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亂世(新修版)


  龍熒不是一個能言善辯的人,通常情況下,能不開口,他便不開口。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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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與他的童年經歷有關。

  一般來說,話多的人養成愛說話的習慣,多半因為身邊有樂意傾聽的人,或者,別人不得不聽他說話,他有發號施令的權力。

  龍熒恰好相反,他年幼時無依無靠,沒被人照顧過,自然也沒人給他好臉色和耐心,聽他講一講自己的心事,他便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有苦往肚子裡咽,一點不能泄露出來,因為他身邊還有個龍心,他什麼都不是,卻是妹妹的頂樑柱,不能露怯。

  龍心瘦弱,不嬌氣,但膽小,像一株蔫黃的野草,一場冬雪就能凍死,龍熒真怕她死了,偶爾會哄哄她,但話也不多,多說幾句龍心便要哭鼻子,她一哭,龍熒的心情更糟。

  有幾年,兄妹倆沒地方住,和一群乞丐擠在一間破爛房子裡,房內睡通鋪,人多,地方小,他倆縮在角落裡,小心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一出聲就引起那些惡霸似的老乞丐們的注意,然後挨打。

  這樣過了許多年,龍熒自然而然地長成了一個安靜寡言的人,即便後來有了對旁人發號施令的權力,他也不愛說話。

  他這輩子最多的話,可能都講給江白晝聽了。

  雖然嚴格來說,那種程度也不能算「多」,當年江白晝還叫他小啞巴呢。

  他在江白晝面前,總是想拼命討好,但表現出來的充其量只有他內心所想的十分之一二。

  他拉著江白晝的手,又說了一遍:「你別討厭我。」

  江白晝愣了下,看他一眼,然後笑了。

  江白晝的長相極其出眾,好看的人怎麼笑都好看,但這個笑容里隱含的無奈和詫異似乎在說「我對你比較陌生,哪裡談得上喜歡或討厭」。龍熒別開臉,佯裝不懂,自顧自道:「這些年我好想你,晝哥哥,夢裡與你重逢無數回,每次都是空歡喜,今日……你是真的吧?」

  「嗯,我是真的。」

  龍熒忽然熱情起來,江白晝也不便太冷淡,但他聽不明白龍熒的話是什麼意思,等他六年?日思夜想?是真話還是交際時故意誇大的寒暄呢?

  人類難懂,江白晝和人打交道的經驗太欠缺了。

  但他不想露怯,故作熟練地拍了拍龍熒的手背,做出兄長姿態,溫聲道:「我也想念你。」

  「……」

  龍熒一愣,被他的假話哄得心坎開花,兩頰一熱,渾身的經脈乍然間疏通了似的,精氣神都好了起來。

  江白晝道:「不知不覺過去這麼多年,我們上回分開的時候,你才這麼高。」他抬手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比劃了一下,「不到我肩膀。現在麼——」

  江白晝為比個子又往前靠了一步,他的氣息侵入龍熒的鼻腔,與空氣中的花香糾纏合一難辨彼此,龍熒失神地嗅了一口,眼神閃爍了一下。

  江白晝並未察覺,他抬起手,想從龍熒的頭頂撫過,但龍熒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瘦小的男孩了,江白晝不能輕鬆摸到他的頭,而貿然去摸一個成年男子的頭,不太合禮數。

  江白晝遺憾地收回手:「長得真快,你今年幾歲來著?」

  「二十一。」龍熒心裡的喜悅如雨後春筍,「六年不見,我變了這麼多,哥哥還與當年一樣。」

  「唔,是嗎?其實我也變了。」

  江白晝從他身邊走開,四下望了望,視線又落到了神像前的燒雪上。

  「你怎麼養活它的?」

  「說來話長,我們換個地方慢慢說可好?我為哥哥接風洗塵。」

  「……」

  他一口一個「哥哥」,乖巧又親熱,江白晝只好點頭,跟著龍熒往外走。

  他們一前一後出廟門,龍熒因激動攥出的汗被冷風吹乾,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輕快,他好像突然之間活了過來,渾身充滿了活人才有的熱氣。

  他們沿著死人河漫步,還未出殘星陣,江白晝忽然察覺到,陣內情感發生了變化。

  那些毫無生機的枯樹不知為何對他親切了起來,他靠近的時候,甚至被支棱的樹枝颳了一下,那枝條仿若人手,溫柔地撩了撩他的長髮。

  ……溫柔?

  怎麼可能,樹枝是僵死之物,他走路時無意刮蹭而已,會有這種錯覺,八成是陣主在作怪。

  可江白晝轉頭一看,龍熒一臉無辜,還悄悄地眨了眨眼。

  江白晝無意追究,只覺得他好笑,像個愛作怪的小孩。

  路不遠,走一會兒便出了荒林,來到了官道邊上。

  官道兩旁荒草萋萋,江白晝左右一望,遠處有行人,都是從洛都逃難出來的流民,那些人或坐牛車,或緩步慢行,拖家帶口,精神不振。

  他問龍熒:「你要帶我去哪裡?會武營嗎?」

  龍熒吃了一驚。

  江白晝料定他不知情,便將自己何時抵達此地、結識老車夫一家等事情經過講給龍熒聽,其中自然包括他們被捉進會武營的那一段。

  江白晝道:「當時我扮作老車夫的女婿,坐在馬車裡,你沒看見我。」

  「……」

  龍熒傻眼,昨晚車裡的人竟然是晝哥哥?

  他沒看見江白晝,可江白晝看見他了,當時他做什麼來著?言行舉止有無不妥?

  龍熒仔細回想了一下,竟然什麼都想不起來。

  那時他的藥勁還沒過,並不怎麼清醒……但八成是有的,「龍左使」冷酷兇惡,一貫招人厭惡。

  龍熒略感心慌,悄聲瞥向江白晝。

  萬幸,江白晝面色如常,似乎沒發現他昨晚的表現和現在有反差。

  龍熒舒了口氣,喉嚨發緊,低聲道:「我們不去會武營,那兒人多眼雜,不大方便。我在埋星邑置有一處私宅,雖有些簡陋,但還算乾淨。若晝哥哥不嫌棄,我帶你過去住幾天。」

  「多謝。」江白晝道。

  「不要謝我。」龍熒一臉誠懇,「哥哥與我情誼匪淺,我為你奔走,實乃理所應當。」

  「……」

  於是,從死人河到埋星邑,江白晝思考了一路,什麼叫「情誼匪淺」。

  這一路上,他們邊走邊閒談,起初龍熒怕江白晝無聊,盡力找話說,後來發現,江白晝的興致相當不錯,可能因為對此地陌生,見什麼都新奇,問他為何天上有黑霧?為何地上的草木都枯死了?又為何洛都冬天發洪水,幾乎淹了一座城卻沒人管?

  他問什麼,龍熒便逐一答來。

  說來話長,黑霧是天災,據說存在了近千年,確切出現時間已不可考。

  它狀似一層霧氣般的浮塵,無風自飄,停在半空中,不上也不下。一開始,人們恐慌,發現它不會落下來之後便習以為常,將它視若無物,不管了。

  但總有一些人比平民百姓惜命,也有本錢惜命。

  這些人是世家貴族的後裔,他們認為黑霧是人力不可抵抗之災難,遲早會將大地吞噬,因此著手建高樓,試圖在埋星邑的上空造一座「空中之城」,高度要在黑霧之上,以便躲避天災。

  想法極好,建造難度也極大。

  從第一棟樓打地基那日算起,整整花了二百年,「空中之城」才建設完畢,這便是如今人們口中的上城區。

  上城區和下城區以黑霧為界,上邊住的是達官貴人,下邊儘是貧民,分化至今,貧富之間猶有天塹,尋常人無法逾越。

  除卻貧富的差距,氣候也不同。

  早些年黑霧的影響並不明顯,後來,興許是黑霧破壞了雨水的純淨,水質一變,地上的一切都變了,疫病多了起來,耕地減產,草木枯黃,禽獸逐年滅絕……

  原本這一切發展得極慢,如鈍刀割肉,細細地磨。

  但從五六年前的某一天開始,災難突然爆發,黑霧不知為何開始往下沉,鈍刀化利刃——

  雨水變成了能腐蝕皮肉的酸雨,耕地徹底種不出糧食,草木全部死絕,禽獸所剩無幾,人也不能倖免,從前從未見過的瘟疫層出不窮,一城一城的死人無法收屍,只能一把大火燒盡。

  事到如今,短短六年而已,天地間越發寥落,撇開小規模聚集的偏遠村落不談,能稱得上「城市」的,如今只剩洛都、陽城、埋星邑,洛都又被一場洪水淹沒,以後恐怕也要化為灰燼了。

  近兩年,可能因為人與獸類都死得差不多了,人一少,疫病也隨之減少,人們有了苟延殘喘的機會,但氣候沒有絲毫好轉,地里依舊種不出作物,下城區的貧苦百姓們更加貧苦,世道越來越糟了。

  誰來管呢?

  千年亂世不成一統,飛光殿不是朝廷政權,荒火也不是。

  江白晝問:「那飛光殿和荒火究竟是什麼?江湖門派嗎?」

  龍熒搖了搖頭:「表面看,飛光殿是商,荒火為匪,但商不是一般的商,匪也並非普通的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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