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紹興八年。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長江以北大片土地歸為金國所有,大宋以臨安為都,戰事平息,一切塵埃落定。
申時末刻,瀘州城內。
又是一年春至,驚蟄過後,青石板被雨水沖刷得甚是清亮,翹起的檐牙上,一隻白隼高高而立,在陽光中振翅撲騰。
偏西的日頭從窗外照進講堂,一排排案幾投射的影子落在地面,被拉得老長老長。
其中有一夫子手持藍皮書卷,正搖頭晃腦地吟誦道:
「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為仁矣……』」
「曰:『寬則得眾,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
每念完一句,周遭眾人便整整齊齊地跟著他重複。
一本論語翻了一頁,剛要往下讀,餘光瞥見旁邊那個歪頭打瞌睡的,腦袋一點一點,差點沒栽到書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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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在眼裡,登時火冒三丈,將書一裹,就著那頭頂打下去。
「哎喲!」
少年睡得稀里糊塗,捂住痛處,伸長脖子嚷道:「誰打我!」
呵呀,還敢頂嘴!
他把袖子一挽,叉腰慍怒道:「小兔崽子,你說誰打你!?」
回過頭,但見夫子那氣得發綠的臉在眼前放大,少年氣勢立馬弱了下去,捧起書諂笑道:
「鍾先生,原來是您吶……」
鍾勇謀氣不打一處來,「不是我還能有誰?怎麼,平日裡還和人在課上打過呢?」
少年當即把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一般,「那怎麼敢!絕對沒有!」
「整天就知道睡睡睡……」鍾勇謀拿起書,又往他腦袋上揍了好幾下,「看你這模樣,怎麼進京趕考?沒多少年就到你們參加秋試了,中得了舉人麼你!」
少年揉著後腦勺,噘嘴不滿道:「這真沒準兒呢……算命的給我看過,說我是文曲星下凡,鐵定中狀元……」
話還沒說完,這會兒背上倒挨了一記。
「還中狀元呢,算命的說啥你都信?說你明兒死你也信嗎?」
「……那當然不……」
「臭小子!你還會撿好聽的用啊!」鍾勇謀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丟下書給他,「今兒抄《論語》,五十遍,抄完再回家去。」
「啊……」
敬師堂外,生著幾株杏樹,枝葉繁茂,眼下有杏花開放,滿地白雪,在料峭的春風裡顯得頗有生氣,竟也吹了些許落在書上。
陽光明媚柔和,把封皮也染得溫軟起來。
書堆里,有人輕輕抬袖把花瓣拂去,信手粗略翻閱,絳色的衣擺掃著紙上娟秀的墨跡,想了想,又提筆在上面勾畫。
忽然聽得叩門聲,正頷首,便見丁顏手裡托著參茶,笑吟吟地站在那兒。
「都這時候了,還忙什麼?不急著回家做飯嗎?」
奚畫擱下筆,從桌邊一繞到她身旁,亦是微笑道:「含風急著要人,我還得找幾個給他幫忙,尋了一天沒找到好的,估摸著明日事更多了。」
「幾時成了大忙人了。」丁顏把茶給她,「記得多補補身子,看你這瘦的,不怕往後吃虧了孩子?」
奚畫喝著茶,險些噴出來。
「我還早呢……不像你,這都有身孕的人了,不回家養胎,成日裡往書院跑作甚麼?我都叫人替你了,你還瞎操心。」
「我這不是閒不住麼?」丁顏托腮望著窗外,「大春天的,景色這樣好,老悶在家裡能養什麼胎?倒不如走走看看心裡舒坦些。」
「嗯,你是舒坦了。」奚畫拿手敲著桌面,揚眉道,「可憐人家勇謀啊……時時提心弔膽。」
「別提他了。」丁顏不住嘆氣,「我懷孩子倒像是他懷孩子一樣,什麼都拿不得碰不得,連夜裡睡覺也要醒個兩三問東問西……再這麼折騰,人都得脫層皮。」
「噗——」這次是真噴出茶水了,奚畫趕緊取帕子擦嘴。
兩人相談甚歡,外邊兒進來個學生施禮鞠躬。
「院士,有您的信。」
「咦?我的?」
她狐疑地接過信件,小心拆開火漆,抖了抖把信箋展於眼前。薄薄的一頁紙,上下掃完後,嘴角已忍不住蘊起笑意。
丁顏看得奇怪,便推推她,「怎麼啦?高興成這樣。」
「沒什麼。」奚畫笑而不答,只把信收好,漫不經心地提醒她,「酉時二刻了哦,還不走麼?你家勇謀一會兒該著急了。」
聞得這話,原想狠狠收拾她,然而瞥了瞥那銅壺滴漏,果真是這時辰了,丁顏忙匆匆端了托盤便要離開。
「仔細點走!」
也不知聽沒聽見,奚畫無奈地搖搖頭,垂首整理書桌上的物件。
待得遠處寺廟裡響起鐘聲時,她才悠悠出了門。
聲音很空靈,雖然和從前聽過的不一樣,但每每一響,總讓她生起幾分熟悉之感。
沿著迴廊朝大門而行,一路上儘是從學堂里往外跑的學生,年紀都不大,十來歲的模樣,一心想著回家。
「院士好!」
「院士明兒見!」
奚畫一一含笑應聲,直到行至箭場旁,她才停下步子。
伶俐的箭風穿透空氣,射中靶心,尾羽尚在輕顫,在離靶子百丈之遠處,那人正專注地指點著兩三個少年。
她在欄杆邊靜靜望著,不敢上前打攪,眉目里卻儘是溫柔。
說了片刻,餘光與她相撞,關何忙鬆開手,淡淡朝身邊幾人道:
「今日就練到這裡罷,你們早些回去吃飯。」
「誒,好!」少年剛道完,也瞧見奚畫身影,抬眼看看她,然後又悄悄去打量關何,幾個人聚在一塊兒,交頭接耳。
「院士,關先生。」
一個少年不知何處拎來兩隻山雞,笑得眉飛色舞,一把塞到關何手中。
「這是我爹昨兒上山時打的,他叫我帶來給院士打打牙祭。」
奚畫愣了一瞬,開口剛要推拒:「你自己都沒吃上幾口呢,還是別……」
一言未畢,這倆小子已經跑得不見蹤影,她左右無法,只得向關何笑道:
「罷了,拿著罷,回家我給你燉個湯。」
關何一面頷首,一面又笑:「不是說今天吃餃子麼?」
「我哪兒有功夫包餃子啊。」奚畫白了他一眼,「就看小顏他們家有沒有包好的,改天咱們托她幫忙做一些。」
「好。」關何依言應答,上前挽了她的手,慢慢向家中走去。
街巷寧靜而悠長,摸到懷裡的信紙,奚畫這才想起什麼,拉拉他衣袖,笑道:
「對了,花姐姐他們寄了封信過來。」
「哦?」關何依言笑問,「寫了什麼?」
「他們說葉莊主覺得北方不好,準備往南邊回來了。」
「當真?」
「是啊。」奚畫靠他近了幾分,「他眼下差錢,準備把山莊裡的人遣走,拿家底來做點生意。」
關何忍不住笑嘆,「倒也像他的性子。」
隨後又道:「那無雙他們呢?」
「他們想尋個風景好的地方住下來,我等會回信給她,最好讓她也來瀘州,咱們便可以在一塊兒了!」
她說得眉飛色舞,關何看在眼裡抿唇道:「好歹是做院士的人了,在外頭多注意點自己的身份。」
「那是自然。」奚畫不以為意地揚揚眉,「你說,我算不算古往今來最年輕的院士啊?」
他沒有多想:「算。」
聽著心裡就更高興了,得意了一陣,才疲倦地拿手去錘肩,「不過等忙完了我必須再雇幾個老先生來,否則總讓別人覺得咱們這是私塾。」
「正巧了,那日我見到冉先生。」關何側目去看她,「你說,我們請他他會來麼?」
「冉先生?」奚畫雙眼一亮,「當然好了,屆時你帶我去,我定有法子說服他。」
遠處有一座院落,門前的老黃狗趴在地上朝他二人不住搖尾巴,它旁邊端端正正蹲著一隻梨花貓,神色悠然。
天邊白隼展翅歸來。
夕陽西沉,平地里流去的,是兩個斜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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