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雲泥(新修版)


  龍熒和江白晝進城後,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雪。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細雪紛紛,如鹽似屑,雪沫隱隱發灰,並不美麗,也同酸雨一樣傷人。

  龍熒就近走進一家雜貨鋪,買了一把擋雪的傘。

  這間雜貨鋪開在街邊,店面很小,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沒掛牌匾,左右燈籠上均有字,左邊寫「李記」,右邊寫「平安」,二人進門時,那燈籠剛被點燃掛起,光芒灑了江白晝一身,紅照著白,頗有幾分迷幻之色。

  龍熒看了眼,把傘遞給他,問:「冷不冷?要添衣嗎?」

  江白晝搖頭,視線飄向遠處。

  夜幕一落,昏暗的街道逐漸亮了起來。

  這條街名叫長明大街,是埋星邑的主幹道,原本極為寬闊,後來被天災和人禍毀掉的大小城鎮越來越多,倖存人口湧進埋星邑避難,人多地少,房屋便越蓋越密集,長明大街兩側的商鋪被改造成住宅,新的臨街商鋪只能外延,建在街道上,如此一來,街道便窄了。

  但即便擠占了街道的空間,住宅仍然不夠用,人們只好將舊式房屋改成高樓,向上求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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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高几層,並不統一,但內部樣式相差無幾,都是最簡單的四方盒子式房屋,一盒疊一盒,每盒是一間民居,都很小且狹窄,能鑽進去人,鋪開一張草蓆,放個灶台,就算一個家。

  除此以外,每家有一扇小窗,窗口俱掛紅色燈籠,龍熒說,當地人認為紅燈辟邪,能鎮宅驅災。

  江白晝抬頭時,城內一座座擁擠的高樓上,數不盡的「盒居」窗前,遠望如星星點點的燈籠漸次亮起,連成一張遮天光網,將整座城籠罩在一片令人恍惚的紅色里。

  幾乎有些震撼。

  但除了江白晝,沒人多看一眼。

  賣傘的掌柜年事已高,手捧一碗「安神水」躺在搖椅里,那搖椅破舊不堪,隨著他的晃動吱呀呀地響個不停,他收完龍熒的銀子,便用眼神送客,懶得再看他們第二眼。

  龍熒與江白晝走出雜貨鋪,為他撐開傘,遮住落雪。

  江白晝問:「他在喝什麼?」

  「湯藥。」龍熒一頓,「算是一種醫治頭痛的藥,本地常見。」

  算是?龍熒語義模糊,江白晝沒有追問,他略通醫理,那湯藥的味道聞起來奇怪,讓他不太舒服,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下一個事物吸引了。

  是一隻小貓。

  他們走出長明街,拐進一個胡同的時候,路口突然衝出一隻貓,直奔著江白晝的腳撞了上來。

  花貓,瘦骨嶙峋,走路搖搖晃晃,看起來是餓的。

  江白晝被它撞了一下,不痛不癢,但愣了下神,這貓八成餓昏了頭,找不到食物吃,竟然把江白晝這個「活物」當食物,用自己僅剩的一絲力氣扒他的鞋,咬他的腳。

  江白晝皺了皺眉,龍熒以為他不悅了,卻見他忽然蹲下身,摸了摸貓的後頸,喃喃道:「哪來的小東西?被人遺棄的嗎?可憐。」

  「……」

  龍熒想起他六年前救自己時說「誰家的孩子,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語氣和現在差不多。

  江白晝的善心也六年不改,他撫摸貓的時候,這貓忽然纏上來,一爪子拍到他手腕上,順勢咬住了他的手指。而江白晝竟然不躲,任由手指被咬破,鮮血流出來,被飢餓的小貓舔進嘴裡。

  這貓真是餓極了,力氣不夠,想大口咬他卻只能咬破一層皮,喝點血。

  它喝得慢,江白晝也不急,慢條斯理地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示意小貓換個地方咬,這兒的血更多。

  龍熒看得直發愣,忍不住阻攔:「晝哥哥,野貓什麼都吃,身上恐怕有病,你別……」

  「無妨。」江白晝餵完了貓,目送小貓跑遠,撣撣袖子站起身,把手遞到龍熒眼前,「好了。」

  「……」

  果然好了,被貓咬破的傷口在龍熒的注視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癒合,頃刻間連一絲痕跡都沒有了。

  龍熒張了張口,沒說出話來。

  江白晝道:「我的體質異於常人,一般小傷傷不到我。」

  「是天生的嗎?」

  「唔,從我有記憶起一直如此,我師父說是天賦。」

  「師父?」龍熒對他一無所知,他話里稍微透露出一點與自己身份有關的信息,龍熒便好奇心大起。

  江白晝道:「我父母早逝,在師父身邊長大,我會的一切都是他教的。」

  「你師父一定很厲害。」

  「當然。」江白晝笑了笑,「他是祭……我們家鄉主事的人,沒點本事怎麼行?」

  「你的家鄉在哪兒,南方?北方?離這很遠吧?」龍熒一邊帶路,一邊忍不住打探。

  江白晝瞥他一眼:「你把燒雪還給我,我考慮告訴你。」

  「你才不會告訴我。」龍熒小聲抱怨了一句。

  他太有經驗了。

  六年前他就不止一次問過「你來自哪裡」,江白晝一個字也不願透露,龍熒十分傷心,但這點傷心微不足道,他甚至把它當做磨鍊——是愛慕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必須要承受的。

  其實,龍熒發現自己愛慕江白晝,是很後來的事了。

  當年被救的時候,他才十五,常年吃不飽飯,做苦工又累,發育得不好,也沒有漂亮衣裳穿,能保持潔淨都很難。

  江白晝這樣天仙一般的人物出現在他眼前,他最先生出的感情不是欣賞或喜歡,是自慚形穢。

  他們雲泥有別。

  彼時龍熒身受重傷,渾身流血,仍不忘把手縮回袖子裡,生怕江白晝看見他指甲里的灰塵,嫌他髒,把他丟掉。

  他在破廟裡養傷,待傷好一些,能自由行走的那天,他趁江白晝不在,偷偷跑去外面找到一條溪水,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了一遍,衣褲鞋襪也洗淨晾乾,確保自己全身清爽,才回到破廟裡。

  然後他鼓起勇氣,第一次鑽進了江白晝的懷裡。

  那是一段美夢般的日子。

  龍熒有生以來第一回,對一個人生出無盡的貪念。

  他想要江白晝永遠陪他,做他的依靠,但他不敢說。

  他知道自己一無所有,不能給予對方同等的回報,沒資格提任何要求,他不配。

  他只能做個啞巴,連好感也不敢表達,而且他看得出來,江白晝不可能為他留下或帶他走,連這個念頭都沒動過。

  正如六年後的今日,他的晝哥哥依舊溫柔善良,甘願以身飼貓,卻沒有把那隻貓帶回家養的打算。

  在江白晝的眼裡,龍熒和野貓沒區別。

  但這個道理自己明白就好,不必挑明,也不必想太多。

  龍熒仍然是高興的,能看得見自己朝思暮想的人,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至少暫時,他壓得住心裡的非分之欲。

  他們走了很久,終於來到龍熒的家。

  準確地說,龍熒居無定所,沒有家,這是一間屬於他的宅院。

  院子不小,和滿街的「盒居」相比,堪稱豪華。

  龍熒推開大門,帶江白晝走進院內,他說:「空蕩蕩的,很久沒住人了,哥哥想住哪間?我先去打掃。」

  細雪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龍熒走在前頭,留下一排腳印。江白晝單手撐傘,循著他的腳印走過去,左右掃視一遍,說:「隨意。」

  龍熒挑了一個最大的房間。

  房內的陳設也簡單,一床,一櫃,一桌,兩椅。江白晝站在門口,親眼看著龍熒打掃,心裡覺得應該幫忙,但他在神殿長大,自幼有人服侍,沒做過這類粗活,不擅長也並不想動。

  他出於禮貌,假模假樣道:「我自己來?」

  龍熒正在為他鋪床:「不用,很快就好。」

  「多謝。」

  乖巧又賢惠,江白晝在心裡誇讚了一句。

  龍熒果然很快弄好了,叫他坐下休息,又問:「哥哥,你餓不餓,我去弄些飯菜?」

  江白晝搖頭:「我不餓。」

  這一點很難解釋,他不是神仙,並未辟穀,但他確實很少飢餓,雖然也要吃,但無須一日三餐那麼頻繁。

  龍熒倒不意外,六年前便隱隱有所察覺,江白晝不常吃東西。

  他收拾好房間,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一時間竟然無話了。

  他和江白晝沒有太多舊事可以敘,他自己的事乏善可陳,晝哥哥的事都是秘密,聊什麼呢?

  這時,江白晝看他一眼,「很有眼色」地主動開口:「你是不是有事要忙?去吧,不用陪我。」

  「……」

  龍熒的確有事,事情多得很。

  但他不想走。

  院牆周圍布有迷陣,他不擔心閒雜人等來打擾江白晝,但他怕自己離開之後,江白晝會因為某些事情不告而別。

  雖然這種擔憂毫無依據,可他就是不放心。

  不放心也沒用,他不能一直盯著江白晝,也不能把人鎖起來。

  龍熒重重吸了口氣,摒除雜念,起身到門口。

  房門大敞,雪沫隨風飄入,他伸手接了一捧,冰冷的雪在掌心融化後成了酸水,燒得皮膚刺痛。

  龍熒迎著微風細雪,忍不住回頭:「晝哥哥,你等我回來好不好?」

  習慣了「我等你」,頭一回說「你等我」,龍熒莫名其妙地感到了滿足。

  好奇怪,明明江白晝還沒點頭。

  這份滿足使他頭腦發昏,殘存在身體裡的「安神水」毒素同時作怪,龍熒突然覺得藥效不受控制地發作了,他的手在顫抖,眼前出現幻覺,是江白晝朝他勾了勾手指,引誘他:「你過來,我親口告訴你好不好。」

  龍熒受到蠱惑,心臟狂跳,走到桌前一把捉住江白晝的手腕,將人順勢按倒在桌上,他想親,想剝開那身白衣,想做更多……

  但計劃還沒來得及實施,江白晝冷冰冰地叫醒了他:「龍熒,你要做什麼?」

  龍熒眨了眨眼,發現自己正站在江白晝面前,距離極近,站與坐的高度本就容易生出壓迫感,他又往前傾了傾身,幾乎把江白晝完全籠罩在自己的身軀之下。

  江白晝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仰頭望著他:「你怎麼了?」

  龍熒立刻收斂起不該釋放的氣息,後退一步,「……我有點不舒服。」他胡亂找了個藉口,語無倫次,「但沒關係,等會兒就好了。」

  江白晝道:「哪裡不舒服,生病了嗎?」

  龍熒搖頭:「小病,不值一提。」

  他走到門外,該離開了,會武營有要事等他處理。

  可剛才那句問話還沒得到回應,他不安心,又回頭看了江白晝一眼,欲言又止。

  江白晝也看著他,心道奇怪,一天相處下來,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竟然覺得,龍熒像一隻想被撫摸卻膽怯的貓,乖順得很壓抑。

  江白晝不知為何會如此,但很懂得小貓該怎樣順毛,他沖龍熒擺了擺手:「去吧,我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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