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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瀘州城小院內,正午的太陽有些曬人,日頭烈,照在身上久了,難免眼花目眩,滿背都是汗。
關隨遠頭頂五六本磚頭厚書,跪在地上,噘著嘴眼裡噙淚,一副委屈的模樣。
在他跟前,關何雙手抱臂,眉頭緊皺,厲聲便喝道:
「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好哭的!」
「給我跪直了,不許亂動!」
關隨遠緊緊抿唇,隔了好久才張口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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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你娘現下有身孕,叫你沒事別招惹她,你從來當耳旁風!」關何氣不打一處來,「若是你娘有什麼三長兩短,我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屋內,奚畫撫著門出來,唇色微白,「行了行了……」
「大夫都說了,不過是是動了胎氣,又沒怎麼。本來也就幾個月的身子,還沒顯懷呢,別就管著孩子一頓罵……」
一見她靠在門邊,關何忙快步上前去扶,「不去床上休息,你往這裡來做什麼?」
奚畫望著他笑:「這麼大太陽,我不來看看,就任憑你這樣虐待兒子啊?」
關隨遠一聽,心裡登時酸澀,眼巴巴瞧她:
「娘……」
尾音還沒落,關何就一個眼神掃過來。
他立馬住了聲。
「這孩子太皮,不給點教訓,他不會長記性的。」
奚畫搖搖頭,「都跪了一個時辰了,也該夠了。」說完便抬手招呼道:「隨遠,到娘這兒來。」
關隨遠當即把書一丟,噠噠噠朝她跑去,一頭栽到她懷裡。
「滿頭都是汗啊。」奚畫一面笑一面拿帕子給他擦,「一會兒去洗個澡。」
「嗯!」靠山到了,說話都有底氣些。
尚未他得意太久,奚畫下一句就丟了來:
「讓你爹給你洗。」
關隨遠:「……」
關何聞之便悠悠嘆息,「慈母多敗兒……」
「我的兒子,我樂意。」奚畫揚著眉伸手就去摸關隨遠的頭,說了一陣話,氣色也好多了,只打量自己兒子越看越喜歡。
「瞧我兒子多好看啊,天生一副聰明相……將來長大了,一定會給娘爭光的。」
關隨遠趕忙附和:「隨遠長大了會賺大錢,會孝敬娘的!」
「隨遠真乖。」
關何內心頗感無語。
這小子還真是會看人說話,一張嘴厲害得很……也不知是像誰。
那邊聽他兩人膩膩歪歪半天,奚畫忽然抬起頭來,「對了,我等下得去趟繡莊。」
「嗯,好。」他頷首,自然而然道,「我陪你去。」
「那可不成。」她眨眨眼睛,語氣神秘,「你不能跟來,在家呆著。」
關何微微一怔,「為何?」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奚畫拉著關隨遠的手左右晃了幾下,「等明天就知道了,記住別跟來哦。」
關何朝她小腹看了一眼,不禁擔憂,「……你身子……一個人沒問題麼?」
「這算什麼。」奚畫在關隨遠臉上又揉又捏,不以為意,「當初懷隨遠我還去書院上過課呢,你就甭操心了。」
「……」
「記住盯著他把澡洗了。」
他沒辦法,只得應下,「好,知道了。」
午後院外蟲鳴聲聲,天氣正好,這時候洗個澡無疑是最享受的。
關隨遠優哉游哉在澡盆里浪了半個時辰,方才慢條斯理地起來穿衣服,嘴邊兒哼著個自己都聽不懂的小曲兒,自娛自樂。
剛把換下的衫子收好,要撩起帘子往外走時,不知從哪個屋裡發出些許奇怪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打翻倒地一般。
他探出頭,挨個挨個房間找,抓耳撓腮走到書房門邊,睜眼一看,那裡頭關何正蹲在一堆散落的繡架旁,滿臉無助。
「哦!」關隨遠嘴巴拱成一個圓圈,幸災樂禍,「老爹,你把娘的繡樣弄壞了!」
「怪不得娘說要去繡莊呢,準是個很重要的東西,爹,你死定了!」
關何:「……」
他理理衣襟,轉了個身信步往外走,朗聲就喊道:
「娘,你快來看啊,爹他……唔唔唔……」
沒給他說話的機會,關何一掌便捂著他嘴,陰森森威脅道:「此事不准告訴你娘,聽見沒有?」
「唔唔唔……」關隨遠拼命搖頭,一雙眼睛直瞪他,表示反抗。
「連你爹的話都不聽了,是不是?」
「唔唔唔……」後者仍舊搖頭,不屑一顧。
「你!」
無法,總不能把自己兒子給殺了滅口吧。關何只好放開他,難得耐著性子談條件。
「你答應我此事,往後我都不罰你。」
這個免死金牌好像有點不划算,關隨遠癟癟嘴,琢磨了半晌,「本來有我娘在,你也不能把我怎麼的。」
關何:「……」
「那你想怎樣?」
「唔……」好不容易有把柄在手,不狠敲一筆他如何甘休!
眼珠子一轉,想了片刻,關隨遠伸出一個手指頭,「我要一把木劍。」
關何眉峰微凝,「小小年紀,用那個作甚麼,若傷到自己怎麼辦?」
「不給啊?」他仰頭就道,「娘啊……」
「行行行……」還好奚畫不在家,關何咬牙認栽,「隔幾日我做一把給你便是。」
「嘿嘿,真的啊?」幸福來得太突然,有點承受不住。
關隨遠抱著他胳膊,試好道:「再配把弓吧?」
「你……」
「爹……給一把嘛。」抱著胳膊甩啊甩。
關何撫了撫額,頭疼地偏到一邊,「知道了知道了。」
滿載而歸,心情不由大好。
他關隨遠也是個講義氣的人,正所謂吃人家嘴軟,拿人家手短,隨即摸起下巴,有模有樣地思索起對策。
「可就是我不說,這麼擺著,娘遲早也會發現的啊。」
「繡架還好。」關何從地上把那一塊繡樣拾起來,上面破了個口子,「就是不知這個怎麼補救……」
「誒!」關隨遠打了個響指,「反正娘還沒回來,我去找顏姨,她女紅好,說不準一下午就弄好了呢!」
「主意不錯。」關何不住頷首,「那你早去早回。」
「先別著急。」他在屋裡溜了一圈,指著門,「咱們把門堵上吧,萬一娘回來得早,一推門進來,那也露餡了。」
「有用麼?你娘有鑰匙的。」
「這簡單嘛,我們把門鎖堵住……哦,還有還有,窗邊的帘子也要拉上。」
「乾脆把窗戶也封死好了。」
父子同心,其利斷金,不多時,早上還亮堂堂的書房此刻儼然成為一間密室。
望著門扉,關何油然生出一絲不安。
「這樣,真的可以麼……」
到了申時,奚畫和隨遠都沒有歸家。
關何坐在屋中,禁不住兩頭擔心。
一則是擔心奚畫有孕不便,萬一在外頭哪裡磕著碰著如何是好;二來又著急隨遠還不拿補好的繡樣回來拯救他。
就這般坐了會又站起來,然後又坐下,如此循環了良久,院中總算聽到有聲響。
「關老弟,關老弟,在不在家?」
院裡王五一大步流星走進來,一抬頭看到他在,喜道:「你在啊!」
「什麼事?」
「也不是什麼大事,我老丈人上回找小四討本書看,這不剛剛路上碰到她,她叫我自個兒來書房去……」說著就要往書房裡去。
關何眼疾手快一把攔住。
「誒?」
王五一低頭看了看橫在自己胸前的手,不明所以,「咋啦?」
關何斟酌詞句:
「……今天……書房被鎖了,改日我會將書親自送上門。」
王五一一愣:「啊?被鎖啦?那鑰匙呢?」
「鑰匙在小四身上。」關何隨口胡謅,「興許是她走前忘了。」
「哦……」
王五一撓撓頭,只好道:「成吧,那你得記得啊。」
「一定記得。」
看著他離去,關何才長嘆了口氣,移步要回房。
怎料剛轉身,外頭又有人嚷嚷:
「小關吶,正好正好……」隔壁的西江推門就道,「我媳婦兒擱了東西在你家,你去拿來給我。」
麻煩的人今兒怎麼都湊一塊來了,關何不耐煩地皺起眉,「什麼東西?」
「……是個金鑲玉的戒指。」大約不好意思細說,西江繞開話題催促道,「別多問了,快去找……她在家裡生悶氣呢,屋都鎖了不讓我進……」
心頭猜了個七七八八,關何鄙夷地拿眼神掃他,「這般重要之物,你也敢隨意落在我家?」
「怪誰啊!」西江沒好氣地白他一眼,「要不是上回你拉著我喝那麼多,我能忘?」
沒工夫和他閒扯,關何徑直向廳內去,「罷了罷了,趕緊找吧。」
兩人翻箱倒櫃折騰了許久,幾個屋裡尋了個遍也沒見得那戒指蹤影。西江愈發著急,終於把視線投向那邊的書房……
「你攔我作甚麼?這兒還沒找過呢!」
「房裡被鎖了,沒鑰匙。」
「鎖了還不容易,一掌拍開不就成了?」
說著就要動手。
關何胳膊一伸拽他回來,一本正經道,「這可是我家,門壞了你賠麼?」
西江聽完,立時不以為意道:「我賠就我賠,這能值幾個錢?閃開閃開……」
「那也不行……」
「你今兒怎麼婆婆媽媽的!」
一言難盡,關何只得將原委告知於他,西江扯著嘴表情僵硬。
「怎麼著……就為了你那帕子,我今兒還得睡大街啊?」
關何思忖少頃,「不如在我家湊合一晚吧?」
「去!誰要在你家睡一晚上啊!」西江滿臉嫌棄,「你家床能有我媳婦兒床舒服?」
「……」
強忍住想和他動手的衝動,正說先讓他進去把東西拿了再關門,不料,背後驀地響起一個聲音。
「咦?這不是西江麼……怎的有空過來了,花姐姐呢?」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奚畫竟這會子回來了。關何急得滿頭冒汗,一側目,就見她把菜籃子擱在桌上,背後還跟著關隨遠。
「小四啊。」西江一見她,如見救星,當即奔上前,「來得正好!我上次落了枚戒指在你家書房,你快給開開門,我好回家復命。」
奚畫聞言便奇道:「戒指?什麼樣的戒指?」
「就是……翡翠鑲金的戒指……」
趁著他二人說話之際,關何忙飛身到關隨遠跟前,低頭就問:
「東西呢?!」
「老爹,沒救了!」關隨遠亦是心急如焚,「顏姨說這繡工太差,她就是改了,一眼也看得出不是原樣兒啊!」
關何不死心,催著他,「拿來我瞧瞧。」
沒辦法,關隨遠遂把收在懷裡的繡樣摸出給他。
定睛一看,果然是比之前精緻許多,就奚畫那亂七八糟的女紅,定然達不到如此標準。
關何抖著手,面如土色,一時不知所措。
「誒……書房的門幾時給鎖了……」那邊兒的奚畫拿手擺弄門鎖,自言自語,「難道是我鎖了給忘了?不會吧……」
關何與關隨遠在旁眼睜睜看她掏出鑰匙來,都不自覺齊齊吞了口唾沫。
鑰匙插入孔中,輕輕一轉,然而鎖卻沒有開。
「奇怪……」奚畫拿了鎖眯眼往裡瞧,「誰把孔給堵上啦?」
說完,就朝關何這邊投來目光,後者愕然,忙擰眉垂首喝道:
「隨遠,又是你做的是不是?早上才訓過你,全當耳旁風。」
關隨遠:「……」
父子倆眼神交流,上面擠眉弄眼,下面滿心無奈,最後只能沉痛地點點頭,心道:這鍋我背了。
「娘,孩兒知錯了……」
奚畫聽罷,雙眉漸漸彎起,笑容滿面,「不打緊的,明兒找個鎖匠來便是。」
「明兒找啊?」西江苦哈哈地望著她,「現在不還早麼?現在找也是一樣啊!你們倆口子行行好吧……我從午時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著,晚上指不定還要睡門外……」
「那也是你該的。」奚畫提著菜籃慢悠悠朝廚房走,「這般重要的東西,誰讓你不收好,閒著沒事拿出來顯擺,依我看啊,就該出去睡一晚,好好反省反省。」
「……」一番話說得他無言以對,立馬又向關何投去求助的目光,後者不動聲色的別過臉,佯裝看風景。
「你們……」
眼見孤立無援,他狠狠甩袖,只得另尋他法。
送走了瘟神,關何如釋重負,父子倆相挨著在門口坐下,齊刷刷嘆了口氣。
「哎……老爹啊,這麼瞞著也不是個辦法。」關隨遠憋著嘴,搖頭道,「你晚上還是招了吧?去官府自首還能酌情減刑呢,對不對?」
關何神色黯淡地拿手撐頭,「沒你想的那麼容易,看到你西江叔叔方才那模樣了麼?」
「……」
關何沉痛地扶著心口,「說不準,我今晚得去陪他睡大街了。」
「那……那也不一定啊。」關隨遠歪頭一想,悄聲道,「我娘這麼好哄的,你晚上對她『好』一點,再說幾句軟話……稀里糊塗的,就這麼混過去了唄。」
關何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法子是不錯,可是你娘現在還懷著身子,眼下不宜……」
說到一半,猛然感到哪裡不對,伸手就往他腦袋上狠敲了一記。
「臭小子,這些話哪裡學來的?」
關隨遠心疼地捂著自己的頭,癟嘴瞪他,「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麼……」
關何神色微變,「你還見過豬跑?」
「沒沒沒……」知道說漏了嘴,關隨遠正襟危坐,「這都是天賦,那得靠悟性的。」
關何:「……」
「反、反正,說了你也不懂……」
生怕被他擦覺,後者拍拍屁股站起身,腳底抹油開溜,「我去幫我娘做飯啦!」
折騰了一日,書房的門到底是沒給打開。
夜裡關何將柴劈完,洗了澡,抬頭一看漏刻,已經是三更天了。
關隨遠早早睡下,他臥房裡的燈卻還是亮著的,推門進去,奚畫就坐在桌邊,提筆寫東西。
他不禁皺眉,「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聽到他說話,奚畫這才放下筆,笑吟吟道:「在等你啊。」
「等我作甚麼?」關何擰著眉走到她身邊,抬手撫上她額頭,「莫忘了你都是有身子的人了,好好休息才是要緊的。」
「我爐子上還給你熬了養脾胃的茶,沒人看著,一會兒燒乾了怎麼辦?」她說著起身去把茶壺提過來,滿滿的給他倒了一杯。
原想說喝不喝這個他感覺也沒什麼區別,卻又不忍拂了她好意,仰頭一飲而盡。
「下回你早說,我也好早些進來睡覺。」
「知道了。」
「行了,快去睡吧。」
「嗯。」奚畫伸了個懶腰,也著實是累得很,脫了外袍往被窩裡一縮,不住打呵欠。
關何回身將燈熄滅,正要上床,驀地,又想起什麼事,走到門邊將門死死鎖上。
奚畫覺得奇怪,「怎麼忽然想著要鎖門了?」
「沒什麼……」
他欲言又止,終究悶著聲不說話,除去外衫也在旁躺下。
窗外風吹雲散,明月乍現,恰照在他背脊之上,左肩下,是那個被箭穿透的傷口,雖已隨時間結痂復原,但痕跡依舊,猙獰可怖。
奚畫靜靜看了許久,繼而伸手在他傷處拂過。
手被他握住,輕輕拿到被衾里。
關何柔聲道:「別看了,睡吧。」
儘管當年的箭傷沒有致命,但箭尖淬了毒,解毒之後,他身子一直未曾大好,一到夜裡常常會疼得整晚整晚睡不著覺。
奚畫抿了抿唇,埋頭在他懷中,心疼地攬著他腰身。
院外風聲蕭蕭,四下里一片寧靜祥和。
忽的,有人開口。
「小四……你睡了麼?」
「嗯?還沒有,怎麼了?」
雖然知曉夜裡看不清,關何還是把視線移向別處,「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你說。」
「說之前,你得答應我……不能生氣。」
「嗯?」奚畫倒是來了精神,仰頭看他,「什麼事,這麼神神秘秘的?」
而今走投無路,只好投案自首。
關何吞吞吐吐把下午之事一五一十向她說明。
然而,說完等了半刻,也沒見她有反應。
「……小四?」
奚畫愣了好一陣,才「噗」一下笑出聲。
「我說呢,你怎麼不讓人進書房,就是為了那帕子啊?」
聽她這語氣,關何略略鬆了口氣,「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那個本來就是要送給你的啊。」奚畫在他懷裡咯咯直笑,「不過我繡得太爛了,沒敢拿給出手,今天去繡莊請教那裡的繡娘,結果人家說了一通,我也沒聽明白。」
關何頓時訝然,「給我的?」
奚畫笑而未語,起去從床頭翻出個小香囊,趴在他身上,拿給他瞧。
「我見你一直用著以前那個,都舊成那樣了,還不換。原想做個好一點的……哪知道太費勁了,我手又不巧,鼓搗一下午還是只能繡個香包。」
「來,你拿著……可不准嫌棄。」
手中沉甸甸的,仍舊是熟悉的香藥味道,他怔了一怔,唇邊綻開笑意,伸手抱住她。
「多謝,我很喜歡。」
奚畫窩在他手臂間,心滿意足地合上雙目。
隔著一條街。
星辰斑斕,門前有人呆坐,不時抬頭去看天空,然後又低下頭,撫摸身邊的黃狗,鼻中一癢,打了個噴嚏,酸澀道:
「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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