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終於回來了
楊大姐人稱菠蘿西施,原先艷冠城北一帶的農貿市場。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後來她的一位親戚退休回老家,她便把親戚的黃金攤位頂了下來,因地制宜地賣起了鹽水菠蘿。
這個攤位就擺在大周山的步道旁,仔細算來,楊大姐來大周山做買賣,已經三年有餘。
今天,她的攤位前一早就來了個年輕人。此人既不觀光,也不旅遊,兩手一揣杵在她的菠蘿攤位前,一站就是大半天。
若不是自己的年紀與他相差太多,楊大姐都要懷疑此人是不是對自己有所圖謀。
一直到了中午,這個年輕人都沒有要挪步的意思,楊大姐終於忍不住了,問道:「哎,小伙子,你買不買啦?不買別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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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她的聲音,小伙子才慢慢吞吞地轉過身來,向她要了一片鹽水菠蘿。
看清小伙子的長相之後,楊大姐的脾氣也就平順了不少,負責任地說,那張臉比這三年來從她攤位前路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好看,細細看去,還有幾分面善。
楊大姐動作利落地削了顆菠蘿,又過了趟鹽水,這才插上竹籤遞給了他。
年輕人接過菠蘿後仍然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得寸進尺地蹲在她的大陽傘下,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年輕人的吃相其實挺斯文,但不知怎麼的,楊大姐總覺得他像是好幾年沒吃過東西似的,那一小片菠蘿在他手裡吃出了御饌珍饈的意思。
可憐見的,又是個沒吃過好東西的倒霉孩子。想到這裡,楊大姐好心又切了片菠蘿遞給了他。
年輕人接過菠蘿,客氣地道了聲謝,楊大姐收拾著自己的砧板,隨口問道:「小伙子,等人吶?」
葉釗靈望著山頭上的那座雙層小樓,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這麼大熱天的,在這兒等誰呢?別是人家不肯見你,跟這兒演苦情戲呢?」楊大姐將陽傘往年輕人頭頂上挪了挪,既然買了她的菠蘿,便是她的客人,景區遊客來來往往,能停下和她聊兩句話的人並不多。
「他現在不在家。」葉釗靈太久沒有和人聊天,面對著這個熱心腸的陌生人,突然有了些許傾訴欲。
他將菠蘿簽子叼進嘴裡,口齒不清地說道:「我以前有個對象,那個時候我有點事兒要處理,沒打聲招呼就撇下他走了,一走就是很多年。」
「幾年啊?」大姐隨口問道。
葉釗靈道:「五年。」
楊大姐一聽,也跟著揪心了起來:「喲,這可不好辦,怎麼走了這麼久啊?你可真不是個東西。」
葉釗靈取下竹籤拿在手裡,笑道:「可不是嗎。」
「你有沒想過你一走這麼多年,人家身邊已經有人了?」楊大姐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就字字戳心。
「想過。」葉釗靈的聲音低了幾分。被困在問心台底下的這五年裡,他時不時會想到這個問題。梵天火不分日夜地燒著他的每一寸皮膚,痛苦到極致的時候,他時常想著乾脆就這麼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但每當他真的要放棄等死的時候,他又會告訴自己,不行,還要再見容錚一面。
「如果這些年有人能好好疼他愛他也好,總比耗在我身上強。」說到這裡,葉釗靈又樂觀地笑了起來:「不過我聽說他還沒有結婚,說不定我還有機會呢?」
「就算沒結婚,人家對你也未必有以前那意思。我勸你看得開點兒,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揪著不放沒意思。」楊大姐當年也是叱吒情場的人物,追她的人可以從大周山排到皇宮,早就把這些浮雲看透。葉釗靈的這個表現在她看來,就是有些死腦筋。
「是這個道理。」葉釗靈對大姐的話深以為然,他點了點頭,道:「但我好不容易才能回來,總得見他一面才能死心吧。」
又是一個痴心的人喲,楊大姐把水果刀往廢果上一劈,有一句沒一句地哼起了一首民間小調。
昨晚將小李嚇得三魂離體七魂出竅的人,就是葉釗靈。那時他從問心台底出來,一出來就遇見了個呆頭呆腦的傻小子。
這五年來,他以身為禁咒,將容九歌封印在了梵天火里,把五百年前經歷過的死生輪迴又體驗了一遍。
大概是一回生二回熟,容九歌熬不過梵天火的煎熬,終於魂飛神滅,而葉釗靈僥倖活了下來。
容九歌死後,燃燒了一千多年的梵天火也隨之熄滅。梵天火滅,問心台開,葉釗靈脫胎換骨,再度回到人間。
葉釗靈想,他之所以能在梵天火中活下來,並不是因為意志堅定先一步熬死了容九歌。
容錚就是神魄,他當初跳下問心台,險些被梵天火擊得粉碎。就在他將碎未碎的之際,葉釗靈斬下自己的一小縷真魂,護住了容錚。
後來他以身鎮火,暫時打開了問心台。斬下的那縷魂魄便附在容錚的身上,安全將他送了出去。
容錚死裡逃生並無大礙,但因為梵天火的衝擊,體內的神魄本體還是碎了一塊,留在了問心台底。
這一小塊神魄像是有人指引一般,一路飄飄蕩蕩,來到了葉釗靈身邊。這塊碎片太小,對困於梵天火的葉釗靈來說發揮不了什麼作用,但葉釗靈想著,給自己留下個念想也是好的,於是便珍而重之地收了起來。
葉釗靈每每看見它,覺得容錚就在身邊,問心台下的日子也會變得好過些。
未曾想,這一小塊神魄在梵天火的反覆錘鍊中不斷自行修復,最後竟漸漸填補了葉釗靈體內赤金骨留下的空缺。
換言之,再次經過梵天火的焚煉之後,葉釗靈的身體已與常人無異。
葉釗靈剛一遇見小李,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身份敏感,不宜暴露在人前。於是他連夜離開了離宮,回到了靈境傳媒。
靈境傳媒的眾人見了他,自然是不管不顧地大哭了一場,惹得鄰居報警警察上門詢問情況。葉釗靈哄完這個又哄那個,還要應付警察,一個晚上都沒能安生。
遲也李秋天幾個人大哭大笑了一整個晚上,直到後半夜才冷靜下來,坐下談起正事。
葉釗靈向他們提出第一件事,就是要見容錚。
靈境傳媒也算和皇室沾親帶故,但想見皇帝又談何容易。葉釗靈歸來的事是絕對不能向無關人士透露的,就算是遲也出面要求見容錚,也得經過層層通報審批。
當天天沒亮,遲也就入宮跑程序去了。李秋天難得盡一次孝,替葉釗靈打聽出容錚的下落。葉釗靈等不了複雜的流程走完,在遲也回來之前先一步來到了大周山。
行館的安保嚴密,絲毫不輸於皇宮,大門外成批的黑衣特勤來回巡邏,沒有任何可乘之機。
葉釗靈現如今是凡人一個,無法靠近半步。
後來葉釗靈憑藉著一張的能言善道的嘴,向門外保潔的大爺打聽了一番,得知容錚一早就出去了,並不在行館裡。
從走出問心台的那一步開始,他的心裡就憋著一股勁,憑藉著這股衝動,他像一個毛頭小子一樣來到了這裡。
人還沒見到,心裡的這團火就熄了,各種顧慮開始湧上心頭。容錚已經好幾年沒有去過離宮,他最後一次在問心台前說的話,葉釗靈全聽見了——他還想見我嗎,他的身邊是不是已經有別人了…
各種念頭越積越多,葉釗靈快要失去再見容錚的勇氣。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裡,於是乾脆等在了容錚回來的必經之路上,發了大半天的呆。
***
保潔大爺的情報十分準確,容錚今天確實不在大周山。
按照工作安排,容錚結束外訪的公務後,就會直接回到行館。只是今天情況特殊,他半途被高太后請回了皇宮一同用膳。
近年來容錚把不少事務移交給高太后打理,大有退隱放權的意思。
席間,母子倆的話題還是老一套,無非就是人死不可復生,儘早看開云云,容錚嘴上答應得沒有障礙,午膳過後還是照舊回了大周山。
高太后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深深地嘆了口氣,回頭又到葉釗靈的靈位前上了柱香。
從山腳到行館一共有一千三百五十級石階,沿途有涼亭五座,路燈六十盞。藍楹花一年花開兩季,容錚來的第一年,花期前後一共九十二天。
轉眼間又到了藍楹花開的季節,今年是個暖春,花樹開得正好。容錚沒有選擇直接坐車進入行館,而是屏退了侍從官,獨自一人穿越成片的花海。
他順著長長的石階往上走,不一會兒就落了滿肩滿頭的花瓣。容錚抬頭看了眼不遠處的紫竹峰,心想他是不是也曾從這落花中走過。
真是想誰誰就來,容錚這廂念頭剛起,抬眼就看見葉釗靈站在不遠處的花樹下。
「你怎麼在這個時候來了?」容錚的臉上不見絲毫驚訝,他目不斜視地從葉釗靈身邊走過,開口說道:「變本加厲了麼?」
這些年來,容錚總是在夢裡見到葉釗靈,從未在如此清醒的時候出現過幻覺。有那麼一瞬間,容錚懷疑自己辜負了李院士的心血,終於還是瘋了。
不過幾秒鐘的功夫,容錚已經把葉釗靈落在了身後。他沒等葉釗靈回答,繼續自顧自地往下說道:「前幾天寒食節,我和母親去郊外踏青了,一整天都沒有想起你。」容錚轉過身,看著樹下的那個人影,說道:「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很快就要把你忘了。」
陽光透過花樹,細細碎碎地落在葉釗靈的身上,今天出現的這個幻覺,似乎比夢裡的生動許多,臉上的每一個小細節都活靈活現。悲傷的表情只在葉釗靈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他很快就翹起嘴角,露出笑的模樣。
容錚出神地望著葉釗靈,片刻都捨不得移開視線。既然暫時還不能忘了他,不如就趁著還記得的時候,再多看他一眼。
「都這麼久過去了,你到底做不做得到啊?」葉釗靈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哽咽,他隔著漫天飛舞的花瓣,有些猶豫地往前邁出一步,很快又停了下來。
葉釗靈的猶豫只有短短一瞬,下一秒鐘,他便像下定了決心似地飛快邁上台階,大步朝容錚走來。
「如果你還沒有成功把我忘了,不如再給我一次機會?」葉釗靈站在容錚面前,笑容滿面地問。
今天的這個幻覺,未免也太過逼真。容錚的腦袋裡一片亂麻,嘴裡卻不忘反駁:「瞧不起誰呢你…」
容錚的話還沒說完,面前的那個人就撲進了他的懷裡。容錚沒有想到今天懷裡的這個人是有重量的,他沒有事先做好準備,險些被撲倒在地。
耳邊的呼吸是清晰的,身上的重量是真實的,懷裡的體溫是溫熱的。那個他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切切實實地在他的懷裡。
容錚僵著雙臂,不敢去觸碰這個人,生怕輕輕一碰,就會發現這又是一場鏡花水月。這些年他經歷了太多次這樣的大喜大悲,整顆心變得過分易碎,從此聽不得悲歡,也看不了離別。
「葉釗靈?」容錚小心地,試探地,將手掌一點一點貼上了葉釗靈的後背。直到確定手心的觸感是真實的之後,才慢慢收緊指尖。
他不確定,語氣甚至是有些卑微地問道:「你回來了?」
葉釗靈一把抱緊容錚,對他說道:「我回來了。」
容錚似乎還沒有分清夢境和現實,他像是害怕時間不夠,葉釗靈隨時會像上次一樣再度消失似的,有些惶急地對葉釗靈解釋道:「我上次說的都是氣話,我沒有生你的氣,沒有試過去愛別人,也沒有想忘了你…」
「你不要生氣,也不要再…」
也不要再離開我。
截斷他後半句話的,是葉釗靈貼上來的唇。
容錚愣住了,片刻之後,他動了動嘴唇,虔誠又小心翼翼地,嘗試著吻了他。
葉釗靈粗魯的毛病五年都不見好,他趁機舔開容錚的唇縫,在他的下唇咬了一口。
「疼嗎?」葉釗靈笑著問。
葉釗靈這一口可沒和他客氣,唇上傳來的刺痛,讓容錚相信,自己懷裡抱著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容錚注視著近在咫尺的眼睛,一天十二個時辰,一年春夏秋冬四季,眼前的這個人,像是思念點滴累積成執念,幻化而成的。
花謝花開一季,日升月落一年,容錚想,他的葉釗靈,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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