「前些日子,我不是見著白鶴和婁方亮大吵了一架麼?」奚畫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水,「他欠了婁方亮一大筆錢,可姓婁的又想讓他幫著給做點手腳,他怕走漏風聲,怎麼都不肯。這些天他催著游望還錢,偏偏游望也是個窮光蛋沒有錢,左右湊不到錢,瞧著婁方亮也礙眼,所以……他那藥其實是下給婁方亮的。」
「他把藥下在酒里?」金枝打了個響指,「哦!怪不得他往廚房跑了三趟,原來是去看文金雲到了沒有?」
「那他也未免太倒霉了。」尚遠搖搖頭,「千算萬算,沒算到這姓文的是個瞎子。」
「還不止。」奚畫把茶杯放下,「這裡頭還有幾個巧合,那就是張廚子和小二。就算文金雲拿錯了醋,他只要不喝酒,也不至於害死他。可是偏偏今日的料酒用了完了,他點的魚香炒又是要放料酒的,小二出門買,正街卻沒買到,耽擱了一段時間。他自己又把廚子催煩了,為了做飯,手邊放了壺酒,索性就拿了用了。」
「這就叫做……偷雞不成蝕把米!誒,我們就算是贏了嗎?」金枝把眼一眨,抬頭往外看,「王妃又不在,怎麼知道咱們這說得到底對不對?」
「一會兒去向孟捕頭打聽打聽不就行了。」奚畫笑道,「王妃既是出了這道題,只怕官府那邊早已經查出來了,我見白鶴的包袱被人翻動過,恐是他們先我們一步過來。」
「孟捕頭就在門外。」尚遠偏頭望著她,「去問問看吧。」
她眉眼一彎,「好!」
王府後花園。
池子裡紅綠鯉魚悠哉擺動,逍遙自在。底下侍女呈上來一疊晶瑩剔透的葡萄,水珠未乾,瞧著甚是可愛。
「夫人。」
有人湊上前來,低低道,「那邊兒已經答完題了。」
她把果子捻了一粒在手,輕聲問:「……贏了麼?」
「贏了。」
「贏了就好。」她將手裡的果子往池中一扔,登時一群游魚圍聚過來。
「記得取點錢賞賞客棧的夥計……哦,還有那個廚子,也別忘了。」
「是。」
十月初二,夜幕剛降,滿城燈火通明,偌長街道,彩燈懸掛一路火龍似的延伸過去。
那臨水而建的清風樓,此時食客絡繹不絕,三層畫樓建築,層層人滿為患。
在一方雅間內,窗前擺了一盆才分株的芍藥,葉片深綠,微有些濕意,正照了室內亮堂堂的燈火。
「來來來!」雷濤提了壇酒上桌,興致勃勃,「難得今天大伙兒都在,晚上可得不醉不歸啊!」
在場坐著的都是天鵠書院的學子,聽他此話也都笑起來,忙舉了杯子相敬。
「姑娘家才不和你們這些臭男人不醉不歸呢。」金枝自顧吃菜,拿手捅了捅奚畫,「小四,哦?」
後者卻是不以為意地捧起酒杯,喜滋滋的喝了口。
「瞧瞧人家。」雷濤甚是讚揚地朝奚畫豎起拇指,「金枝也跟著學學,免得以後洞房花燭夜不勝酒力,倒被你家相公嫌棄。」
金枝立馬臉漲得通紅:「呸呸呸!先生說的什麼話啊!」
對方哈哈大笑,那模樣顯然是有幾分醉意。
「說到敬酒啊……」對面桌的曾澍遠大病初癒,拎了個酒壺搖搖晃晃走過來,「小四,院士我敬你一杯。」
奚畫見院士親臨,不由嚇了一跳,趕緊端上酒杯:「院士您病還未好,這酒我替你喝了吧?」
「誒,不妨事。」曾澍遠笑道,「小四這辛苦啦,咱們書院能勝出,你倒是幫了不少忙,這杯院士該喝的。」
奚畫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院士太客氣了……」
「哪兒的話,來,副院士我也敬你一杯。」
這邊兒曾澍遠的酒才喝完,那邊兒景洪又來湊熱鬧。
一來二去,足足灌了她四五杯,等坐回去的時候,奚畫兩頰已染上緋色,雙目迷離不清。
見狀,關何不由勸道:
「你少喝點,仔細一會兒醉了。」
「沒事啦。」奚畫望著他傻笑道,「今天好高興,我要多喝一些!」
「……」聽這話分明是醉得差不多了。
「小四!」吃到興頭上,王五一抱著酒罈上桌,也是喝得一臉紅暈,指著奚畫就道,「我這兒還沒敬你呢!快來,咱們倆來一壇……哦不,你是姑娘家,我讓著你,你就喝一碗吧!」
「行啊。」奚畫含糊不清地點頭,隨手把盤子一端,「等我滿上……呃,這碗怎麼有點平。」
「好了,你別再喝了。」關何拉著她坐下。
王五一哪裡肯依:「不成不成,不喝不行,小四快起來!」
關何撫了奚畫坐好,從桌下提了一壇上來,淡淡道,「她喝不了了,我陪你喝。」
訥訥眨眼看了他半刻,王五一稀里糊塗道:「呵呀?你給她擋酒?你幹什麼給她擋酒啊!」
「五一你傻啊。」金枝笑得合不攏嘴,「媳婦兒喝醉了,當然要這做相公的上場了。」
「媳婦兒?」王五一撓撓頭,「你倆啥時候成親的……我怎麼不知道。」
「就是呀。」顏七也在旁附和,「小關,你們倆幾時成親啊?」
關何正將泥封拍開,聽了這話不禁尷尬,半晌不知怎樣回答。倏地,卻見奚畫在旁笑吟吟道:
「就今年啊,今年過完年我們倆就成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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