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虧心
龍熒從未停止尋找龍心。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但分隔六年,他心裡清楚,龍心還活著的希望十分渺茫。
以前他期盼過,若是有朝一日兄妹重逢,見面時他應該對龍心說些什麼?她長大了嗎?
今日乍聞喜訊,龍熒震驚過後,心裡滋味莫名,竟然沒高興起來。
江白晝察覺到他的不自然,拍了拍他的手背作安撫,替他問:「人在哪兒?」
侍衛答:「屬下不知,那位驛夫在候著,左使,您是否要先回營里,當面詢問一番?」
江白晝看向龍熒,十分貼心地道:「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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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熒下意識點了頭,隨即想到天快亮了,江白晝徹夜未歇已經十分勞累,加之他出於私心不希望江白晝攪進會武營的風波里,便謝絕道:「我自己去吧,哥哥好好休息,等我回來。」
眼見龍熒腳步焦急,匆匆離開,江白晝心中微嘆,原來這才是血濃於水。
他不再多想,轉身回了院裡。
另一邊,龍熒隨侍衛趕回會武營,老車夫已在他帳內等待多時,見他回來,先拱手一拜,叫了聲「左使大人」。
龍熒不與他客套,開門見山道:「舍妹現在何處?」
「……」
老車夫站得筆直,卻不知為何手有些抖,他似乎不敢直視龍熒,始終低頭盯著地面,支支吾吾道:「在、在人販子手裡。」
龍熒以為他恐懼會武營的森嚴氛圍,上回便是如此:「你慢慢說,別慌。」
老車夫卻抖得更加厲害了,上下牙關開始打架,磕磕絆絆道:「今、今日傍晚,老朽回、回家途中,撞見一人販子正在訓斥一少女,揚言要將她賣掉,還說……還說要賣去上城區,不賣青樓,青樓不值錢……」
龍熒瞳孔微縮,心頭一緊。
老車夫話語凌亂,但他聽得清楚明白。這些年來,為追查龍心失蹤的線索,上下城區人販子的老巢都被他翻了個遍,他十分了解那些人背地裡乾的骯髒勾當。
他們抓捕無辜少女,當她們是貨物,貨物到手後,先分個三六九等,「次等品」賣進大戶人家做丫鬟,稍好一些的賣進青樓酒館,而最好的那種,他們轉手賣去上城區,能要個好價錢。
「上城區」是個模糊的指代,買家是誰,龍熒沒查到。
那些人販子自己也不知道,收到銀子就歡天喜地,哪在乎銀子的前主人是誰?
龍熒追查無門,但聽過一些傳聞。
據說,高閣上的貴人們享夠了福,厭倦了酒色美人,琢磨出一種新奇的癖好來:他們背地裡玩弄半甲人。
早期製造半甲人是飛光殿機樞門的獨門秘技,但一門技術發展幾百年,自然而然地會流傳到民間,為外人所學。
黑市就有不止一人接改造肢體的生意,他們的手法遠不如機樞門精湛,但機樞門造的是半甲戰士,要上戰場的。他們造出來的卻是玩物,機械肢體只作裝飾,無須提升作戰能力。
這些「玩物」通常擁有漂亮的金屬假腿或假臂,上面嵌滿珍珠寶石,動起來熠熠生光。
她們的四肢被拆碎重組,精神意志被扭曲,往往神情恍惚,不像活人,像一個美貌的機械玩偶。
迷戀「玩偶」的人,從人販子手裡買來適合改造的少女,再入黑市,便可依照自己的審美定製一款獨一無二的「玩偶」。
第一次聽到這些令人作嘔的傳聞時,龍熒徹夜未眠。
他唯恐龍心落入那種人手裡,轉而又想,龍心瘦弱乾枯,身體不好,也不算美麗,她顯然不適合「改造」,應該不至於此……
卻不料,老車夫的一番話正中他心中恐懼之處。
龍熒牙關發緊,森然道:「那人販子在哪兒?你帶我去。」
老車夫聞言一震,不知怎的,似乎有些膽寒,垂頭道:「先前他在城裡,老朽聽見他說,今夜是最後一晚,天亮時便將人質交予『上游』,他們約定在郊外的紅松林接頭。」
紅松林?那地方離城內可不近。
去那兒接頭,來回幾個時辰,不嫌麻煩?
龍熒瞥了老車夫一眼,沉聲道:「你確定人質是我親妹,沒有認錯吧?」
老車夫兩肩顫抖如篩糠,冷汗汩汩流下:「沒、沒認錯,那女娃跟畫像上的人一模一樣!」
「……」
那是龍心六年前的畫像,如今還能一模一樣?
龍熒心覺有異。
他在內門的血海里浸泡四年,什麼詭計沒見過?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老車夫趁他不在時突然來到會武營,遭遇了什麼顯而易見,八成是謝炎那廝在搗鬼。
但他並未點破,順著老車夫道:「好,你引路吧,我們去截住那人販子。」
眼見老車夫暗暗鬆了口氣,龍熒心中更加確定,不禁冷笑。
二人一個驅車,一個騎馬,天不亮便趕到了紅松林。
紅松林位於埋星邑的北郊,林深枝密,外圍尚有路可走,再往深處去,車和馬都無法前行了。
他們將馬匹栓在樹幹上,步行進入。
林內寂靜如死,鳥雀不知為何都失去了蹤跡。
兩人腳下踩著枯枝,枝椏每碎裂一聲,老車夫便要顫抖一下,宛如驚弓之鳥。
龍熒不言不語地跟著他,右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
走了不知多久,龍熒耐心漸失,心想,這老頭果真要坑害他,把他引到荒郊野嶺,莫非謝炎在此有埋伏?
他不動聲色地掃一眼四周,什麼都沒看見。
突然,老車夫猛地吸了下鼻子,那聲響在寂靜的林子裡格外刺耳,龍熒手腕一緊,劍身出鞘了一寸。
老車夫沒回頭,他的腳步微微踉蹌,突然開口了,但竟然不叫左使,換了個稱呼道:「龍公子。」
龍熒盯著他沒吭聲。
老車夫道:「實在抱歉,你莫要再往前走了。」
龍熒道:「怎麼?我們走錯路了嗎?」
老車夫嘆了口氣,這時他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竟然不慌了,對龍熒主動坦白:「是老朽有意欺騙,對不住你。但我絕非故意為之,我撞見人販子是真,想救無辜女娃是真,找你報信求助是真,可老朽愚鈍,一進了那會武營,就被惡人利用,謝統領要我編造假話哄騙你,引你來此地。」
「……」
「他在紅松林里布下了埋伏,還要栽贓於你,要我扮成火爺,假裝與你私通接頭,然後他便用通敵之罪名正言順誅殺你。其實我根本沒找見令妹,可我若不聽從他的安排,他就要殺了我一家老小……我的女兒才承受過喪夫之痛,小外孫不過兩歲,我怕得很啊,龍公子……」
龍熒驚訝於他的坦誠:「那你為何要告知我真相?」
老車夫擦了把汗,隱約還有淚:「因為我……我一生從未做過虧心之事,若是害死了你,今後我也沒臉再做人了。」
「你——」
龍熒正欲再說些什麼,老車夫打斷他,焦急道:「你快些離開吧!公子!現在走還來得及,再往前可就來不及了!」
「……」
龍熒默然。
這老頭路都走不利索,站直一會兒便要彎下腰來,仿佛受了千金之累,總低眉順目,笑臉迎人,是個小到不能再小的人物了。龍熒不知他哪來的勇氣放自己走,他一家老小的性命不要了?
「我若走了,你不活命了?」龍熒的劍重新歸鞘,他越過老車夫,大步往前走去,擺了擺手道,「你回去吧,遠離這是非之地,我一人去赴謝統領的約。」
「……」
老車夫似乎是聽了,龍熒走出一段,身後的腳步聲消失了。
他沒回頭,獨自進入松林深處。
正如老車夫所說,前面果然有埋伏。
且是重兵埋伏,龍熒雙腳站定,粗略一看,有騎兵,有弓箭手,放眼一望至少二三百人。
見他來了,謝炎邁著耀武揚威的步伐,在手下的簇擁下從樹後走出,朝龍熒大笑一聲:「龍左使,那小老兒果真把你引來了!你連衛隊都不帶,如此自大,活該今日喪命!」
樹枝的縫隙漏下一縷光線,照到龍熒臉上,天亮了。
他面色不變,鄙夷道:「謝統領只為殺我一人,有必要這麼興師動眾嗎?真叫人恥笑。」
謝炎聞言惱怒,一揮手,只見另一隊士兵從他背後走出來。
這一隊人不同於騎兵和弓箭手,他們個個身披重甲,肩扛火炮,雖只有區區二十人,卻是謝炎手下真正的王牌:半甲火炮兵。
這種火炮為機樞門特製,普通人無法使用,只有耐性強、力氣大的半甲人才能承受火炮發射時猛烈的後坐力。
龍熒微微吃了一驚,難怪殿主疑心謝炎要造反。
他的確有些放肆了。
而且這還只是下城區兵力的冰山一角。
謝炎毫不遮掩自己的放肆,龍熒在他眼裡已經是個死人了。
「龍左使,我敬你內門出身,是個豪傑,才用上這些火炮與弓箭,這等福氣旁人求都求不來。」他舉起手,作即將發令之態,「你看,只等我一聲令下,炮口對準你的腦袋,我簡直想像不出,你該怎麼活?」
「——動手!不必留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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