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瘋子
蜃樓是一種丸狀藥,易融易化。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用冰盒盛放,可以保存兩個月。
謝炎送給龍熒十盒,每盒裡有兩顆,總計二十顆。
蜃樓丸價值不菲,區區二十顆就能在房屋緊缺的下城區買一座大宅子。
謝炎問:「他出什麼事了?」
士兵答:「一個時辰前,炊事將備好的晚飯送進龍左使帳里,龍左使獨自用飯,要了酒,他似乎心情不快,就著酒吃了一顆蜃樓。」
「有這種吃法?」謝統領不了解癮君子們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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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也不知。」士兵搖頭,說話又快又急,「飯後龍左使躺下睡了片刻,然後不知是做噩夢還是怎麼回事,他突然驚醒了,起身下床,拿起劍,兩眼通紅,一劍劈開了門,侍衛攔都攔不住,他見誰要殺誰,在外面大開殺戒呢,統領!您快去看看吧!」
謝炎悚然一驚:這姓龍的發什麼瘋?
蜃樓的藥效竟如此猛烈?
他拎起刀,帶著冷錚和一隊侍衛趕了過去。
正如稟報所說,龍熒果真瘋得不輕,營內被他鬧得兵荒馬亂。
謝炎一到,遠遠便望見一群士兵圍成一圈,將龍熒攔在中間。但他身份尊貴,身手又好,沒人敢下重手與他硬碰硬,不下重手又攔不住他。
只見龍熒煞神似的,提著一把滴血的長劍,抬手一揮,眨眼間刺傷一人:「滾開,別擋我的路!」
周遭求饒勸解聲不停,和驚慌的叫喊混作一團。
「左使息怒!冷靜!」
「您怎麼了呀!」
「快去請謝統領來!」
……
龍熒對一切聲音置若罔聞,他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宛如被怒火點燃,眼中有暴戾的光彩,衣冠不整,長發散亂,渾身散發著一股撲鼻的血腥味兒,不知是誰的血,極其可怖。
饒是見慣了生殺場面的謝統領,也被當場鎮住了。
龍熒手起劍落,又一名士兵倒在他腳下,不知是傷是死。
這一出太突然,冷錚嚇得發抖,本能地往謝炎身後躲,被後者狠狠剜了一眼,只好強作鎮定地站出來,說道:「統領,那蜃樓不會有問題吧?龍左使怎麼吃完就瘋了?這可怎麼攔住他啊!」
謝炎道:「攔什麼攔?瘋了不好嗎?他最好捅自己一刀,老子就省心了。」
冷錚微微一哽,又縮了回去。
謝炎道:「我只聽說蜃樓能令人慾仙欲死,沒聽說能把人吃瘋的,誰知道他是真瘋還是假瘋,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那我們……」
「別管他。」謝炎走上前去,高聲道,「——都退下!別攔著龍左使!」
謝炎聲如洪鐘,一聲大喝,士兵們聞言悉數散開,小心地抬走了被龍熒刺傷倒地的傷員。
「龍左使,你可是喝醉了?」謝炎試探道,「這裡都是自家兄弟,傷了自己人可不好,有失軍心啊。」
龍熒的眼睛立刻轉了過來,但看他的神情,分明是沒聽進去,反而將謝炎當做新目標,不由分說,一劍刺了過來。
謝炎身披輕甲,頭一扭,機械頸椎發出的響聲是他的炫耀和警告。
他面不變色橫刀一擋,與龍熒的劍刃撞到一起,鐺的一聲巨響,伴著冷錚的驚呼,兩人憑刀劍角力,謝炎竟被龍熒推得倒退了三尺。
他力大如牛,腳底重重踩著地面,而地面被他的後退劃出兩道深痕,謝炎的臉色終於變了,第一回用正眼看這位空降的白龍左使。
龍熒瘋起來六親不認,攻勢猛烈且刁鑽,步步是殺招,謝炎勉力招架,頸側不慎被割了一劍,幸好他的脖子不同於普通人,那甲片造就的皮膚刀槍不入,龍熒傷不了他。
「豎子找死!」謝炎怒而揮刀,龍熒側身避開,身形鬼魅般閃到他背後,一劍刺向他的後心!
「來人!」
謝炎的數名侍衛應聲而出,擋住龍熒的劍,將他團團圍住。
謝炎退至場外,重重喘了幾口氣,破口大罵:「小畜生,敢對老子動手!你活膩了!」
龍熒不理不睬,身上殺氣更盛,兩眼紅得仿佛要滴血。
他是見誰便要殺誰,神智全無。
謝炎退走他也不追,眼睛立刻盯住站在他最前面的侍衛,劍出如風,凌厲又兇悍。
侍衛到底不同於謝統領,沒有命令不敢與他死斗,只得邊打邊退,頃刻間會武營內亂作一團,兵器架倒地聲、金戈撞擊聲、旁觀者的呼喊聲不絕於耳,一直打到了校場。
校場上關著一群荒火的俘虜。
謝炎擺了擺手,叫自己的人退下。
龍熒面前便只剩下俘虜們,謝炎道:「龍熒,既然你殺心難抑,就把他們殺了泄憤吧。」
冷錚神情微動,悄聲道:「統領,你懷疑他?」
謝炎冷哼了聲:「那倒不至於,他內門出身,怎會跟荒火有牽扯?但這小畜生怪裡怪氣,小心駛得萬年船。」
冷錚附和:「統領英明。」
龍熒照舊不聽他們的話。
夜風將他身上的血腥氣吹向四面八方,他黑衣透著血紅,在火光中猶如死神。
他環視一周,目光如利刃,所視之處眾人退避三舍。
他尋不到目標,只好走近校場邊上的那一排囚籠,長劍一劈,籠門大開。胡沖山重傷未愈,半昏半醒中抬頭瞥了他一眼。
龍熒二話不說,一劍刺出。
胡沖山瞪大的雙眼還沒來得及合上,胸口就被貫穿,當場喪命。
「……」
謝炎以為龍熒要耍什麼花招,卻不料他如此乾脆利落,不由得也目瞪口呆:「瘋子!」
龍熒的劍渴血,沒人阻攔更加肆無忌憚。他將那些囚籠一個個劈開,怎麼殺胡沖山的,便怎麼殺其他人,荒火的十四個俘虜,盡數死在他劍下。
謝炎遠遠地喊了一聲:「龍左使,你殺夠了沒?」
龍熒半晌才回頭,太遠,看不清他的神情,但看起來似乎稍微正常了些。
這種正常反而不正常。
試想一下,一個受藥物刺激而發瘋,意識模糊時手刃十幾條人命的人,他清醒過來的一瞬間,看見滿地屍體,竟然是平靜的。
這樣的人正常嗎?
謝炎在龍熒平靜的注視下不寒而慄。
「夠了。」龍熒用衣袖擦了擦滴血的劍,在眾目睽睽之下原路返回,他路過謝炎身邊的時候,忽然腳步一頓,「多謝謝統領的藥,日後我定會回禮。」
「……」
謝炎愣是沒接上話來。
……
冬夜清寒,越逼近黎明夜色越深沉。
會武營喧囂過後陷入一片沉寂,照明的火把熄滅了大半,除去守夜的巡邏兵和負責打掃的清道夫,其餘人都睡了。
清道夫有四人,其中兩人推一輛木車,另外兩人負責搬運屍體到車上,然後四人合力將屍體運出兵營,送到荒郊的焚燒坑裡,任務便完成。
今夜龍左使大開殺戒,清道夫們看著也覺得瘮得慌,只想早早收工回去,睡前溫點酒壓壓驚,這件事便過去了,畢竟那是大人物們的爭端,他們只有旁觀的份兒,連私下置評都最好不要。
「荒火這群死豬,怎麼這麼沉?」
「囉嗦什麼,趕緊抬上來!」
「來搭把手!」
十四具死屍,被摞成幾摞,一起運到了焚燒坑。
焚燒坑是下城區疫病四起時挖建的,甭管人是怎麼死的,扔進坑裡,一把大火燒盡准沒錯,省事。
清道夫們把屍體往下一推,打頭的說道:「走吧,累死了。」
他們只管送不管燒,為防野外失火,每日的焚燒事務有專人負責,一日只燒一次。
四個人推著空車走遠了。
他們走後,焚燒坑旁邊的一棵大樹後忽然走出一道人影。
那人黑衣黑髮,戴著面具,無聲無息地跳下坑裡。
焚燒坑長寬等同,大約五六丈,深則有一人之高。那人趁著四下無人,從袖口掏出一把藥丸,找到胡沖山,撬開他的嘴巴塞進去一顆,又解下腰間水囊,在胡沖山的臉上潑了把水。
沒多久,已經「死去」的胡沖山竟然猛咳幾聲,醒了過來。
「龍——」
胡沖山剛一開口,龍熒捂住他的嘴,低聲道:「三當家,讓你受苦了。」
胡沖山搖了搖頭。
「假死脫身是下下之策,我別無他法。」龍熒將餘下的十三顆藥丸遞給他,說道,「我不便久留,其他兄弟你來處理。」
龍熒頓了頓,略帶猶豫道:「不要把我的身份告知他們。」
「……」
胡沖山雖然沒死,但重傷不假,龍熒事先餵給他一種能使活人假死的毒藥,做了一齣戲,此時吃的是解藥,這一毒一解也極其傷身,胡沖山聚了半天力氣才順過這口氣,他道:「我有分寸,絕不會泄密。」
龍熒站起身,話不多說:「你們務必在天亮前離開。我走了,保重。」
胡沖山點頭。
龍熒躍上地面,身影一閃,眨眼間消失無蹤。
……
夜靜悄悄的。
胡沖山盯著龍熒消失的方向,腦子一時有點轉不過來。
坦白說,他是後怕。
龍熒餵給他們的藥摻在飯菜里,他自己都不知道吃了什麼,「被殺」的前一刻,龍熒用手對他打暗語,他才明白過來,但那一瞬間已經來不及思考同意與否,是不是太冒險?萬一劍刺偏了,他們可就喪命了。
這無異於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胡沖山冷汗直流,被這荒郊的寒風一吹,又覺悲涼。
荒火無法與飛光殿正面抗衡,一直小心謹慎。這回是因為洛都水災,死傷無數,他們帶物資匆匆趕去救人,卻被內奸泄露了行車路線,這才戰敗被俘,否則哪至於此呢?
他又想到大當家的死,更是悲從中來。
更可悲的是,大當家唐春開活著的時候常罵他有勇無謀,力大無腦,他不當回事,現在卻自責極了——他根本查不出內奸是誰,往後還能信任誰呢?
龍熒嗎?
「……」
胡沖山忍著傷口的巨痛,從焚燒坑裡爬起來,抹了把臉,拿著藥丸,救他的兄弟們去了。
胡沖山不知道的是,龍熒沒走太遠。
受蜃樓所害,龍熒又犯病了。
其實藥效早已發作,他靠內力強行壓制才能保持片刻的清醒,方才壓得有多狠,現在反噬得就有多嚴重。
龍熒的五官六感漸漸開始不聽自己使喚了,他眼前一陣發白,有似真似幻的人影閃過。
他有點想吐。
這種藥真令人噁心。不,根本不是藥,是毒。
他自己也很噁心,明知不該,仍然為此著迷。
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回陷入幻覺了。
龍熒曾經有過一段把安神水當水喝的日子,後來喝得多了,作用就不顯著了,要加量才行。
他早就知道蜃樓的存在,一直不想主動去碰。
今天謝炎送藥上門,他的理智對自己說,是壞事,但為了便宜行事,不得不將計就計,內心深處卻有一種隱秘的興奮,另一個聲音說:放縱的機會來了。
真是令人作嘔。
龍熒精神恍惚,自厭到了極點。
他踉蹌前行,隱約覺得自己走的是進城的路,但走了不知多久,連埋星邑的影子也沒見著。
他有點分辨不出身在何處了。
周遭的景色從眼前飛速掠過,黑夜隱去,霧氣瀰漫。
江白晝如往常那樣,天仙下凡一般出現在他面前。
「龍熒。」他叫他的名字,嗓音仿佛浸透了春雨,潮濕動人,「你回來了?」
龍熒鼻腔酸澀,心臟猛地揪成一團。
蜃樓給了他最真實的幻覺,可他不知為何仍保有一絲理智,知道這是幻覺。
——像一個清醒夢。
因為是夢,龍熒很敢放肆。
他走到江白晝面前。
場景莫名又變了,是他家,他傍晚時才打掃過的房間,江白晝倚在門口,門上懸掛著一盞紅燈籠,在風中微微晃動。
江白晝說:「城內竟然有夜市,人好多。我買了燈籠,幫你辟邪。」
「……」
龍熒步伐一頓,突然覺得這幻境似乎真實過頭了。
但思慮太多會打破夢的美麗,他放任自己成為欲望的俘虜,走過去抓住了江白晝的手。
江白晝略微一驚,但不是因為他的動作,「你受傷了?身上這麼多血?」
龍熒搖頭,叫了聲「晝哥哥」。
他扔掉面具欺身上前,不顧江白晝作何反應,猛地把人壓到門上,然後一口咬上了江白晝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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