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故鄉


  江白晝口中的「親戚」,指的是他父親的親屬。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他的母親叫江燭,父親叫公孫殊,前者是無盡海神殿長老之女,天賦異稟,神姿脫俗,後者卻是海外異客,是第一個闖入無盡海的外來者。

  據說,江燭當年出海遊歷,機緣巧合之下與公孫殊結識。

  公孫殊出身於當地望族,頗為不凡,但為人並不驕矜,是個君子。江燭與他互生好感,私自定了終身。但他們身份有別,不是良緣,江燭無論如何不能留在海外,也不能把公孫殊帶走——無盡海規矩森嚴,絕不容許外人涉足。

  但愛情使人盲目,公孫殊願意拋下一切隨江燭私奔,江燭思慮再三,不願辜負他的一番痴心,決定違背祖訓將他帶回無盡海。

  這是悲劇的開始。

  千百年來,從沒有外來者踏上過無盡海十三島。

  長老院認為,外鄉人會帶來風波,神殿的職責便是以海神之名,平息一切風波,守護無盡海的安寧。

  這些舊事由江白晝的師父講給他聽,當時,他和師父一起站在公孫殊的墳墓前。

  那是一座土堆的墳墓,無盡海的殯葬習俗和外界不一樣,他們不立墳冢,認為生於海上,死後遺體入海,靈魂才能得到安息,公孫殊是第一個被埋進土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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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的江白晝看著他爹的墓碑,懵懂地問:「我爹為什麼不能海葬?」

  他師父說:「外鄉人不能進入我們的海,否則不祥。」

  「……」

  江白晝不懂何為「不祥」,總之,祖訓就是祖訓,不容任何人置疑。

  至於他爹是怎麼死的,江白晝長大之後才知道。

  ——公孫殊死於江燭的劍下。

  他師父說:「你娘是我的小師妹,我看著她長大,她什麼都好,就是性子不利落。」

  江燭當年出海去,愛上公孫殊,當愛情和責任發生衝突的時候,她冒險選擇了前者,把公孫殊帶回無盡海。

  按理說,人都來了,錯已鑄成,還能怎樣呢?

  師兄寬慰她:「將錯就錯,往後好好的吧,有海門大陣在,未必會起風波。」

  可江燭聽不進去,她日夜憂慮,無限悔恨。

  她不該一時衝動使家鄉陷於危險之中,她疑神疑鬼,懷疑公孫殊有朝一日會想家,會後悔與她私奔,如果他離開,回到故鄉去,會把無盡海的秘密透露給外人。

  她甚至懷疑公孫殊最初接近她,就是心懷不軌,別有所圖。

  日復一日的猜忌毀掉了當初那份義無反顧的愛,公孫殊心灰意冷,果真有了離開的意圖。

  江燭不願也不敢放他走,兩人互相埋怨,成了一對怨侶。

  江白晝問:「我娘的懷疑有依據嗎?」

  他師父說:「誰知道呢,他們倆的事外人難知詳情,你娘心裡有愧,無顏面對十三島父老,凡事只想著自己解決,一個字也不敢提。你爹更加孤僻,他是個被排斥的存在,在我們這裡過得煎熬,他若後悔了想離開,也算人之常情。」

  每每講起這些事,他師父的口吻總是溫和的,平靜客觀地陳述事實,不做偏心的評價。

  如同孕育了數萬子民的無盡海,它也總是溫柔而包容,仿佛能寬恕一切。

  但江燭不能寬恕自己。

  後來不知因為什麼,她與公孫殊發生衝突,兩人爭執不下,江燭拔劍斬殺了自己的丈夫,隨後自盡殉情,留下一個才滿六歲的幼子,交予她師兄撫養。

  江白晝沒有為此傷心過。

  用兩個字形容他對自己父母的感情,那便是:不熟。

  生下他之後,江燭和公孫殊沒照顧過他幾日,他是被長老院養大的。

  江燭偶爾會來看他,每次都冷著臉,從沒笑過,江白晝不喜歡她,雖然也談不上討厭。

  公孫殊則沒有進入長老院的資格,見不到兒子。

  直到江白晝學會走路了,有一天,他自己走出長老院,去外面捉蝴蝶,在路上碰見了公孫殊。

  公孫殊遠遠叫他:「白晝,我是你爹爹,你認識我嗎?」

  「……」

  江白晝回頭看去,他走路不穩,話也學得不多,因此沒開口,只衝公孫殊搖了搖頭,然後便不理他了,跟著蝴蝶跑,再也沒回頭。

  第二次見公孫殊,江白晝五歲。

  這時他已經是個小大人了,逐漸長開的五官有了他母親的影子。

  那日,公孫殊坐在海邊岩石上,望著日落,怔怔不言。

  江白晝聽別的小孩說,他是個怪人,每天都在這裡看日落,不知為什麼。

  江白晝心生好奇,手腳並用爬到岩石上,坐在公孫殊身邊,他問:「你為什麼天天來這裡?太陽有那麼好看嗎?」

  公孫殊發現是他,難得露出笑容:「我看的不是太陽。」

  「那你看什麼?」江白晝睜大眼睛,拼命往海的盡頭看。

  海平面遼闊無邊,除了一顆墜入深海的夕陽,什麼都沒有。

  公孫殊指著夕陽說:「我想家了,我的故鄉在那個方向。」

  「故鄉。」

  江白晝學會了這個詞,但當時他還不能理解這兩個字包含的情意。

  他是個喜歡裝大人的小孩,正經,嚴肅,板著臉。

  公孫殊看著他,微微一笑:「你果真是江燭的兒子,和她一模一樣。」

  江白晝沒吭聲。

  公孫殊自言自語道:「你長大後,不要再學你娘了。」

  江白晝聽不明白,也不耐煩聽。他問:「既然你想家了,為什麼不回家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五歲的他能懂的,公孫殊輕嘆一聲,苦笑:「我可能……今生今世再也回不去了。」

  他摸了摸江白晝的頭,口吻哀傷:「白晝,你我父子一場,爹爹有一事相求,你願意答應嗎?」

  「什麼?」

  「如果我死了,請你送我魂歸故里。」

  ……

  迄今已經十九年。

  後來,江燭葬於深海,公孫殊埋骨荒丘。

  江白晝為實現當年的諾言,把他父親的骨灰帶了出來。

  其實,他對公孫殊的感情是同情大於一切,這份同情與公孫殊的其他遭遇無關,僅僅因為他客死他鄉,江白晝忘不了那天的夕陽。

  一個永遠也回不去故鄉的人,是什麼心情呢?

  江白晝長大之後理解了。

  他推己及人地想,若是他客死海外,再也回不到無盡海,恐怕會永生永世死不瞑目。

  他眷戀海風,想做無拘束的海鳥,或是一株紮根於山頂的野草,直面陽光,吸收雨水,葉落便化作泥,成為海島的一部分,腐爛至永恆。

  這是江白晝的願望。

  但也不太能算作願望。

  他是個個人意識十分淡薄的人,換句話說,他不在乎自己是什麼模樣,也沒有目標,不想成為某種人,因此,他的願望能否實現,其實他也無所謂。

  他師父說,這是因為他還沒遇到無能為力的事。

  一個無所不能的人,怎麼會明白什麼叫作願望呢?

  江白晝不贊同這一說法,但也無意爭辯。

  他沒有願望,卻有使命。

  他要接替他師父,登上祭司之位掌管神殿,用一生來守護無盡海的和平。

  神殿對祭司有嚴格的要求。

  繼位要舉行授冠大典,授的是海神之冠,一旦禮成,便意味著,祭司已將生命獻於海神,從此,須得斷情絕愛,生死同海潮,永世不得再離無盡海半步。

  江白晝只能在授冠之前出海,待安葬好他父親,解決心頭疑問,他便可以了無牽掛地回去,做一個凡心永絕的大祭司。

  給龍熒講述的時候,江白晝隱去了不便明說的背景,粗略地講了講他父母的悲劇。

  龍熒竟然問:「晝哥哥,如果你是你娘,你會怎麼選擇?」

  江白晝被問住了:「我沒想過。」

  他並未敷衍,認真考慮之後說:「他們不遠萬里相逢一場,是為緣分,但緣有盡時,不可強求。如果我面臨我娘當年的處境,我會選擇道別,不會把我爹帶去他不該去的地方。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相聚與分離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

  龍熒低下頭,好半天沒再開口。

  過了會兒,他似心有不甘,突然對江白晝道:「哥哥,你會這樣認為,是因為你不懂得喜歡一個人是什麼心情,分離是極其可怕的事。試想,你再也見不到你最想見的那個人了,怎麼辦,你不傷心嗎?」

  「唔,你說得有理。」江白晝竟然贊同,但他又說,「可我沒有想見的人——不對,你或許算一個。」

  龍熒心口猛地一跳:「或許?」

  他們在房內對談,飯菜已經冷了,蓮花燈燒掉了半盞油,光亮弱了一些。

  昏燈下最易生曖昧,江白晝雖然無意,卻將龍熒的心高高吊了起來,他猶不自知,單手扶案,側身靠向龍熒那邊,說道:「我在家鄉也愛僻靜,不常與人來往,這邊只認識你一個,對我來說,如果有人能稱得上『想見』,當然只有你了。」

  「……」

  他一靠近,龍熒就腰背僵直,下頜微微繃緊,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神情看他。

  似乎有點可憐,又期待他做什麼似的。江白晝覺得莫名,但他沒忍住伸出手,順著某種無聲的指引,按住了龍熒的肩頭。

  龍熒當即貼上來,幾乎是將自己主動送進他懷裡。

  江白晝撒手也不是,抱也不是,氣氛忽然變得有點古怪。

  江白晝先開口:「你做什麼?」

  龍熒的神情十分無辜又不解:「我正想問,哥哥要做什麼?怎麼話說到一半,突然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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