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自由


  天將破曉,三大世家和飛光殿的人終於撤走。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他們帶走了吳坤棺材裡的北驍王遺蹟圖,將金銀財寶交給士兵隨意瓜分。

  喧鬧聲漸行漸遠,周圍重歸寂靜。

  江白晝和龍熒從暗處走出來,見吳坤棺蓋大開,遺體橫於其中,仍死不瞑目,都有點於心不忍。

  死者為大,他們決定幫他重新入土為安。若不是他們闖進來觸發地震引來那群人,吳坤的墳墓也不至於被毀。

  可轉念一想,吳坤之所以把地圖刻在棺材裡,似乎早料定有人會來開棺,同時又把「天機」藏在密室的牆壁里,一個普通人發現不了的地方,仿佛專門為「遠來客」準備——他似乎什麼都算到了,都是故意為之。

  埋土之前,江白晝拿出密室中得到的地圖,和棺蓋上這張仔細對比,竟然一模一樣,那麼「真圖藏於密室,假圖用來詐對他遺體不敬之人」的猜測便不成立了。

  吳坤只是想方設法地將地圖送出去。

  埋完了他,天邊已泛金光。

  

  二人拾起在地震中碎成數塊、字跡都辨認不清的墓碑丟去一旁,找了塊木板,重新刻上他的名字。

  龍熒親手做這一切,江白晝在旁邊看著他,看了片刻冷不丁開口:「小熒,我們似乎忽略了一件事。」

  「什麼事?」

  「吳坤的墓建得這樣工整,之前是誰埋葬的他?」

  「……」

  龍熒愣了一下,江白晝道:「他不可能是自己鑽進棺材裡的,即便是,誰幫他合棺填土?」

  龍熒和江白晝面面相覷,被疑問難倒。

  然而一夜未歇,兩人都覺得累了。

  龍熒的累是正常的勞累,江白晝的累則來源於五行之力的耗損——他就像個水瓶,瓶中之水用一些便少一些,只好回去稍作休整,將它蓄養回來。

  一宿過去,上城區仍然處於封鎖之中。

  他們「隱身」經過時遠遠一瞧,雲梯邊上排起了長隊,等待出城的人相當多,經商的、探親的都有,個個面帶焦急又無可奈何。

  封城是世家的特權,即便生在上城區,人也分三六九等,並非處處自由。

  「你之前告訴我,修建上城區是為了躲避黑霧?」江白晝突然對龍熒說,「黑霧已經開始下沉,到時下城區被吞沒,即便開啟雲梯,這些人也無處可去,豈不相當於永遠封城了?」

  「嗯,但我希望永遠不會有那一天。」龍熒牽著江白晝的手,罕見地與他一起走在太陽下。他低頭盯著地面上的影子——「隱身術」最明顯的弱點便是影子,為此他們專門走小巷,沒被人注意到。

  目的地是龍熒在上城區的家。

  江白晝忽然感嘆:「我明白吳坤為何要在園林門外的石碑上刻『天涯』二字了。」

  「嗯?怎麼說?」

  「大地被黑霧侵蝕,上城區孤島獨存,城池的盡頭便是天下的盡頭,名『天涯』再恰當不過。會想這麼多,說明吳坤也是一個內心孤獨的人。」

  「……」

  龍熒怔怔然:「『也』?」

  圍繞在身畔的無形水霧忽然顯出顏色,霧中無數個水滴膨脹而成的氣泡飄然升起,陽光一照,五彩繽紛。

  江白晝在璀璨的碎光里靠近親了親他:「和你一樣。」

  他的吻潮濕甜蜜,安慰中飽含愛憐。

  龍熒被幾乎能殺死人的幸福擊中,對江白晝的愛意已有無窮之多,此刻忽然又多了幾分,多到這具區區凡人之軀幾乎無法承受。

  龍熒呆愣片刻,回抱住江白晝。

  五光十色的水霧在眼前氤氳,他恍惚中意識到,原來愛是一種痛覺,令他渾身麻痹顫抖,又死不掉。

  一吻完畢,江白晝更加累了。雖然知道不是自己的問題,但見他愈顯虛弱的氣色,龍熒有一種自己是狐狸精,吸食了他的精氣的錯覺。

  「哥哥,我抱你回去?」龍熒自告奮勇,作勢要將江白晝抱起。

  江白晝搖搖頭:「還不至於,我只是有點疲憊,又不是走不了路。」

  「你就不能裝作走不了路嗎?」

  「好吧。」江白晝含笑抬起雙臂,既然有人不辭辛勞也要抱他回家,為何要拒絕?

  龍熒立刻將他打橫抱起,穩穩噹噹地往前走。

  江白晝將長發撥開,側臉靠在龍熒肩上,本來還想逗弄他幾句,但被他溫柔抱著,太陽一曬,江白晝忽然困意深重,有點睜不開眼睛了。

  恍惚間他好像回到了熟悉的海岸上,暖白日光烘人臉,他一如往常坐在岸邊,仿佛能聽懂一般認真傾聽海鳥的鳴叫,祈盼自己能和它們一樣,心無絆,身無拘,永遠自由。

  ……

  江白晝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醒來時,竟然還在龍熒的懷裡。

  而龍熒坐在床邊,一直保持這個略顯辛苦的姿勢抱著他。

  「你怎麼不放下我?」江白晝抬眼看了看陌生的房間擺設,這是龍熒在上城區的家。

  「不想吵醒你。哥哥睡得這麼香,還說夢話了。」

  「唔,真的嗎?」

  「真的,你說——」龍熒故意停頓,「我不想告訴你。」

  江白晝:「……」

  「隨你開心。」他從龍熒的懷裡離開,下地走了幾步,略略伸了個懶腰,回頭道,「對了,我忽然想起件事。」

  「什麼?」

  「之前一直忘了問,六年前我教了你一些陣法皮毛,後來回來一看,你會的比我教的多,是自己悟出來的嗎?」

  「算是吧。」龍熒羞於在他面前班門弄斧。

  江白晝卻道:「你很有天分,不多學點可惜了。」

  「哥哥的意思是?」

  「我教你。」江白晝忽然到桌邊坐下,朝他招了招手,「小熒,拿紙筆來。」

  ……

  幾乎同一時刻,飛光殿內。

  姬雲嬋又被關了起來。

  她的「囚籠」大如宮殿,雕樑畫棟山珍海味不一而足,唯獨沒有「門」。她像一隻被折了翅的鳥,只能趴在窗台上望著外面的世界發呆。

  「唉。」

  姬雲嬋嘆了口氣,忽聽身後有腳步聲,貼身丫鬟小跑進來,悄聲說:「小姐,殿主來了。」

  姬雲嬋只動了下眼皮:「我爹來做什麼?」

  丫鬟道:「奴婢不知。」

  「告訴他我睡著了。」姬雲嬋後知後覺回魂了似的,飛快地離開窗台,準備躲進被子裡去。

  但已經來不及了,她的腿才動兩步,房門就被打開,姬世雄身居高位太久,在自己女兒面前也收不住赫赫威壓,不悅道:「怎麼一見了你爹就要躲?」

  姬雲嬋重新趴回窗台上,故作懶倦,藏起自己發抖的神情,背對著她爹,慢吞吞地道:「我想出去玩。」

  姬世雄冷哼一聲:「你才回來又想出去?外面有多亂你不知道嗎?這次若不是僥倖被龍熒所救,你就被人販子捉去了!」

  「……」

  姬雲嬋心想:人販子倒賣可憐少女,不也是賣進你手裡?

  自從恢復記憶,她什麼都想起來了。

  有一部分事情在江白晝面前她羞於啟齒,可自己記得清清楚楚。她爹不僅對成仙執迷不悟,還痴迷於半甲人偶。那些人偶大多是用少女做成的,她見過幾個,聽見她們的慘叫,嚇得魂飛魄散。

  她爹自己喜歡,也拿這些少女賺錢,將她們賣給上城區的貴戶,價格昂貴到平民百姓想都不敢想。

  據說,每個少女被切斷手腳做成半甲人偶時都會哭得死去活來,眼睛哭腫,喉嚨哭啞——甚至把嗓子哭壞,所以她們大多是啞巴,不會說話。即便能開口,嗓音也十分不悅耳,「主人」不喜歡,不允許她們說話,當一個安靜漂亮的人偶便好。

  姬雲嬋第一次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也哭腫了眼睛。

  可她連自己都幫不了,遑論幫別人?

  在被她爹發現之前,她曾試圖救過人。

  是在飛光殿的秘密藥房裡,她遇見了一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少女。少女已經成為半甲人偶,只是傷口還未痊癒,要等她身上結的痂全部脫落皮膚恢復正常才會被帶出去賣掉。

  她也很安靜,姬雲嬋以為她和別人一樣,不會說話,便自顧自地囑咐:「我放你離開,你出去之後逃遠點,千萬別再被捉到了。」

  當時姬雲嬋天真,不知世道險惡無處可逃。那少女也不解釋,只搖了搖頭。

  她急了:「藥房每天都有人把守,我好不容易才溜進來,你這回不走,下回就沒機會了!」

  少女仍然搖頭,竟然還開口說話了。

  「我不知道去哪兒。」她指了指自己遍布金屬與寶石的身體,「我很醜,會嚇到人。」

  「……」

  姬雲嬋呆了一下,「哇」的一聲哭了。她發現,這名少女竟然不是啞巴,嗓音也很好聽,為什麼?因為沒有徹夜痛哭過嗎?她為何不哭,不怕疼嗎?

  ——她不怕疼嗎?

  後來,這個疑問總出現在姬雲嬋的噩夢裡。

  正回憶著,一隻鐵石般堅硬的手突然按在她肩膀上,姬雲嬋怔然回頭,對上了她爹的目光。

  姬世雄打量她片刻,忽然說:「小嬋,我知道你全都想起來了。」

  姬雲嬋嚇了一跳,瑟瑟後退。

  姬世雄卻摸了摸她的頭,和藹地道:「不論如何,爹爹只有你一個女兒,你是飛光殿的少主人,切不可再幼稚行事,你該長大了,要坦然接受一切,懂嗎?」

  「……」

  姬雲嬋本能地搖了搖頭,姬世雄卻不容她拒絕:「聽爹爹的,我有事安排你做,做好你便能獲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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