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姓名


  第二天龍熒沒回會武營。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第三天也沒有。

  埋星邑的冬季雨雪不定,天總是陰著,冷風吹進門窗,江白晝神色懨懨的,起初龍熒以為他怕冷,將地暖打開,備好暖手爐,又為他買了幾套禦寒的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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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城區用得起地暖的人家鳳毛麟角,龍熒家雖然有,但這間宅子其實是別人送的,他沒住過幾回,把地暖里灌滿水之後,才發現家裡沒有足夠的炭,他又去買炭。

  好一通忙活,屋子終於熱了起來,江白晝卻仍然精神不振。

  龍熒喜歡圍著他轉,衣食住行,樣樣給他最好的,但那些東西在江白晝看來可能談不上好,龍熒送給他的時候,他從未對哪樣事物露出過驚艷之色。

  龍熒猜,即便不是神仙,他也一定出身高貴,見慣了珠寶華服與海味山珍,什麼都不放在眼裡。

  龍熒並不喪氣,他像個鬥志昂揚的戰士,要為江白晝戰鬥到最後一刻。

  可江白晝不需要他上戰場,看他忙前忙後,頗有幾分過意不去。

  今日午後,龍熒為買一盒點心,穿越大半座城,跑到城東去了。城內街道擁擠,除去貨車,一般是不跑馬的,他徒步前去,將近兩個時辰才回來。

  江白晝午睡醒來,就見點心擺在枕頭邊上,龍熒坐在一旁看書。

  書是反的,人是假正經的,眼睛瞄到他醒來,立刻邀功:「哥哥,你嘗嘗。」

  「……」

  江白晝懷疑,龍熒是報恩心切,才這麼盡心盡力地對他。

  他打開食盒,挑了一塊出來,入口一咬,甜味瀰漫。

  龍熒問:「好吃嗎?」

  江白晝點了點頭,但沒有再吃第二口。龍熒略感失望,眼睛仍然跟著他走,只見江白晝下床整理了一番儀容,將長發扎了起來,轉過身道:「你那個古怪的毒,今日可有再發作?」

  龍熒搖頭:「沒有,應該是好了,哥哥的血竟然這麼厲害。」

  龍熒這麼說有故意吹捧的成分在,但也是實話。

  他常年依賴致幻藥物,體內毒素不知積累了多少,即便不犯病,他也能感覺到自己偶爾會恍神,那便是毒素在叫囂著提醒他,他是個癮君子。

  但自從那天夜裡喝了一點江白晝的血,這兩天他神清氣爽,餘毒仿佛被一掃而空,但後遺症是,他更依賴江白晝了。

  這八成不是病理作用,是他的心在作祟。

  江白晝坐到龍熒面前,屋內很熱,他穿得不多,一件輕薄單衣,衣帶也沒繫緊,松松垂著,龍熒的眼神飄向他又克制地飄了回來。江白晝打了個呵欠,輕聲道:「沒事了就好。對了,你怎麼不忙了?天天陪著我,小心誤了正事。」

  龍熒道:「哥哥因為我氣血不足,整整兩日精神不佳,我放心不下。」

  江白晝一愣,不禁莞爾:「氣血不足?虧你想得出來。」

  「不是嗎?」

  「當然不是。」江白晝不多解釋,拿走龍熒手裡的書,翻了兩頁,「你在看什麼?兵法?」

  龍熒赧然一笑:「隨便看看。」

  江白晝道:「我記得六年前,你說你不識字。」

  「後來學的。」龍熒低聲道,「那年你走之後,我遇見了我的老師,他教會我許多東西,帶我入了荒火。」

  這是一段隱秘的過往。

  龍熒沒對第二個人講過。

  六年前,江白晝離開,龍熒的心與他一同遠走,留下肉身一具,渾渾噩噩不知該去往何處。

  像龍熒這樣沒人要的小孩,下城區多得很,他們的穿著樣貌都差不多,龍熒稍一變裝就融入人群,躲開了飛光殿的追殺。

  他不知道唐春開是從哪天開始發現他的。

  當時,埋星邑的城西有一棵百年古樹,龍熒喜歡躲開人,獨自在樹下待著。那日他正蹲在地上,手持一根樹枝,以地作紙,不停書寫江白晝的名字。

  他會寫的字很少,兩隻手數得過來,「江白晝」三個字恰恰是他寫得最端正的。

  他在粗糙的泥地上一遍遍地勾勒這幾個字,仿佛多寫幾遍,他思念的人就會憑空出現。

  寫到不知第幾十遍的時候,身後忽然有人開口:「江白晝是誰?」

  龍熒匆忙站起來,兩腳一抹,地上的字沒了。

  說話的人是一位白髮老者,衣著很樸素,但氣度非凡,龍熒沒見過這樣的人,本能地有些不安。

  老者問他:「江白晝不是你的名字吧?他是你什麼人?」

  龍熒沒吭聲,轉身想走。

  老者逮住他,笑道:「小子,我又不是壞人,你跑什麼?」

  他道:「我有些事想找你談。」

  「……」

  龍熒面露警覺,老者道:「你知道荒火嗎?」

  龍熒整日混跡街頭,當然知道,但他不了解,如同他對飛光殿也不夠了解,那都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無需他操心。

  他不吭聲,唐春開便長篇大論起來,給他講荒火的由來與信念,仿佛傳教。

  龍熒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唐春開瞥了一眼他腳下,說:「江白晝是你愛慕的人嗎?不像個姑娘名。」

  龍熒被戳中心事,慌張又羞憤。

  唐春開明白了,換了一副口吻,有意激他:「小子,你這副模樣,哪裡有資格愛慕別人?」

  「……」

  龍熒心如針扎。

  他怎麼會不想變好呢?

  但江白晝遠在天邊,他要越過多少道天塹,翻過多少座高山,才能走到心上人面前?

  龍熒想要一條路。

  唐春開為他鋪開了這條路。

  就這樣,龍熒加入荒火,成為了唐春開的弟子。

  他沒想到的是,一年後,他被安插進飛光殿,進入了內門。

  飛光殿內門兇險如地獄,無數人相互廝殺,唯有勝者才能活著出來。

  他被迫與人勾心鬥角,苦熬四載,日日飲血,出來後搖身一變,成為了殿主親封的白龍左使,然後被派往下城區,整治謝炎。

  唐春開無疑改變了龍熒的命運。

  但有很長一段時間,龍熒都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被選中。

  後來他才知道,不是唐春開選中了他,而是在唐春開選中的所有人里,只有他活到了最後。

  幾年過去,如今龍熒回想起來,那些經歷已經有點模糊了,唯有過程中數不盡的辛酸苦痛刻入骨髓,想忘也忘不了。

  龍熒避重就輕,專挑趣事給江白晝講。

  他說:「我習字的時候,老師教我讀詩文,我的注意力不在文章好壞上,總喜歡盯著幾個字看,在裡面翻來覆去地找……」

  「找什麼?」江白晝好奇。

  龍熒頓了頓,說:「找你的名字。」

  江白晝輕笑:「詩文里怎麼會有我的名字?」

  龍熒:「偶爾能看見一兩個同音字,我把它們挑出來,拼到一起,就是你了。」

  江白晝啞然。

  無須他問原因,龍熒自己找台階下:「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我……我舉目無親,一腔思念無處可寄託,被逼無奈,不得不想你。」

  好一個被逼無奈,龍熒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如此伶牙俐齒。

  可恨的是,江白晝竟然信了:「原來如此。」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好像忽然之間想通了一切,怪不得龍熒喜歡黏著他,原來是因為找不到別人可以黏。

  龍熒:「……」

  龍熒垂頭喪氣。

  那盒點心最終進了他自己的肚子。

  江白晝不貪口腹之慾,尤其不喜味道重的食物,龍熒摸透這一點,改掉了看見什麼都想買給他的壞習慣,只挑他喜歡的。

  他們平安無事地度過了幾天。

  期間龍熒回了兩趟會武營,他不在的時候,江白晝獨自出門。

  今日江白晝的精神好了一些,其實,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會如此,損失那一點血不至於影響他的身體,他思來想去,歸結為水土問題。

  既然好了,江白晝便不再多想。

  他第一次白天出門,城內景象與夜晚大不相同,上回他逛了逛夜市,買了一盞燈籠,順便將埋星邑縱橫交錯的路線記了大半,這回再走,他走的是餘下的路線。

  只探兩迴路,江白晝腦內便有了一份近乎完整的地圖。

  但他竟然沒找到通往上城區的路。

  天將擦黑時,他原路返回,巧得很,走出長明大街的時候,他碰見了一個眼熟的人,正是那日有過一面之緣的老車夫。

  老車夫仍然在做拉貨的買賣,正停在一家商鋪門口,往車上裝貨物,江白晝走過去,同他打了聲招呼:「老伯,近日可好?」

  老車夫見了他一愣,頗感驚喜:「公子,你也在這兒?」

  江白晝點了點頭,還記得自己洛都流民的假身份:「我在朋友家暫住幾日,以後的事慢慢再做打算。」

  老車夫熱心,本想說有事需要幫忙可以找他,可抬頭一看江白晝的穿著打扮,不像是需要自己幫忙的樣子,便住了口,乾笑兩聲。

  江白晝手上提著幾盒小食,是買給龍熒的。

  他取出兩盒遞到老車夫手裡,說:「給小松和他妹妹吃。」

  老車夫受寵若驚,更驚訝於他竟然記得自己外孫的名字,不好意思地推辭了一番,沒推開,只好連聲道謝:「那兩個娃娃沒吃過好東西,一定開心壞了!難得公子記得他們。」

  江白晝笑了笑,和老車夫道別,往回家的方向走。

  他歸來時,龍熒已經在等待了。

  暮色微朦,又有即將落雪的跡象。龍熒雕像般呆坐在門口,眼神放空,盯著路的盡頭,乍一看,他仿佛在這裡坐了萬年之久,落寞得不似活人。

  江白晝腳步一頓,喚道:「龍熒。」

  龍熒聽見他的聲音,精神一振,蹭的站起來:「哥哥,我等你好久。」

  江白晝道:「閒著無聊,我出門轉轉,喏。」

  他把買回來的食物交給龍熒,龍熒打開看了一眼,輕聲抱怨:「下次叫我陪你吧,你迷路怎麼辦?」

  「怎麼會呢?我又不是小孩。」江白晝失笑,「不過,我確有一事需要你引路。」

  「哥哥要去哪裡?」

  江白晝略一沉吟:「親戚家,應該是在上面。」

  他指著上城區,神色略顯冷淡:「可我不知道他們歡不歡迎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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