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遊


  洛都一場洪災,使數千流民湧入埋星邑。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人太多,空著的「盒居」不夠分,無家可歸的流民們求助無門,不得不露宿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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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老車夫卸貨收車,回家吃飯。

  他路過街邊一張張垂頭喪氣的臉孔,雖說與他無關,但此情此景看多了難免糟心,他嘆了口氣,七拐八拐地繞進了一處小院。

  這間小院不是傳統制式的四合院,它的院牆內有兩幢五層高樓,樓內依舊是一層疊一層的「盒居」樣式房間,但比普通的「盒居」更寬敞明亮,條件稍好。

  老車夫一家住在這裡。

  正是炊煙裊裊時,老車夫栓好馬,聞到不知從哪個窗戶飄出來的飯菜香,他的心情好了一些,手上拎著那位江公子贈予的兩盒吃食,進大門,往樓上走。

  木樓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老車夫家住第三層,路過二層的時候,他忽然聽見,這戶人家的門裡傳出一聲尖叫。

  似乎是個少女的聲音。

  老車夫被那叫聲嚇得一激靈,下意識駐足細聽。只聽得門內傳來另一人的聲音,是個中年男子在訓斥那少女:「看來不堵住你的嘴是不行了,臭丫頭,喊什麼喊!你給我老實待著,也甭想再劃臉,誰在乎你的臉蛋兒?你以為我要賣你去青樓嗎?青樓能有幾個錢?真是鄉下丫頭,沒見過世面……」

  老車夫一呆,聽出這男子是個人販子,一時犯了難。他熱心慣了,路見不平不想當做沒看見,可他一把老骨頭誰都打不過,也著實不好插手。

  門內的男子又道:「我不為難你,你也別給我找麻煩,咱倆相安無事地過完今夜,明日你就進上城區啦!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還哭喪著臉做什麼?」

  少女的哭聲細若蚊吶。

  老車夫心道可憐,這時,門忽然開了,人販子走了出來。是個胖子,生得肥頭大耳,面目不善,他看見外面竟然有人偷聽,當即搡了老車夫一把,惡聲道:「老頭,你哪來的?不該你知道的事少聽!」

  「是、是,小的只是路過……」

  老車夫連連點頭,佝僂著腰繼續往樓上走。

  那胖子見他軟弱好欺,便沒把他放在眼裡,回頭對房內的少女道:「我去買些吃的,你乖乖等著!再大喊大叫回來有你好受!」

  老車夫一字不漏地全聽見了,他匆匆回到家裡,推開門,把食盒一放,喚他女兒來,說:「我得出去一趟。」

  杜凝把飯菜端上桌:「爹爹才回來又要走?去哪兒?」

  老車夫壓低嗓音,悄聲道:「樓下住著個人販子,他抓了個女娃,過了今夜,明天不知要賣到哪去兒。我本想趁他出門,悄悄把人放了,可他剛才瞧見我了,若是人沒了,恐怕要找我的麻煩……」

  「……」

  杜凝聽了這番話,真是一點也不驚訝。世道離亂,魚龍混雜,越是貧窮的地方越沒有法紀,人販子算什麼?吃人的事兒她都見過。

  她爹自然比她見多識廣,可這愛管閒事的毛病這麼多年也改不掉,他就不怕惹禍上身,牽連家人嗎?

  杜凝心中氣憤,又知勸他不住,只好問:「你要怎麼辦?」

  老車夫道:「我去找宋大人。」

  「哪個宋大人?」

  「自然是宋仁甫,他是二當家的堂兄,我跟他有過交情,說得上話。」

  「你跟誰都有交情!」杜凝忍不住白了她爹一眼,「可我聽說火爺都在洛都救水,他也去了,你到哪裡找他去?」

  「……」

  老車夫咋舌,洛都離埋星邑可遠得很,他驅車趕去,天亮之前回不來。況且到了那兒,也未必尋得到人。

  除此以外,還能求誰呢?

  老車夫最先想到了江白晝,那位公子本領驚人,性子也和善,說不定願意幫忙,可他住在哪裡,老車夫也不知道。

  杜凝見她爹面露難色,不禁勸道:「算了吧,爹爹。人販子多得很,每日不知要賣掉多少個人,我們哪能個個都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做不知道算了。」

  「可我已經看見了,怎麼當做不知道?那不是喪良心嗎?」

  杜凝氣急:「這什麼世道啊,你跟誰講良心啊!」

  老車夫不理她,突然猛地一拍大腿:「你提醒我了!我想起個人來!」

  杜凝一愣:「誰?」

  老車夫道:「會武營的那個龍左使!上回他托我幫他尋找妹妹,給我看了畫像,我猜,他妹妹八成就是被人販子拐了去。他定然痛恨人販子,願意幫我的忙!」

  「……」杜凝說不出話。

  老車夫自言自語:「這些人販子都有自己的門路,一手倒一手,彼此之間互相認識,我就跟龍左使說,盯住一個順藤摸瓜,說不定真能找到他妹妹失蹤的線索!」

  杜凝心道:你懂的道理,人家難道不懂?如果這麼簡單能查到,他早就查到了。

  然而她爹救人心切,不顧她的阻攔,匆匆出門,直奔會武營去了。

  一時熱血上頭,顧不得許多,老車夫到了會武營門口才想起來怕。

  正是夜裡,兵營外巡邏的士兵發現了他,持著火把走近,喝道:「來者何人!」

  老車夫見了火把就腿肚子轉筋,又想起那可憐女娃,強擠出一個笑臉,說道:「兵爺,老朽求見龍左使。」

  「龍左使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嗎?」

  「這……老朽受龍左使所託,有要事相告,勞煩兵爺代為通傳一聲,就說陽城驛夫前來回話,左使大人聽了自然明白。」

  「……」

  巡邏兵聽了這話,心覺不像有假,唯恐誤了龍左使的正事,立刻進營報信去了。

  然而,龍熒此刻不在營內。

  消息傳進了冷錚的耳朵,冷錚一聽,喜上眉梢,當即匯報給謝大統領,然後把老車夫請了進來。

  老車夫二進會武營,比上回鎮定了一些。

  但這回接見他的換了個人,他心裡有些拿不定主意,一時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謝炎給他賜了個座,說:「我與龍左使情如手足,他的事便是我的事,你同我說,我回頭轉達給他。」

  冷錚附和:「說吧!」

  「……」

  老車夫面色一僵,哂笑道:「其實也、也沒什麼大事……」

  「你這老兒,休想敷衍!」冷錚不悅道,「龍左使托你辦了什麼要事,速速稟報來,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老車夫頓時慌神,無可奈何,只好將龍熒托他尋找妹妹及今晚撞見人販子一事悉數講了出來,他心想,這些事也不算機密,說了便說了,沒什麼,最壞的結果是求不到人幫忙,他救不了那可憐女娃。

  果然,謝炎聽了絲毫沒有救人的意思,只問他:「龍左使竟然有一親生妹妹?畫像呢,拿來看看。」

  老車夫搖頭:「不在我手裡。」

  謝炎道:「無妨,她長什麼模樣?你描述來我聽聽。」

  這可真是剛瞌睡就有人送枕頭,謝炎頓感暢快。

  自從那天夜裡親眼見龍熒發瘋殺人,他就知道,此人絕不可長留,否則日後必成禍患。但要殺龍熒不那麼容易,他需要一個理由,也要等一個機會。

  這不,機會自己送上門來了。

  ……

  與此同時,龍熒和江白晝正在上城區夜遊。

  上城區的建築格局是下城區的翻版,只不過,翻的是一千年前那一版。

  一千年前的埋星邑是天下第一都城,宮殿群巍峨壯麗,四十九道大街橫貫九十八居坊,街上日日人聲鼎沸,車如流水馬如龍。而今下城區早已舊景不復,上城區卻將其完美復刻,保存住千年皇都最繁華的模樣,宛如留住了一場不醒的美夢。

  但這場美夢之下是累累白骨。

  龍熒和江白晝悄聲走在夜色里,他說:「高閣修建二百年,死了九萬七千八百二十三人,這些是記錄在冊的,還有許多未被記錄的人命,數不勝數。」

  江白晝訥訥無言。

  龍熒指著遠處一片連綿如山的恢弘建築:「那是公孫氏府邸,我們走近些看看?」

  江白晝點了點頭。

  相比下城區的擁擠,上城區要空曠得多。

  家家戶戶夜晚大門緊閉,街上見不著幾個人,只有城內的賭坊與青樓等地燈火通明,徹夜笙歌。

  公孫府大得離譜,占地將近一百畝,院牆高數丈,站在外面,隱約可見牆內亭台高聳,飛檐上脊獸成排,恰逢一隻野貓上房,貓爪輕踏琉璃瓦,圓滾的身軀好似一個球,喵喵叫著,昂首挺胸從房檐的這頭跳到了那頭。

  江白晝盯著那貓,龍熒盯著他,忍不住說:「哥哥,你喜歡貓嗎?」

  「不。」江白晝道,「我只是在想,原來不止人不同,高閣上的野貓都比下城區的更有貓樣。」

  「……」

  龍熒聽出這不是一句誇獎,苦笑一聲,自嘲道:「下城區的人和貓都是一樣的畜生罷了。」

  江白晝失了興致,對龍熒道:「回去吧,不想看了,我累了。」

  他懷裡是公孫殊的骨灰,來之前,他曾設想過,送他父親葉落歸根不是難事,不論公孫氏是什麼態度,總不可能將親生兒子的遺骨拒之門外。

  而他雖與父母親緣淡薄,血脈聯繫卻斬不斷,他對公孫氏也當如此。

  可現在站在公孫府的高牆下,江白晝感受不到一絲親近之意,反而覺得所謂血濃於水也不過如此。要不是他爹執意入祖墳,他便自己挖個坑把他埋了,安穩。

  還是無盡海好,大家死了都進海魂舟,隨舟入海,漂向不可知處,哪有祖墳可言?

  江白晝和龍熒原路返回。

  回程的路比來時好走,不費力氣便下了通天路,進北城門,回到城西。

  龍熒在城西的住宅不是秘密,謝炎整日派人盯著他,要找自然找得到。但他家四周遍是迷陣,很難進入,監視他的探子只能遠遠看著,從來不敢靠近。

  今夜不知怎麼回事,龍熒和江白晝回來一看,家門口竟然有人。

  是他的侍衛。

  這個近身侍衛是龍熒從上城區帶下來的,算是自己人,但其實也不那麼親近。

  侍衛以為他在家中睡覺,不料他突然從外面回來,不禁一驚,上前拜道:「稟左使,屬下有要事相報!」

  龍熒打量他一眼:「怎麼了?」

  侍衛看了眼旁邊的江白晝,見龍熒沒反應,便直接道:「有一老者自稱陽城驛夫,他說受您所託,幫忙尋人,現在尋到了——」

  龍熒神情一震:「你說什麼?!」

  侍衛道:「他說,找到了您的親生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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