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微言大義
第40章 微言大義
知道眼前的老者就是府學院長青鴻先生,商榷立即深鞠一躬,以示敬意,「學生俞城商榷拜見青鴻先生。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商榷非府學之學子,不能稱其為院長,只能呼先生的名號。
青鴻先生撫須而立,笑著看著他倆,「剛剛在院裡就聽見你二人要論學,不如就以此為題,在這裡爭上一爭,論上一論。」
商榷此時不僅對自己以《三字經》、《弟子規》來具名參考的行徑有些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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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篇三字韻文在原生世界出現時,嫡庶之爭已在多次朝代更迭中消弭不少。
尤其在帝位傳承間,因手足之爭,被上位者刻意忽視。
所以文中所言的「兄友弟恭」,也被世人認可。
但此時,因無外患,內爭不斷,嫡庶之爭慘烈異常,他提出此言,自然會引起眾多嫡子不滿。
剛剛在子丘先生那裡他就已經明白這次是自己莽撞了。
難怪青鴻先生收到具名文書,沒有立即到府衙備案,反而想先見一見自己。
只是自己真得很冤,他真沒有參和嫡庶之爭的意思。
俊俏書生聞言如獲天助,轉身對著商榷拱手一禮,「煙海府學學子公子岱向商生請教。」
「算我一個」,旁邊又有聲音插了進來,「煙海府學學子公子律向商生請教。」
商榷回身一看,遠遠近近站了不少穿著府學學子服的書生。
心知推脫不過,只好衝著公子岱和公子律一拱手,算是接下了這場論學比斗。
雙方既已同意,立即有雜役搬來座蓆子、坐墊,動作之麻利顯然此情此景在府學之中極為常見。
子丘先生也趕了過來,商榷雖不是他的學生。
但秀才試時由他閱卷圈中,也算是他半個學生。
況且方才在他那裡,商榷有話未言,他也想聽聽商榷對嫡庶尊卑究竟有何看法。
府學中的其他夫子對這個篆刻《三字經》和《弟子規》的秀才也很感興趣,來了不少。
前後足足過了兩柱香時,眾人才依次見禮落座。
商榷對在楊絮飛舞間坐談論文,實在是沒什麼興趣,對在坐先生躬身行禮,又對公子岱和公子律拱手,直接問道:「不知兩位公子要論什麼?」
公子律卻不著急論學,而是說道:「方才在府學門口聽得商生做的詩文,商生似乎很擅長運用韻律?」
「哦?」青鴻先生聞言頗感興趣地問道:「是什麼詩文?」
「草樹知春不久歸,百般紅紫斗芳菲。楊花榆莢無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飛。」公子律複述詩文,贊道:「商生韻律之長,律拜服。」
「惟解漫天作雪飛,惟解漫天作雪飛……」青鴻先生看了看這漫天飛絮,笑道:「果然是好詩,看來你對這楊絮飛舞怨念不淺啊?」
商榷尷尬一笑。
公子桓他們只聽出詩中情意,唯青鴻先生聽出他言語間的幽怨之意,其文學造詣可見一般。
青鴻先生說道:「你擅用韻律,難怪能寫出三字韻文。」
商榷拱手施禮,「是學生賣弄了。」
青鴻先生說道:「既不喜這楊花,爾等不妨直言,也好早早結束這場論學。」
公子岱聞言立即快人快語,咄咄逼人,向商榷發問:「本公子就想問問商生,你文中提及的兄友弟恭究竟是何意?」
商榷正襟危坐,並不惱怒,反問道:「兄友弟恭何錯之有?」
公子律攔住激動的公子岱,出言道:「不知商生對嫡庶之分有何見解?」
子丘先生也看向商榷,想知道眾目之下,他會不會有另一番談論。
只是,商榷依舊答道:「嫡庶有別,尊卑有序此乃正解。」
公子岱和公子律聞言一愣,他們今天之所以攔住商榷,本以為他能寫出《弟子規》定是對嫡庶尊卑持反對意見,沒想到商榷也是這樣想的。
子丘先生也皺起了眉,他沒想到商榷真是這樣想的。
公子律感到今天自己有些冒失了,「既然商生也認同嫡庶尊卑之禮,為何又要提及兄友弟恭,畢竟不是每一個嫡子都能居長?」
商榷微微一笑,「榷認為嫡庶分明,只應對承嗣之事,兄長畢竟是兄長,這是兩回事。」
商榷的這番話子丘先生剛剛已經聽過了,當時未覺得有何深意,此時聽了卻覺得商榷言語間另有深間。
青鴻先生眯起了眼,撫須的手也停了下來。
公子岱不解地問:「怎麼會是兩回事呢,庶兄不敬嫡弟本就是大罪。」
商榷直視公子岱,反問道:「那就要看公子岱是否是承嗣之人?」
公子律對此同樣不解,問道:「有何不同?」
商榷思忖了一下措辭,「嫡子承家業占得是名份,是大義。嫡庶分明,能絕庶孽之窺覦,塞禍亂之源本,這一點榷是認同。」
公子律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青鴻先生出言打斷,「你們不要插話,聽他繼續說。」
商榷向青鴻先生拱手施禮,才接著說道:「其實自古嫡庶之爭,不外乎四個字——自知之明。」
商榷看向公子岱和公子律,「無倫嫡庶若有自知之明,這爭也就爭不起來了。」
公子岱忍不住出言打斷,「商生言之散亂,岱聽不懂。」
商榷說道:「想來公子岱在家中是嫡出,而非嫡長。」
公子岱點了點頭表示正確,正是因此他才對商榷提出的兄友弟恭之語很是憤慨。
商榷又說道:「公子岱若繼承家業,是想家族興望,還是想墨守成規,保持原樣就好?」
公子岱不明白他此言何意,「當然是希望家族興望啊?」
青鴻先生與子丘先生卻已經明白商榷話中的意思,不由對視一笑。
知道商榷今日這一關算是過了。
商榷說道:「家族興望看得不是一人一家,而是一族。」
若以全局論,《弟子規》非但無錯,反而有功。
只聽他話音不停,直接說道:「嫡庶之爭,若以世家論,端看爭的是為一族興盛,還是為一人得失。」
「若為一人得失自會亂了倫理尊卑,若為家族興盛,又有什麼好爭的?」
「嫡子若打壓庶子,爭得一時,如大樹砍枝,獨餘一干,即無遮陽之冠,亦無可蔽雨之枝葉,不如伐去,充棟作梁尚算有用。」
「庶子若反欺嫡子,爭得一時,如大樹掘根,斷其生機,後世子孫效仿,紛爭不休自相殘殺,無須外勢,內部自解,久之不過是堆枯木殘枝,只能付於灶下一燒了之。」
「同氣連枝,有什麼可爭的?」
這時旁聽的坐席上有一人出聲問道:「若嫡子能力不足,不能承其家業又當如何?」
「無論是嫡子弱庶子強,還是嫡子強庶子弱,考教得均是一個人品性,無外乎有無自知之明。」
商榷想也不想直接回道:「若嫡庶均能正視己身、知己長短,為了一族興盛,何需在意名份或自身得失,庶子若強,大可輔佐嫡子,以興全族。」
那人說道:「只怕嫡子無這自知之明。」
商榷轉頭看去,見一書生氣宇不凡,他未落座,而是站在一旁。
商榷說道:「這正是榷篆寫《弟子規》之本意。」
商榷自座位上站起,對在場之人躬身施禮,「榷篆《弟子規》,只望世人能拋卻承繼大事,重視凝血緣親情。嫡子尊重庶兄,庶兄愛護嫡幼,時間久了矩步方行,有這份情意在,爭端自然也能消彌幾分。」
「我大炎以禮治國,眾位學子均習《國禮》,已明尊卑,若能拋卻身份對長者敬,幼者愛,人人皆得自尊,又何言紛爭?」
「榷以為,無論嫡庶皆是血脈相連,有如手足斷之不得,應拋卻承繼大事,做到兄友弟恭為好。」
商榷再一次躬身施禮,「榷之拙見,出於私言,非國法規禮,如有疏漏,望先生、及眾公子見諒。」
公子岱這時也不知該如何反駁這番言論,只得把目光投向公子律。
公子律卻以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一旁的出聲之人。
商榷觀此二人面容相似,應為兄弟。
公子岱見公子律失神無話,就把目光投向了青鴻先生。
他感覺商榷的說話不對,但又說不出什麼問題來。
尤其對方還是支持嫡子承繼的,也認為嫡子應為尊位。
可就是感覺什麼地方不對。
青鴻先生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商榷,便對在場眾人道:「今日論學到此為止。」
他自座位上站起,又對商榷說道:「今日已然見過,你可就此回去,具名文書我會送到府衙備案,秋闈之時可持戶冊參考。」
商榷拜謝,「謝先生成全。」
如是,科舉之事已經事成一半。
另一半,就看他秋闈之時能否過關了。
……
商榷離開後,在場的眾人也相繼散去。
子丘先生沒有離開,而是隨青鴻先生進了主院。
落座後,子丘先生笑道:「這小子能在如此短時間內把疏漏補齊,且圓得不著痕跡,實在有些急才。」
青鴻先生卻搖搖頭,「只怕他真就是這麼想的。」
子丘先生不由一愣,細細回憶方才商榷的言談,「我原以為他是反對嫡庶尊卑的……」
青鴻先生說道:「其實若真能像他所說,倒也不失一個辦法,只是世間大體還是俗人居多。」
「別看他看似說得不少,實則他什麼也沒說。」
子丘先生聞罷,嘆了一口氣,「只是這小子沒有入仕之心,否則送進官學進學幾年,大炎定能再出一個賢才。」
青鴻先生卻再次搖了搖頭,「只怕他的心思也不在治學之上。」
子丘先生不解,「青鴻兄何出此言啊?」
商榷能篆刻《三字經》和《弟子規》,必是對各類典籍有所研習,又怎會不治學呢。
青鴻先生拿起桌上的復卷,「這《三字經》子丘可曾看過。」
子丘先生當然看過,具名文書上還有他的簽名,「自然。」
青鴻先生翻開復卷,指著其中一段念道:「馬牛羊,雞犬豕。此六畜,人所飼。」
「此言有何錯漏?」子丘先生探頭看著,「馬牛羊,雞犬……豕……他懂飼豕?」
商榷在篆刻時,注意剔除了《三字經》原文中讀經、讀史的全部內容,也只注意剔除涉及名人典故的內容,卻忽略了那些他習以為常的。
正是這些內容,讓青鴻先生注意到了他。
此間確有飼豕之法,但那是曾經。
只在《農時》上有一語之記載,但方法已經在戰亂之中失傳。
也曾有人想復此技,但豕力大難圈養,且血肉腥騷,故此放棄了。
而雞的飼養則止步於十隻以內,因為雞瘟難以控制,所以府衙並不提倡養雞。
同時,雞和豕也未列入家畜之列。
故,此間只有四畜,未有六畜。
商榷是因為原主家中飼養了雞,所以忽視了這一點。
同時他也習慣了六畜的說法,所以沒有注意到此處的差異。
青鴻先生又點著文中另一段說道:「不止如此,還有這段,禮樂射,御書數。古六藝,今不具。何為書、何為數?如何稱古,因何不具?」
子丘先生慢慢抬起頭,喃喃地道:「青鴻兄的意思是……」
青鴻先生笑了笑,「這《三字經》決非原文,只怕上面有些內容不合時宜,被他刪減掉了,疏漏的這些在他來看皆是尋常的事,若所料不錯,這上面所寫,他手中具有。」
「那這《弟子規》……」子丘先生坐直身子,用不可意思地口吻道:「他手裡……有《國禮》全篇。」
要知道經典簡籍都藏於世家、學府之中,個人有藏書的幾乎沒有。
像原主父親那樣自己邊學邊刻的,更是少之又少。
就連府學之中,《國禮》的簡冊都不完全。
如果商榷在這一定會大驚,只憑几句漏言,青鴻先生和子丘先生就把他的老底揭了個七七八八。
青鴻先生看著子丘先生說道:「子丘,你到現在還在懷疑《國禮》非朱子所著?」
子丘先生嘆氣道:「倒也不是懷疑,只是每每研習到最後總有未盡之意,這次去尚書院看了他們典藏的下半冊,心中疑惑之感倍增,總覺得咱們所知的《國禮》並非全篇。」
青鴻先生說道:「當年朱羊之爭,也是嫡庶之爭,只是朱為庶子,羊為嫡子,雙方爭論不休,後因公羊生失蹤告終,而後朱子著《國禮》定嫡庶尊卑,也曾有人質疑,但具不了了之。」
「後來朱氏對外宣稱早已將朱子記名為嫡子,才打消了外界的猜測。」
子丘先生也說道:「此事已經過了幾百年了,早就沒法追究,只是每每看見朱氏以『禮聖』後人自居,又霸著《國禮》原稿不宣於人,對《國禮》中有爭議之處每每給出的解釋也具不相同,不僅讓人懷疑,朱子當年究竟有沒有給《國禮》寫下敘言。」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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