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羅生門
皇家醫學院附屬第一醫院近日的守備格外森嚴,出入醫院都要安檢,鬧得全院上下人心惶惶。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VIP病區位於住院部最高層,整個區域都被封鎖了起來,有傳聞說太子和靖南侯現在就住在裡面。
這半月以來國內最大的新聞,當屬太子前往工廠視察,回宮的途中遇刺繼而失聯。在容錚失蹤的那幾十個小時裡,他的安危牽動著全國上下所有人的心。
幸運的是,在太子遇襲的第二天傍晚,便傳來了太子順利脫險的消息。
出乎意料的事,靖南侯居然也在。
根據第一個發現太子與靖南侯的護林員所說,若不是他在巡山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受傷的兩個人,二人此番可能是凶多吉少。
事後護林員接受採訪,說太子當時自身難保,依舊對重傷昏迷的靖南侯不離不棄,當真情比金堅。
太子順利獲救後,多個部門立即前往事發地調查。根據現場留下的信息以及抓獲的刺客提供的證詞,這起舉國震驚的謀逆案已大致查清,其背後主使不是別人,正是國師鍾毓。
隨著更多的細節被不斷披露,全國上下對國師的所作所為感到無比憤慨。但鍾毓並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因為自案發之後他便下落不明,至今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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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天乘坐電梯一路來到住院部的最高層,電梯門剛打開,他迎面就遇上了警方的人。
警方今天來此,大概又是為了調查鍾毓的事。自容錚脫險之後,隔三差五就有各個部門的人上門來進行調查。
嚴天和幾位臉熟的警察簡單打過招呼後,穿過荷槍實彈的特勤,又經過一輪搜身,他才得以進入容錚的病房。
每個進到太子病房的人都要先經過檢查,就連嚴天也不例外。
病房的會客廳內空無一人,嚴天來到臥室門前,小心地往裡看了一眼。
容錚果然在臥室中,他坐在病床上,出神地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
「殿下。」嚴天推開門,來到容錚的床邊說道:「李院士批准您下午出院了。」
容錚身上的傷口看起來可怖,其實大多都是皮外傷,經過兩個星期的專家會診,已經基本康復。
「那就安排下去,準備回宮。」容錚收回視線,眼裡的情緒一晃眼就消失無蹤。
「還有一件事需要您指示,那個人…」嚴天頓了頓,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葉釗靈。人人都道靖南侯與太子一起遇刺,只有嚴天知道這其中的真相。
當他第一次聽容錚講述這個玄幻的故事時,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挑戰,一度懷疑容錚在深山老林里摔壞了腦子。
有了這幾天的緩衝,他才逐漸接受靖南侯就是鍾毓的這個事實。
嚴天定了定神,繼續說道:「葉釗靈該如何處置。」
葉釗靈此時正躺在隔壁病房,病房外有重兵把守。
「一併押解回宮。」容錚一臉平靜地說道:「嚴加審問,此事由你負責。」
「但他至今昏迷不醒。」嚴天問出了關鍵問題,在這次事件中,葉釗靈的傷勢比容錚嚴重許多。經過醫生們的全力搶救雖保住了一條命,但他依舊昏迷不醒,就連李院士也說不清原因。
「那就等他醒了再審。」容錚面無表情地說道,從他的話里可以看出,他現在並不在乎葉釗靈的身體狀況,只想要一個結果。
嚴天離開後,容錚又想起了那天的場景,他發現自己很難再準確回想起當時的心裡活動。
容錚直接跳過了難以置信與逃避現實的階段,順理成章地接受了這一切。
但有的時候,心如止水與萬念俱灰,僅在毫釐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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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站在耀慶宮朱紅色的大門外,如一尊精緻華美的仕女俑。
門外宮人往來如織,沒有人知道女皇的貼身女官站在這裡做什麼。他們依次上前打了個招呼,又匆匆離去。
很快,容錚的身影出現在長街上,不過片刻功夫便來到珍珠近前,
看來太子此行的目的地是耀慶宮。
珍珠福身對容錚行了個禮,領著太子回身往宮內走去。太子今日剛剛出院回宮,珍珠像是知道容錚回來後一定會來耀慶宮似的,早早就站在這裡迎候。
耀慶宮裡一如往日那般靜謐,中秋節將至,宮人們在殿內做了些應景的布置。
女皇端坐在高高的寶座上,目光隨著太子一路進入大殿。容錚剛抬起手舉至在胸前,女皇便緩緩開口說道:「免了罷。」
不知是不是殿內太過空曠的緣故,女皇今天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蒼老,少了幾分往日裡的精神氣。
她起身邁下台階,來到容錚身邊:「平安回來就好,我在這裡等候多時了。」
容錚與女皇在殿中站著,一眼望去,竟分不出誰才是此間宮宇的主人。
亦或誰原本不該屬於這裡。
「你知道今天我會來。」容錚問女皇。
「那是自然。」女皇一臉慈愛地笑了起來:「我還知道你是來興師問罪的,你想知道那日的殺手是否是我所指派,還想知道我讓鍾毓化身為葉釗靈潛入東宮,究竟有何意圖。」
女皇會主動點破這件事,容錚並不感到意外。他們祖孫倆雖明爭暗鬥了大半輩子,彼此之間偶爾還是有一些根植於血液中的默契。
況且到了這個局面,也到了該敞開天窗說亮話的時候了。
「哦?」容錚睨了女皇一眼,並不否認:「所以您怎麼說?」
「先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女皇拖著長長的裙擺往前踱了兩步,來到一尊銅鶴前:「殺手是我指派的沒錯,但我要殺的人是鍾毓。沒想到他假傳旨意禍水東引,把你拉下了水。」
女皇的這套說辭中有一個明顯的漏洞,容錚隨即問道:「既然如此,他又為什麼要全力助我脫險。」
「這就是他狡詐的地方,只有你平安無事,這齣劈空扳害的戲碼才算成功。」女皇側目看著容錚,眼神中帶著些許挪揄:「他這個辦法確實卓有成效,你今天不就來質問我了?」
容錚也曾問過鍾毓這個問題,鍾毓給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答案,這兩人之間就是一出羅生門,誰的話都不可輕信。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鍾毓與女皇二人確實已經反目。
容錚問:「你為什麼要派人殺鍾毓。」
女皇道:「這個待我稍後再告訴你。」
「那麼第二個問題。」容錚繼續問道:「你煞費苦心讓鍾毓以這種方式接近我,是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不應該問我想得到什麼,而是他想得到什麼。」女皇伸手摸了摸銅鶴細長的脖子,感嘆道:「如果我告訴你,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這件事的,你相信嗎?別說你不信,連我自己都不相信他居然騙了我這麼久。」
「想必你已經注意到了,鍾毓不同尋常。在解釋清楚這件事之前,我必須先告訴你鍾毓的來歷。」女皇不等容錚發問,自顧自地往下說:「我年事已高,自知不久於世,你將成為未來的君主,也是時候將大盛的秘密告訴你了。」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女皇掐頭去尾,重點省略了血契一事,將國師與皇室的淵源同容錚敘述了一遍。
她簡單交代了鍾毓以葉釗靈的身份進入東宮的緣由,在女皇口中,鍾毓這麼做為的是尋找一件叫「神魄」的東西,有了神魄便可與天同壽永葆神力。
這個故事十分玄幻離奇,任誰聽來都是天方夜譚,就算容錚已經在葉釗靈身上見識到了許多詭異之事,要消化這段內容,依舊花費了一些時間。
「這麼說來,鍾毓不是凡人。」
用到「凡人」這個詞的時候,容錚覺得有一絲怪異。在他的認知中,這種詞只會出現在靈異志怪中。
女皇輕笑了一聲,回答道:「他在梵天火中整整燒了七千個日夜,又怎會是個凡人。」
聽到這裡,容錚已經很難冷靜地分辨這些信息的真假。他的胸口像是被人剜開了一個大洞,淅淅瀝瀝地往外滲血。他很難想像被大火焚燒七千日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女皇口中輕描淡寫的幾個字,對鍾毓來說是無數次生生死死,是沒有盡頭的折磨。
「他原本只是王朝的一條狗。」女皇沒有注意到容錚的異樣,繼續說道:「誰知此子狼子野心,竟妄想取而代之,早在兩百年前就發動過一次宮廷政變。政變之後,先祖就曾想將他封印於地宮永世不可見天日,可惜還是晚了一步,才容他繼續為害人間。」
容錚斂回心緒,不客氣地打斷了女皇的話:「可是三十年前是你把他召喚了出來,否則他也不可能再現人世。」
「對,是我一時糊塗鑄成大錯,後來我才知道自己召喚出了一個什麼樣的惡鬼。」說到這裡,女皇的眼眶居然略微有些泛紅:「鍾毓天賦異能,又生性殘忍暴戾,我雖身在帝位,也只能活在他的掌控之中,做了不少自己都無法原諒的事。」
「他一手將我扶上這個皇位,不過是為了讓我成為他的傀儡。」女皇自嘲地笑了笑,說道:「世人都道鍾毓是我的爪牙對我忠心耿耿,殊不知,我才是他手上的提線木偶。」
女皇這一番表演十分動情,但容錚卻不為所動。女皇這三十年來的所作所為他都看在眼裡,就憑這三言兩語不可能撇清關係。
「我知道你對我的這番話將信將疑,畢竟這些年來,我們祖孫之間因不少事生了嫌隙。但怪我無能,很多事皆不是我的本意,卻無力阻止。」女皇看向容錚,說出了今天她真正想說的話:「所以這次我決定鋌而走險,一是要徹底除掉這個禍害,二是替我的兒子兒媳報仇。」
容錚捕捉到了這句話中的重點:「兒媳?」
女皇卻不繼續往下說了,草草結束了談話:「我乏了,你的身體剛剛康復,也回去休息吧。」
容錚告退後,珍珠默默地走進大殿,女皇朝她伸出手,道:「陪我到園子裡走走。」
今日秋高氣爽金風颯颯,正是外出散步的好時節。珍珠攙扶著女皇走在桂花樹下,細心周到地替女皇擋住了頭頂上的落花。
想起不久前在大殿上的那一幕,珍珠有些不解:「陛下,鍾毓死不足惜,您要收拾他大可直接動手,為何還要繞這麼大的圈子?」
女皇嘆了一口氣,幽幽說道:「此次沒能將他們二人了結在那密林中,我們已經失了先機。」
「此前幾次的結果你也看到了,太子的大勢已成,只要他還願意維護鍾毓,我就無法動他一根汗毛。」女皇有意栽培珍珠,她輕輕地拍了拍珍珠的手背,耐心地對她解釋道:「對容錚來說亦然,鍾毓站在他那邊,無異於如虎添翼。所以想要對付任他們中的何一個人,都必須要先離間二人之間的關係。」
珍珠:「沒了鍾毓,太子無異於自毀城牆。」
「正是如此。」女皇道:「我已經給過鍾毓一次機會,但他太讓我失望了。」
珍珠難免又有些擔憂:「可是看太子剛才的反應,他好像並不相信您的話。」
女皇並不意外,她從沒打算靠著三言兩語說服容錚:「容錚這孩子從小的防備心就重,不管什麼事,都要自己親自查證之後才會下定論。」她轉頭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他有可能不相信我,也可能不相信鍾毓,但不會他不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東西。」
鍾毓輔佐女皇三十多年,這些年間發生的很多事情,以局外人之力已很難查清。但女皇來說並非如此,她已經在調查路徑上布下了完整的證據鏈,不管各方人馬怎麼查,都只會查到女皇想讓他們知道的事情。
珍珠領會了女皇的意圖:「鍾毓此次不可能再僥倖逃脫。」
「就算我什麼都不做任憑事態發展,鍾毓都不可能全身而退。過去許多事情雖是我的意願,但確確實實都出自鍾毓之手,這點已無可辯駁。容錚作為太子,就算是有心想偏袒他,也是不能的。」女皇在珍珠的攙扶下緩緩步上湖心的水榭,邊走邊說道:「我這麼做不單是為了坐實他的罪名,更多的是為了保全我自己。」
「趙德本已經是一顆廢棋了。」周德本雖再三保證會永久保存先帝之死的秘密,但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珍珠請示女皇:「需要動手料理了他嗎?」
「用不著我們動手。」珍珠能想到這一層,女皇感到十分欣慰:「容錚已經在一怒之下取走他的小命了。」
情報處傳來消息,東宮已經秘密處死了周德本,周德本一死,謀害先帝的罪名,就徹底扣在了鍾毓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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