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這是鍾毓想要的結果


  文斌一死,案子以龔自明鋃鐺入獄宣告結束。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開陽集團帶來的陰霾,很快被春節的臨近衝散。

  每年除夕,連同女皇在內的皇室成員都要一同前往城北離宮過年,到元宵節之後再陸續回皇宮。因離宮是千年前皇宮的所在地,容氏一族就是在此地發源,如今歷代皇帝的靈位也都供奉在離宮的奉英殿內。

  今晚,一年一度的除夕致辭由太子替代發言,女皇難得落了個清閒。家宴之後,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容錚發表講話的紫宸殿時,女皇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進了奉英殿。

  奉英殿內點著數千盞長明燈,終年亮如白晝。女皇進殿的時候,有一個人已經早早等在那裡。

  殿外下了很大的雪,女皇沾了雪的下擺在地面上留下了長長的水漬。她沒有施捨給殿中那個人半個眼神,徑直走到大殿中央的牌位前,親手點燃了一盞長明燈。

  女皇捧起燈盞,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太祖的靈前,開口問身後的人:「你可知罪。」

  半分鐘過去了,那個人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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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皇轉過身,看向自己面前的人,輕輕開口道:「跪下。」

  只聽「嘭」地一聲響,殿中響起了膝蓋砸進石板的聲音。這輕柔和緩的兩個字像是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似的,強行壓彎了那個人的後背。

  有血滴滴答答地滑落,不一會兒就染紅了烏金的石板,於此同時,地面上浮現出了一個巨大的金色法陣。

  細細看去,這個法陣是由密密麻麻的咒文組成的。詭譎怪誕的咒文如毛細血管一般,虬結曲折地攀布在每一個角落。

  「鍾毓。」女皇深深地嘆了口氣,金光照亮了她眼底的失望:「文斌一事,以你的能力,不應該如此收場,這是你第一次讓我這麼失望。」

  鍾毓的喉結上下動了動,咽下了胸口不斷翻湧而起的血氣:「請陛下降罪。」

  女皇彎下腰,直視著鍾毓漆黑的雙眼。半晌之後,她開口問道:「你有異心?」

  鍾毓略微抬起了眼睛,他的目光越過女皇,落在她身後黑漆漆的靈位上。大殿中央的牌位森然樹立著,先祖的英靈們也正沉默地注視著他。

  「沒有。」鍾毓道。

  女皇滿意地點了點頭,她相信鍾毓的答案。她知道他不會有異心,也不能有異心。

  「容我再提醒你一句,你我之間已結下血誓。」女皇伸出纖長的指甲,輕輕抵住了面具邊緣。指甲刮擦著金屬邊緣,發出了令人汗毛倒立的聲音。

  「違背我的意志,你將受到血誓的千倍反噬,願你好自為之。」說著,女皇直起身子:「不要忘了你是什麼身份。」

  我是什麼身份?鍾毓忍不住笑了一聲,嘴角又沁出了血痕。

  「您說我是什麼身份?」鍾毓輕聲問。

  五百年前,鍾毓不過是一個山野門派的閒散道士,武功一般,修為平平,每天不是捉雞攆狗,就是調皮搗蛋,是十里八鄉有名的鬼見愁。

  七歲那年,山下來了個看不出男女的鬼面人。那人說此子根骨極佳,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要強行帶走收他為徒。

  鍾毓的師門看似普通,掌門卻是一位高人。掌門一眼就看透了鬼面人的身份,也知道鍾毓被帶走後將會面臨著什麼,於是傾了全門之力企圖保全這名小弟子。

  怎奈實力懸殊,一場大戰後,慘遭滅門。

  最後鍾毓還是跟著鬼面人走了,自此了無音訊。

  當時的皇宮中有一座奉英殿,奉英殿裡有一座問心台。有一天,雲遊多年的國師突然帶回了一個半大的孩子。不久之後,問心台上就燃起了熊熊烈火。

  這場火燃燒了整整七千個日夜,有人說這是來自地獄的鬼火,擅自靠近者必死。有人說這是大盛的魂火,只要它燃燒一天,便可保王朝繁榮昌盛。

  鍾毓知道這個火是什麼,這是容九歌從天上帶下來的梵天火。他在這場大火中經歷了無數次生死,他總是在痛苦中死去,又在絕望中醒來。每一次死亡對他來說都不是終結,而是下一輪折磨的開始。

  開始的時候他只能在火中堅持一瞬間,剛觸碰到火焰,整個人就會化為一到黑煙。隨著他年齡的不斷增大,大火在他身上燃燒數年,都燒不爛他那顆心。

  終於,七千日後的某一天,梵天火熄了,再也沒有燃起。鍾毓從灰燼中醒來,也不會再死去。沒有人再能終結他的生命,創造他的人不能,與他締結血契的人不能,就連他自己也不能。

  上一位國師就此隕落,鍾毓繼任成為了新的國師,在此之前王朝的每一任國師都是以這種方式誕生,天定之人會在梵天火中煉就一身赤金骨。有了赤金骨,便承襲了來自上天的神力,自此不生不滅不死不息。

  此法萬死一生,幾乎沒有人能在梵天火中醒來。

  「三十年前我將你喚醒時,你就是我手中的一把刀。」女皇嘴唇輕抿,露出了殘忍的笑意:「要麼為我赴湯蹈火,要麼永入地獄。」

  鍾毓聞言笑了:「您認為,入地獄對我來說是懲罰?」

  三百年間,鍾毓輔佐了數位君主,干盡了所有天理難容之事。當皇帝的也怕夜裡鬼敲門,那這些該入十八層地獄的腌臢事,便由鍾毓之手來完成。

  替皇帝施以種種暴行的時候,鍾毓的心裡其實並沒有什麼負罪感。他恨大盛朝的每一個人,每一次在朝中掀起腥風血雨,都能讓他感受到報仇的暢快。

  終於,他當了三百年的倀鬼後,不再滿足於此,親自對王朝展開了一次報復。

  鍾毓的這次復仇是帝國史上最大的一次浩劫。政變過後,朝堂上下屍橫遍野,春秋鼎盛的容氏王朝險些一夜傾覆,

  但鍾毓是王朝的一把刀,刀是永遠無法打敗主人的,最終他還是敗給了時任皇帝的高宗。

  危機平息後,高宗決心捨棄這把刀。但是就算是主君也無法終結鍾毓的性命,只能毀去與鍾毓有關的記錄,將他永世囚於地宮,不可再現人間。

  清醒地面對漫長而沒有邊際的人生最是絕望,鍾毓先一步察覺了高宗的意圖,找機會逃離了皇宮。他命當時的一位心腹弟子找了個好山好水的地方,又親手打了一口棺木,將自己永世封印在那裡。

  直到三十年前,時任太后的女皇不知從何處得到了密法,重新將他喚醒。自從鍾毓被女皇召喚的那刻起,他便與這位未來的君主再度訂下了血誓。

  有血誓的制約,鍾毓終身不得離開大盛龍脈的範圍,這龍脈滿打滿算,直徑不過一百公里。他亦不能違背主君的意願,更不能擅自中斷血誓,違背以上的任何一項,就要受誓約反噬的懲罰。

  血誓反噬的殘酷不是一般人能夠忍受的,鍾毓曾經在長達半年的時間裡,每天都在重溫梵天火焚身的折磨。但無論是阿鼻地獄還是修羅孽境,鍾毓不是不能坦然面對。只是當了近五百年的「鬼」,他還是奢望著能當一回「人」。

  「地上冷,快起來吧。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你現在的首要任務還是煉製長生丹。」打完了鞭子,是時候給個甜棗了。女皇俯下身子,親自將跪在地上的人扶起:「我此番其實是有意蟄伏,把靶子立得夠高,才會有人看見。」

  鍾毓明白女皇說的是容錚,朝中暗潮洶湧,女皇此番又是讓太子暫理國事,又是讓他代替新年致辭,其實是故意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

  「大過年的,不說這些了。」女皇執著鍾毓的手,同他一起來到窗邊,鍾毓的胸前血跡未乾,窗外燈火輝煌。

  「我要你助我永享這無盡的江山!」她輕輕拍了拍鍾毓的手背,說:「我知道你想要什麼,兩百年前你沒能做完的事,如今你我一起完成。」

  女皇清楚鍾毓為何甘心輔佐他,因為皇位到她手裡,甚至將來再傳至她的母家,於容氏而言等於江山易主,祖宗基業斷送。

  這是鍾毓想要看見的結果。

  此時的鐘毓望向窗外錦繡繁華的景象,眼底一片漠然。這個王朝已經如他所願一般決疣潰癰,將來誰主沉浮,他並不關心。

  其實女皇說的不對,鍾毓並非不能結束自己的宿命,血誓也不是無法可解,只要他像前任國師一樣找到一個人重走自己的這段路,他便可功成身退,安然赴死。

  只是鍾毓此生壞事做盡,卻不忍心再讓一個無辜的人像他這般殘喘一生。

  好在世間萬物皆有機辯,鍾毓百年苦心孤詣,最終還是讓他鑽研出了血誓的破解之法。只要他捨得剝掉一身梵天火中錘鍊出來的赤金骨,便可滌筋洗髓,再世為人。

  但上天不會厚待大奸大惡之人,鍾毓在數百年前就已經不算是個活人,隨著赤金骨枯竭,他的肉身也會隨之湮滅。

  鍾毓想,他曾經窮盡所有,都無法結束這種沒有邊際的人生,沒想到卻在想要好好活著的時候,摸到了下黃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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