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在往北的官道上,一架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正疾馳而行,夕陽下恰是黃昏,晚霞鮮紅欲滴。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奚畫坐在車內,身子亦隨著顛簸而搖晃,她被人點了穴道,口不能言,手不能動,連眼皮也沒法眨,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窗外的布簾不時會被風捲起,隱約能看到青山樹影,藍天白雲。
這麼匆忙的趕路已有三日,除了早晚用飯的時候,她壓根沒機會瞧見那兩個將她劫持的人。隔著馬車,一開始在城中聽他們說中原話,本以為會是漢人,怎料到後來行於山間,才聽此二人說得是一口外邦言語。
儘管不知他們對話內容,但當日金兵入城時,她也偶聞得兩句女真話,聽著那腔調很是相似,於是便猜想這兩人會不會是金人?
可是對方綁她作甚麼?
她沒錢沒權沒勢,連見到金兵也是頭一回,更談不上得罪了。
車外的布簾被風吹得斗然而起,入目即是燦爛的霞光。
也不知眼下這是倒哪裡了,這麼久找不到自己,關何定然很著急,總得想個辦法告訴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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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話雖這樣說,眼下自己半點都動彈不得,別說留線索,就是留了,官道悠長,道路茫茫,他怎麼發現得了……
與此同時,遠在千里外的靜江府。
暮色漸起,滿城昏暗,西江正從馬上跳下來,一側身關何就焦急問道:
「如何?有消息了嗎?」
他沉默半晌,頗有些遺憾地搖頭。
「我已飛鴿傳書求四川唐門弟子相助,都這麼久了還沒音訊,只怕她已經不在此處。」
「人是在靜江府境內不見的……就算要走,也斷不可能走太遠。」他訥訥自言自語,「說不準是北上了……走了三日,也許是在潭州,我現在去找她!」
「誒,你等一下!」西江一把拉住他,「如今天都黑了,這會兒還要到哪兒去?」
他不由分說拍開他的手,沉聲道:「把馬給我,我要出城。」
「你腦子壞了是不是!?」西江揪著他衣襟喝道,「這麼沒頭沒腦的找,要找到什麼時候?」
關何不以為意地推開他,「與你無關,你不願意找,我不強求你!」
「你什麼話啊!」西江怒意更勝,「那邊什麼來歷什麼目的,咱們一概不知,就這麼稀里糊塗的找,能找到什麼?!」
被他劈頭蓋臉地一喝,關何方稍稍清醒了些許:「要找她,自然得從抓她之人下手。」
「此事蹊蹺得很,奚畫一個平民百姓,誰會將她擄走?」西江來回走了幾圈,忽然打了個響指,「她上次不也在街上失蹤了麼?你想想看,會不會又是那個人伺機報復?」
「不可能。」關何輕嘆一聲,「那人秋後就已斬首,人都死了,怎麼報仇?」
當日好歹知道是採花賊所為,即便要找也有個方向,眼下無頭無緒,除了打聽搜尋,根本沒有別的辦法。
「那就再派人去問問。」西江只好道,「雖然我們的人已經撤得差不多了,但各大城鎮中的眼線還是在的,書信我已寄出去,等過幾日再看有無消息。」
聞言,他握手成拳,良久才輕聲頷首,「好。」
馬車是在清晨時分駛進城的。
大約時候尚早,除了軲轆在地上咯吱咯吱的聲響,其餘什麼也沒聽見,靜悄悄的。
帘子被人掀開,太陽照到腳邊。趕了這許久的路,奚畫總算是能看到除了車內陳設之外的物件。
一個金兵抬手解了她穴道,胳膊一伸。
「下來吧。」
姿勢看著像是要扶她,其實是用拽的,動作一點也不輕柔,既是這般對她,來者必定不善。奚畫如此琢磨。
馬車停在一處角門旁,左右植了兩棵黃楊,高高大大。四下里甚是寬敞氣派,瞧著似乎是哪個貴人的庭院,放眼望去,垂花門內的抄手遊廊仿佛沒有盡頭,樹木鬱鬱蔥蔥,鳥雀低鳴,花香滿鼻。
再回頭看了看身後,這是偏門,門外橫著一條街,街上無人。
瞧這一眼,奚畫覺得很熟悉,仿佛在哪裡見過,然而還沒等她細看,背後兩個金兵推推搡搡催促道:
「快走,莫要磨蹭!」
儘管語氣兇狠,手上還是留了情,並沒下重勁。
奚畫只得跟著他倆左拐右拐,過了穿堂,正房大院和廂房,原想著會被帶到四面都是刑具的陰暗水牢,不料最後竟上了一座精緻的閣樓。
金兵替她拉開門,室內暖意濃濃,許是燒了爐子,氣溫比外頭高了很多,奚畫走進去粗粗環顧了一圈,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等回過頭,眼看那兩人就要出去,她急忙問:「作甚麼帶我來這兒?你們什麼企圖?」
「在這裡候著。」其中一人回答道,「我們主子要見你。」
「你們主子?」奚畫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你們主子是誰?」
「過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他摞下話,再沒作解釋,關門就走。
「誒,你們——」
奚畫飛快撲到門上,拿手一推,門已經被鎖死了。
雖然沒有點燈,屋裡卻很亮堂,紗簾薄薄的一層,冬日的陽光就從外頭灑進來。站了許久,瞧著左右果真沒人,奚畫這才大著膽子走到窗邊去。伸手把帘子捲起來,輕輕推開……
待看清眼前之景時,她登時驚在當場,半晌說不出話。
從高高的閣樓放眼望去,奢華的府宅盡收眼底,亭台軒榭,花園河池,美不勝收。然而令她吃驚的卻不是這富麗堂皇之地,而是在宅院之外的,平江城大街。
因為這些日子一直窩在車上,竟不知那兩個金人把她從西南的靜江府境一路帶到東北處的平江城!
尚未從震撼中回過神,門卻吱呀一聲被人打開了。奚畫連忙收回手,自窗邊撤走,正側目去看來人,驀地又是一愣。
一雙蛛絲銀靴上映著蒼白的日光,鳩翼披風掃在靴旁,長長青絲已冠束在頭,拇指上一塊瑪瑙扳指,兩眼似是蘊笑,朗眸如星,溫和的氣韻一如往昔。
奚畫眉目瞬間一亮,撒足跑了過去。
「宋大哥!」
她握著宋初雙臂,上上下下打量,喜不自禁,「真的是你麼?」
宋初微笑著點點頭。
「真是你!」奚畫激動地有些語無倫次,「你還活著?太好了……我起先以為你恐怕已經凶多吉少……現在看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對了,你如何到這裡來的?你知道這宅院的主人是誰麼?方才有兩個人告訴我他們主子讓我在這兒等他,可我等了好久也沒看他來。」
宋初把肩頭的披風取下,隨手掛在一旁,一句也沒回答她,反而去桌上倒了杯茶給她,若無其事問道:「你們幾時上路的?走了幾日?」
奚畫也沒多想,接過手就喝,「七天之前吧,好像還在什麼地方耽擱了一日。」
「既然才到,那就多休息休息。」宋初指了指裡屋,「進去有個小榻,躺著睡會兒吧。」
奚畫看著他所指方向,愣了一瞬,手仍捧著他遞來的茶杯,卻再沒喝一口。
「午飯還有一陣。」宋初把捲簾放下,室內一片陰暗,「正巧你睡醒了就能用飯了。」
他又走到爐子邊,抬手試了試溫度,回頭朝奚畫微笑:「床上我還給你放了一個,等會怕是還要熱,你若覺得難受取出來擱在床頭便是……怎麼?」
見她一直沒言語,宋初緩緩踱步過去,瞥了瞥她手裡的空茶杯,自然而然地伸手要去拿:「茶水還是熱的,我再給你倒一杯罷?」
不料手還未觸及,奚畫仿佛觸電一般,猛然後退一步。
宋初略有不解,「小四?」
奚畫手指收緊,怔怔望著他,「你……你不是宋初?」
他先是一怔,隨即笑出聲:「怎麼這麼說?」
「是你讓人抓我來這裡的?」奚畫虛著眼睛看他,「你到底是誰?」
宋初仍舊答非所問:「你說我不是宋初,為什麼我就不能是宋初?」
奚畫咬咬牙:「我宋大哥不會是你這樣的!」
「那你認為,他會是哪樣?」
奚畫脫口而出:「你是金人!」
「我是金人。」他並不反駁,甚至往前挪了一步,「那又如何?」
奚畫狠狠盯著他,斬釘截鐵:「宋初不是金人!」
這回,他真是覺得好笑:「你怎麼知道宋初就不是金人了?」
奚畫嘴唇微抖,「我和宋大哥相處這麼多年……他的為人,我最清楚。」
聞言,對方只是搖頭,表情似笑非笑,負手從她身邊走過,繼而又仰頭瞧著窗欞。
「小四啊……你果然是太好騙了。」
他此一句,猶如重錘,深深敲擊在心。
「當初奚先生騙你,你信了;後來關何騙你,你也信了;也怪不得我能騙你這麼多年。」
這一瞬,她只覺手腳冰涼,一股寒意湧上心頭,酸澀在口中濃濃化開,連聲音都有些許變化,「你……你真的是金人?」
「對。」宋初一挫身,定定看她,用最溫柔的語氣,一字一句,鋒利如刀。
「我是金人,小四,你也是金人。」
閣樓外的風凌冽刺骨,吹得捲簾獵獵翻滾,驟然陰霾的天色,如鉛一樣壓在心頭。明明周遭瀰漫著爐子散發的熱氣,她依然發覺寒風一寸寸透過衣衫,寒徹骨髓。
奚畫雙目通紅,幾近怒吼道:「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宋初淡淡地面向著她,帶著他一貫溫潤的殘忍笑容,輕聲道:
「奚先生才是藏在宋土最大的間人,大金國完顏將軍的軍師中郎將。」
「你胡說八道!」奚畫不住後退,與他拉開距離,明明指尖格外冰涼,胸口竟有千萬層熱浪,沸騰,洶湧。
「我娘呢……我娘是漢人……我怎麼可能會是金人!」
「羅青根本就不是你娘。」宋初冷下聲音,風從門縫來,扯著他衣擺蛇信子一般蜿蜒盤旋,「奚畫早在四歲那年就死於疫病,她神志不清,奚先生把你抱過來,她便真以為你就是她的孩子。」
他說著,緩緩靠近她,抬手撫上她臉頰,柔聲道:
「小四,你娘是金人,你爹也是金人,你我才是同一路人。」
奚畫神色恍惚,渾身僵硬如鐵,只木頭似的立在那裡。
「奚先生是我的授業恩師,小四……你還記不記得我帶你去聽的那場《白蛇記》的戲?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宋初握著她的手,「我帶你回上京,好不好?」
大金國的都城上京,一山又一山之外,一水又一水之遠。
奚畫心頭煩躁難安,聽他提起此地,頓時便感到喉中哽咽。
人生真是好笑,她曾一度憎恨的金人,曾在心裡罵了千遍萬遍的金人,曾信誓旦旦的說,最厭惡的就是金人,沒想到到頭來自己竟是自己最恨的人……
眼淚好像要奪眶而出,只是她再難過再傷心,也流不出一滴,眸子乾澀空洞,這樣的感覺平生第一次遇到,前方一片昏黑,天地都沒了形狀。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奚畫奮力甩開他的手,跑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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