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沒有在山莊住多久,關何就帶著奚畫啟程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或許是莊內事務繁雜,亦或許是不忍離別傷感,出山時,無人相送。
沿官道一路向南,仍舊是坐馬車。這回請了車夫,關何陪著她在車裡坐著,閒來無事,奚畫就趴在窗前探頭往外看。
青山如黛,遠處雲煙縹緲,近處水霧朦朧,仙境一般美不勝收。
「有這麼好看嗎?」
見她盯著瞧了一上午,關何終於忍不住湊過去,然而四周景物並無特別之處,不過是些山山水水,此時正值冬季,樹木凋零,別說欣賞,簡直連個美字都沒法沾邊。
「你不懂。」奚畫連頭也沒回,自顧翻了個白眼,「失明又復明,我瞧什麼都好看!」
馬車從一農家駛過,院內隱約聽到狗叫,透過柵欄,見得一條灰毛幼犬在門口吠個不停。她痴了一瞬,驀然想起家中的黃狗。
記得金兵入城那晚,它好像挨了一刀,眼下世道這麼亂,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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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如此,她心裡五味雜陳,從窗邊撤開,悶悶的坐回車裡。
今日沒有雨,儘管和車夫言說他們趕路並不著急,但行了一上午,也已駛出武陵。離此地最近的是丹萍鎮,算算時間,大約傍晚就能到。
他在車中二人說說談談,雖不覺無聊,可到了正午也難免感到腹中飢餓。不多時見得前面竹林間有換馬的驛站,車夫遂將馬車停靠在旁。
幾縷炊煙自房屋頂上裊裊升起,驛站內食客不少,大多是途經此地的旅人,門外整整齊齊好些架馬車,吩咐小二將馬匹餵飽後,關何才牽著奚畫往裡走。
「這邊的廚子會做糖醋排骨麼?」將進門時,奚畫歪頭問他,「我突然想吃點甜的。」
「不知道,待會兒問一問。」他隨口回答,答完才覺不對,「又吃甜的?」
她撫掌一笑,「這個好吃!」
「喜歡吃就點吧。」
正說著,關何忽然皺了一下眉,自言自語道,「都說酸兒辣女……吃甜是生什麼……」
他話音剛落,奚畫一腳絆著門檻險些沒栽下去。
「兩位這是住店還是吃飯呢?」店內的夥計眼尖,即便裡頭忙得不可開交,倒不忘小跑著過來招呼。
關何四下里一掃,開口問,「有糖醋排骨麼?」
「有的有的!」他扯著嗓子朝里喊了一聲,忙又擠著笑臉,「客官還要點什麼?」
「再來一道素菜,一個湯。」
「好咧,您稍等著!」
兩人尋了個安靜位置落座,此時正值午飯,來往用飯的人絡繹不絕。奚畫取了筷子去後廚拿水燙了一燙,而後才走出來坐下,一面把筷子遞給他,一面想起他之前言語,臉上不由一紅,覆在他耳邊悄聲問:
「你喜歡男娃娃還是女娃娃?」
關何想也沒想:「男……」驟然看到她眉挑了一下,一句話噎在喉,急忙一個斗轉,「男女都要一個。」
聞得此言,奚畫頗感滿意,只笑而不語,低頭把玩著手上的竹筷,開開心心的等菜來。
隔了沒多久,店伙端了米飯上桌,這邊尚未開吃,門外忽聞得一人聲音。
「小二,你這兒能租馬車麼?」
「馬車啊,哎喲今兒正好有一架,您且等等啊……」
因得來者口氣嗓音甚是耳熟,關何和奚畫不由皆抬頭往前看去,正見門外有個書生模樣的人筆直而立,長袍布衣,肩頭還挎了個包袱。
奚畫愣了半晌,即刻展顏笑道:「勇謀!」
聽到不遠處有人喚,鍾勇謀登時一怔,忙舉目搜尋,視線同他二人相撞後,雙眼隨即一亮。
「誒,你們也在啊?!」
「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你!來……快進來坐!」奚畫正起身招呼他,不想從他身側門邊又有一人輕聲詢問。
「怎麼了?碰到何人?」
門被店伙推開,此時才瞧清說話人的形貌,奚畫一眼望見,愈發喜上眉梢。
「小顏,怎麼是你!」
轉眸但看她梳了一頭的婦人髮髻,手又挽在鍾勇謀胳膊上,當即瞭然。
「你們用飯了嗎?來這兒一塊吃罷?……小二!」奚畫回身就吩咐道,「再去添兩副碗筷來,另外再加兩個菜。」
「好的,客官您稍等。」
將四個茶杯一一滿上清茶,奚畫往旁邊挪了挪位置。這場景好像似曾相識,記得當初清明掃墓時,在茶肆避雨,亦是這般碰見他們倆匆匆而來。
她只知鍾勇謀一直對丁顏的姐姐有愛慕之意,卻不承想,他們竟會在一起。
當酒菜上齊,奚畫倒沒了胃口,托著腮,雙眼亮晶晶地盯著他倆瞧。
「你們是幾時成親的?」
聞言,丁顏垂下頭,羞得抬不起眼皮,聲音細如蚊蚋,「半個月前,在我娘家……」
「你娘家?」
鍾勇謀擺首嘆了口氣,「平江城陷落那日,我爹娘就死於金人之手。拜堂好歹得有長輩在場,所以就去了她娘家。」
「哦……」原來自己還不是最慘的那個。親人離世的痛苦,奚畫自然是旁人更加明白,她喉中哽咽,忙又問,「那你們這是要往哪裡去?」
「我舅舅在蜀中尚還有生意要做。」鍾勇謀笑答,「上個月他來了書信讓我去尋他,所以我就帶了顏兒一起,準備搬去蜀地成都府。」
「啊,去蜀中麼?」奚畫撫掌一笑,扯了一下關何的衣角,便道,「我們正好也要南下,不如順路吧?咱們路上好有個伴。」
「好是好。」關何頷首向鍾勇謀看去,「你們方便麼?」
「有什麼不方便的。」他倒是好將就,點頭就答應,「女人家話多,一路上說個不停,我也回不了嘴,這不是剛好麼?叫她們自個說去,咱們倆也好好敘一敘。」
話才說完,胳膊上就被狠狠擰了一記,鍾勇謀立馬疼得齜牙咧嘴,又礙於臉面強忍著沒叫出聲。
丁顏偏頭瞪他,然後才去問奚畫,「你們打算去哪裡?」
「我們去大理。」
「這麼遠?」她吃了一驚,「不準備留在宋土了?」
「不想……」奚畫低頭扒了口飯,嚼了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我說個大不敬的……官家而今逃到蘇杭去了。那邊地大物博,東西多,風景又好,瞧著就不願拿回北方。這麼下去怎麼辦?
北夷的金、遼都不是善類,而今這裡尚且安定,再過幾年呢?十幾年呢?誰說的准……你說對不對?」
丁顏無法反駁,只能稱是,「那往後要去看你們也不容易了。」
「我們又不去遠了。」奚畫笑道,「就在邊境最安寧的地方,呆著我心裡也踏實。」
關何的馬車本就很寬敞,裡頭要坐四個人綽綽有餘。念著晚上就將到丹萍鎮,鍾勇謀也沒再向小二額外租借,索性四人乘一輛。
他們兩個坐在車外,奚畫便同丁顏窩在車裡,到底是昔日舊友,而今相見自然有說不完的話。
待細細問了她與鍾勇謀成親的過程,心中又是一番感慨。
「我是意外得很,起初沒看出來勇謀喜歡你呀。」
「你以為都是你和關何啊?」丁顏掩嘴就笑,「非要鬧到書院上下都知道才好麼?」
奚畫不禁窘迫地抓抓耳根,「哪、哪有這麼厲害。」
被她這麼一提,無端端又想起書院來,奚畫靠在車內長嘆了一聲,輕輕道:「也不知其他人怎麼樣了,事出突然,連最後一面都未見上……」
聽她此話,丁顏也沉默未語,隔了好久才開口:「那晚上,大伙兒都只顧往後門逃跑,走得急我也沒仔細看。七姑娘應當是跟著她家隨從出去的,還有二嬸和張伯兩個。」
「哦,對了。王五一還寄了封信給我們。」丁顏從包袱里翻了半天,拿出一疊皺巴巴的箋紙遞給她,「他眼下人在宋遼邊境之地,說是要等打完仗了再回來。」
奚畫草草瞄了一眼,只是笑道:「人活著就好。」
「院士先生他們,可有消息麼?還有金枝和宋大哥……」
「我是沒打聽到。」她搖搖頭,「眼下平江已經被金兵徹底的封禁住了,城裡的漢人不准出城,就是金人自己出入也盤查得十分嚴厲。」
依她所言,倘使他們當時並未能逃出來,而今亦有存活的可能,金兵雖然殘暴,尚不至於將全城百姓盡數殺死。就像當年契丹占了幽州,不也好生安頓過宋人麼?
她慣來善於寬慰自己,想到此處便鬆了口氣。
「說起來,你也是挺不容易的……這短短兩個月,又是沒了娘又是瞎了眼。別人怎樣就莫要去管了,好好照顧自己才是啊。」
「我這裡頭正好帶了點黨參,你拿些去,沒事取一片含嘴裡可以補補身子。」
丁顏還在旁邊喋喋不休,奚畫懷抱軟枕雙目卻盯著茶杯出神。
按理說,平江城內是不會有金兵的,然而當天晚上一夜之間竟冒出那許多來,不是長久埋伏於此的話,只能推斷這群金兵是近日才到平江的。
而那段時間裡只有顧大將軍曾帶他大批軍入城,巧的是他來的當天夜裡就出了金兵攻城的事,也就是說……他的兵,興許都是金人假扮的?
怪不得邊境的金軍會投降,原來是為了引人耳目。
可也不對啊……
就算顧將軍的人馬是金兵,平江城郊外自有禁軍駐紮,當晚出了那麼大的變數,怎麼沒見禁軍?
禁軍的調兵令不在顧將軍手上,他既然沒法操控,那又是誰從中作梗?
車搖搖晃晃而行,她就稀里糊塗的亂想,直到傍晚黃昏時分,四人才抵達丹萍鎮。
這鎮子四面環山,比起武陵城是要簡陋許多。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幸而客棧倒還有兩三個。
將車子停在那客棧之外,眼見裡頭人來人往,不知還有無空房,鍾勇謀急忙跳下車去同店伙商量住店和晚飯事宜。
奚畫剛要從窗里探出頭,車簾卻被人伸手掀開,關何攏了攏肩上的披風,低聲吩咐道:
「我去鎮上再買匹馬,你們倆呆在這兒,哪兒也別去。」
奚畫聽話地點頭,「哦。」完了又拉住他,「這會兒還有甜糕賣嗎?你路上若是看到了,買些給我好不好?」
「你要吃甜糕?」他側目在街上掃了一圈,悠悠點頭,「好,我去找找。」
她笑著鬆開手,「那你早去早回。」
「嗯。」
帘子放下,車裡有些暗,丁顏拿手肘捅捅她,打趣道:「關何對你可真好。」
奚畫只是笑,俯身去拿桌上的茶來吃。
一杯茶喝完,半天沒等到鍾勇謀回來叫她們,奚畫仍舊倒了水接著喝,丁顏卻越發坐不住了,從窗邊看了好幾眼,終究站起身。
「勇謀這廝怎麼還不回來……不行了……我想小解。」
她走到車門,彎腰要出去,驀地又回頭來問奚畫:「你不一起麼?」
「不了。」她搖搖頭,「關何讓我別亂跑的。」
「你啊……」丁顏哭笑不得,「那你慢慢等他吧,我去客棧找找勇謀。」
「二兩銀子一晚,這老闆也太坑了!」往回走的時候,鍾勇謀邊罵邊朝身後看,似乎要把這家黑店銘記於心。
「你說說……咱們就是在常德府,住萬金閣,也不過一兩銀子啊!他這麼個小地方,憑什麼!」
「好啦好啦。」丁顏心頭不耐煩,「不住就不住咯,你嘰嘰歪歪什麼,沒得讓人家看笑話,大不了我們再換一家。」
她踩上車,「小四啊,這家客棧太貴了,另外還……」把帘子一打,抬眼時,車內卻空無一人。
聽她言語戛然而止,鍾勇謀忙在車下問:「怎麼了?」
「小四沒在車上。」丁顏從上頭下來,「是不是找關何去了?」
「不知道啊……」
兩人心急如焚,急匆匆在客棧四周搜尋,然而喚了半天也沒人應答。
此時此刻,街上有人牽了一匹棗紅馬朝這邊走來,手裡還捧著油紙包好的甜糕,熱氣騰騰。
但見他二人神色慌張,他不由奇怪:
「出什麼事了?」
「關何!你來得正好!」鍾勇謀趕緊跑上去,「小四是不是找你去了?」
「小四?」他眉頭一皺,「我不是讓他在車上等我麼?怎會找我來了?」
丁顏當即愣住,「她沒跟你在一塊兒啊?!」
關何搖了搖頭,眸中似有不解,瞧她眼裡的神情,又似乎有些明白,心頭猛地一記鈍痛。
他飛快打起布簾,漆黑的馬車之中——
軟靠上空空蕩蕩,杯子倒在桌腳旁,茶水灑了滿地都是。
久違的恐懼感如潮水般湧上腦海,這種感覺,正同那日在平江街上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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