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孤注
龍熒的眼淚幾乎把江白晝淹沒。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原來有那麼痛苦,江白晝失神地想。
他的感情自幼比別人淡薄一些,哪怕事到如今,也沒濃烈幾分。他心裡並不認為自己將要做的是一件多麼悲壯的事,遠遠達不到捨生取義的高度,因為「義」之一字,江白晝還沒參悟透徹。
世事如海,他不過才沾了幾滴水。
但這件事只能他來做,所以他就要去做了,僅此而已。
如果沒有龍熒,他可能連悲傷都不會有,只是有點悵然,要和他的海岸,他的夕陽,他的海鳥永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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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多了個龍熒,傷心二字突然有了具體的形狀:是龍熒抓緊他時顫抖的手,親吻他時哭紅的雙眼,和夜半驚醒,急忙轉頭抱他時的驚慌表情。
龍熒還是沒有放開他。
但幾天下來,態度已經鬆動了。
不得不鬆動,肉眼可見,江白晝的身體狀況越來越不好,拖下去可能很快就要死掉,還死得不甘不願。但若將地脈之力完全釋放出去,或許還能留有一線生機——這是江白晝說的,龍熒知道是哄騙他的鬼話。
龍熒太聰明了,聰明只會讓人痛苦。
他被迫當個清醒的人,不能害江白晝的辛苦功虧一簣,不能置天下安危於不顧,甚至都不能逃避,死在江白晝的前頭——因為破陣之事複雜,一般人弄不明白,他必須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相當於親手為他的愛人挖掘墳墓。
龍熒從地上撿起自己寸斷的肝腸,一塊塊拼好,再戴上冷靜的面具,做回正常人。
他把綁住江白晝的白布解開了。
準備好浴桶,熱水,親手為江白晝沐浴,洗頭,更衣,梳起長發。
梳頭的時候,龍熒問:「哥哥,成親時梳頭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知道嗎?」
江白晝坐在木凳上,搖了搖頭。
龍熒看著銅鏡中的他,喃喃道:「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髮齊眉……」
龍熒笑了一下。
他很久沒笑過了,嘴角有點僵硬。他低頭親了親江白晝的側臉:「哥哥願意嫁給我嗎?想和你白頭偕老。」
江白晝應了一聲,說「願意」。
至此,也算得償夙願了。
龍熒只能這樣寬慰自己。
他抱著江白晝,聽他講無盡海的事。
無盡海很大,江白晝著重強調,似乎是為突出自己的渺小。
他說,一千年前,無盡海的原住民久避世外,尚未完全開化。是吳闊把海外的生產器具、文史經籍等帶了進來,開啟了一段文明。
他與一海女成親生子,夫妻合力,達成了對當地的統治。
海神是無盡海的原始信仰,在傳說里,曾與上古大神伏羲氏有過淵源。
吳闊順應民意,建立神殿,又建長老院,無盡海的第一代大祭司是他的兒子,但此子隨母姓,隱去了自己的另一半來歷。
這些不為人知的歷史,是江白晝翻遍十三島,從一洞窟的石刻里發掘出來的。
而他之所以能說服長老院,也是因為吳闊。
無盡海數萬百姓皆是凡人,唯有大祭司身負不凡之力。
這是一片沒有紛爭的淨土,沒有紛爭便意味著發展幾乎也是停滯的,人們知足常樂,安於現狀,可能再過一千年,也造不出半甲人和火炮這樣的殺器。
江白晝抽乾地脈之力,無盡海便失去了唯一能自保的倚仗。
長老院激烈反對,江白晝也曾想過,這麼做是否錯了?他不能為救另一方天下,而放棄自己的故鄉。
他在那洞窟的深處找到了吳闊的墓,在墓前思考了很久。
其實沒思考出什麼高深的東西來,無非是再走一遍前人走過的路——吳闊如何發展無盡海,他也應如何發展,器具,書籍,武器,落後的一切都要去學習,要與海外同樣強大,才能徹底放心地打開海門。
海門是一定要打開的。
怎麼可能藏得住?
他這一代暫且安穩,下一代呢?下下代呢?
機樞門的大船已能出海遠航,總有一天,會有人越過這道看似堅不可摧的海門,為無盡海帶來災禍。
而若不恢復地脈,也終有一日,天災徹底吞噬埋星邑之後,會漫延過海。
在同一片天空下,誰都不能倖免。
江白晝孤注一擲,自認沒有做錯。
也正因如此,他不得不做那個犧牲的人。
那天他對姬雲嬋說,等他死了,希望她能踐行諾言,和龍熒一起,將海外的生產技藝與無盡海的進行交換,若能從此穩定太平,說不定能打通一條海上商路。
埋星邑的資源極度匱乏,無盡海恰好相反,商路一通,對彼此都有好處。
但這件事他不能交給外人去做,只對龍熒和姬雲嬋放心。
可惜才說了幾句,姬雲嬋就哭得不成樣子了。
現在說給龍熒聽,龍熒沒有哭,大概因為這幾日已經把眼淚流干,再流不出更多了。
龍熒握緊手中的梳篦,一面梳,一面低頭吻了吻他的頭髮。
江白晝道:「五行戒碎了,我回去後重新做了一副。現在你手上那枚是多出來的,你留著吧,做個紀念。」
龍熒的語氣輕飄飄:「紀念不了多久,你死了,我絕不獨活。」
江白晝正欲開口,龍熒搶先道:「我不替你看護無盡海,讓小嬋去做吧。你別對我這麼殘忍。」
「……」
的確是夠殘忍,江白晝立即住口,說不出話了。
頭髮梳完,龍熒為江白晝披上大氅,兩人一起出門去。
他們帶了些貢品和香火,去廟裡拜神。
說來奇怪,江白晝整日把「世上沒有神仙」掛在嘴邊,龍熒以前也不喜歡求神,兩個不虔誠的信徒,今日竟然一起來到死人河旁邊的破廟裡,向一座不知名的神像祈禱。
推開殘破的廟門,擺好貢品,點上香,龍熒先一步跪下了。
江白晝稍微有點不自然,猶豫再三,也跪下了。
龍熒道:「我有三個願望,會不會有點太多?」
江白晝擅自替神做主了:「無妨,你說來看看。」
龍熒立刻正色,雙手合十,對神像道:「我的第一個願望是,白晝哥哥長命百歲,不要死。第二個願望是,若上一個不能實現,請他的魂魄等等我,我們生不能同衾,死定要同穴。第三個願望是……假如有來世,請上天恩准我們做一對俗塵鴛鴦,游到沒有風波的江河裡去,再也不分離。」
龍熒閉上眼睛,俯身磕了個頭。
江白晝轉頭盯著他,目光仿佛凝固在他的側臉上,遲遲沒有開口。
龍熒提醒:「哥哥,該你了。」
春風料峭,破廟的木門吱呀吱呀地響。
神像面孔上掛著永恆不變的微笑,不知他是什麼神,想必當初一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才會被寫進傳說里。抑或根本不曾存在過,從始至終都是人們的幻想。
但一個人的幻想平平無奇,無數人的幻想匯聚在一起,才聚成一個「神」的形象。
如此一想,怎能說神不存在呢?
江白晝終於開了虔誠的竅,閉目合十道:「我有一個心愿,懇求……天下太平安康,有情人終成眷屬。」
不知神是否聽見了,依舊微笑著。
有風拂過,吹起他的鬢髮。江白晝站起身,牽起龍熒的手:「走吧,我們回去。」
他的手寒涼如冰,被龍熒緊緊攥著,焐出了熱氣。
回去的路不長,往後的路都不長了。
龍熒再也說不出煽情的話,他近乎失語,徹底變成了一個啞巴。
江白晝的話卻突然多了起來,但不談風月,只給他耐心地講破陣相關事宜。
他說,五行天地絕陣分為五座,要五陣齊破才行。
為此他已經事先算好時辰,按照計劃,東、西、南、北、中五個方位的分陣要分別派去五個人,帶領一批人手,做監工,挖掘大陣。動工快慢倒是無妨,只要在一定時間內完成,然後等時辰一到,大家一齊落下最後一鏟。
屆時大陣破開,如同插進地脈的兇器被拔了出來。
江白晝再趁此機會,將地脈之力灌入創口,使地脈恢復。
從此一切都會好起來。
計劃如此完備,龍熒還有什麼好說呢?
他不能再阻止,正相反,他必須成為江白晝的助力。如果沒有他,這一切都做不成,他是江白晝唯一的依靠。
故而龍熒只能挺直腰背,化成一座堅不可摧的孤山,無論江白晝倚靠得多重,都絕不能倒塌。
這是他能獻給江白晝的——全部的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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