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趙曦知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懷疑是因為街市上的人太多,自己錯聽了旁邊之人的話語。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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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心底偏偏知道, 他絕不可能聽錯。

  像是有冰涼的針刺進了心裡, 驚悚之中帶著難以忍受的刺痛感。

  對趙曦知而言這種感覺有些似曾相識,只是一時想不起來是在哪裡也經歷過這種感受。

  身不由己地看著前方人群中的那道他甚是喜歡的身影,三殿下滿心的震驚跟茫然, 他不明白為什麼桑落突然說出了這些話, 整個人就仿佛從高高地雲端直墜而下,因為太過無措, 竟忘了其他的反應。

  趙曦知怔怔呆呆地立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桑落的身影消失於人群之中。

  此刻跟隨趙曦知身邊的, 除了貼身的小太監小金子外還有兩名侍衛,只是先前趙曦知因發現了趙芳敬跟養真卻不想過去請安,便都叫他們遠遠地跟著,免得給人發現。

  這會兒小金子看三殿下立在原地半晌不動, 才要上前詢問他是怎麼了,卻冷不防旁邊有個人更快, 那人走到趙曦知身旁, 笑道:「我還以為是看錯了呢,原來真的是殿下?」

  趙曦知回頭, 卻見來人竟是程晉臣,他的手中還提著一盞十分精緻的蓮花燈。

  程晉臣本是笑吟吟地,誰知才照面,卻見趙曦知面色恍惚, 竟有失魂落魄之態似的。

  「殿下……怎麼了?」程晉臣斂了笑,遲疑地問。

  原來程晉臣過來的晚,那會兒桑落早就走的不見人影了,所以他竟沒看見。

  趙曦知看著面前的少年,總算回過神來:「我、哪裡有什麼。你怎麼在這裡?」

  程晉臣心中狐疑,卻不便追問,只說道:「今晚上有花燈會,老太太叫我陪著姐姐們出來看燈。」

  趙曦知看向他手中的一盞花燈,這才啞然失笑:「是嗎,你的興致倒好。」

  程晉臣左顧右盼,卻只見到趙曦知的隨從們,因說道:「以為今晚上殿下會在宮中,沒想到出來的這樣早,殿下是一個人?」

  趙曦知道:「是啊。」他雖然回過神來,但因為遭受打擊,自然不像是昔日一樣反應敏捷口齒伶俐。

  程晉臣也早看出他的異樣,卻只裝作不見,道:「殿下若是不嫌棄,不如跟我們一塊兒?」

  趙曦知哪裡有心情遊玩,興味索然,意興闌珊地搖搖頭:「不了,今晚上有些倦,改日再會吧。」

  程晉臣無法,正要告別,卻見程紅玉跟程家的幾個女孩子在丫鬟的簇擁下走來,大家見趙曦知在這裡,意外之餘紛紛行禮。

  趙曦知只得強打精神道:「不必多禮,今夜花燈會,本就是與民同樂的時候,別因為我拘束了各位。」

  程紅玉意外地見了他,滿面酡紅,畢竟知道自己是許給了他的,這會兒見了面未免有些不好意思。

  於是只悄悄地跟程晉臣說道:「方才、方才我們在那邊瞧見了楚王殿下跟養真妹妹。」

  程晉臣忙問:「二姐姐跟妹妹照面了?」

  程紅玉瞅了趙曦知一眼,卻見三殿下凝眸不語,燈影下的側顏也是俊朗非凡。程紅玉的聲音越發低了,羞澀地說道:「只遠遠地看見了,因為王爺也在,我們不敢貿然過去打擾。」

  程晉臣見程紅玉這般情形,又看趙曦知駐足聽著兩人說話,他便笑道:「其實今晚本想去找妹妹一塊兒看燈的,可聽聞她給十三王爺叫了去,有王爺陪著她更好了。」

  不了趙曦知見程紅玉在旁邊,又聽他們提起養真,微微一震,鬼使神差地竟想起養真那日跟程晉臣說的「桑姑娘是個大有心胸」的人。

  當時自己只疑心養真是在譏諷桑落有心機或者別的不好的話等等,但是經過今夜……

  心頭滋味七上八下,有點像是在數九寒天喝了一杯冰水。

  趙曦知心神不屬,隨口敷衍道:「是啊。十三叔陪著她自然是最妥當的。」

  程晉臣見他今晚上實在反常,有些不放心,便小心翼翼地問道:「殿下,您還好嗎?」

  趙曦知一怔,定神對上程晉臣關切的眼神,才笑道:「有什麼不好的?偏你多心。」

  目光轉動,驀地對上程紅玉悄然凝視自己的目光。

  程紅玉原先是羞怯,可是很快也看出趙曦知有些神不守舍,這會兒眼神里就也透出了擔憂之色。

  趙曦知見狀,越發想起了養真所謂「二姐姐性情直率」的話,他心中一亂,卻又懊惱自己這般心神動搖的情形。

  他本是個寧折不彎的性子,這會兒索性說道:「你們現在是要去哪?」

  程晉臣本以為他要回王府的,聞言微怔,程紅玉忙道:「要去玄武湖看河燈。」話一出口又覺著自己有些唐突了,生怕趙曦知覺著自己沒有教養。

  趙曦知卻笑道:「橫豎我也沒有別的事,若是不嫌棄,就容我同行吧。」

  程紅玉大喜過望,不由脫口而出:「那就太好了!」說了這句,臉又紅了,恨不得自己打自己一個嘴巴。

  趙曦知不以為忤,反而含笑看了程紅玉一眼。

  以前趙曦知對程紅玉自然絲毫也不上心,但是今晚上相遇,因無意聽見桑落心底的話,又想起養真的批語,此刻面對程紅玉,趙曦知心想:「喬養真倒是沒有說錯,程姑娘的性子的確直率,唉!可惡的很,又給她說中了!」

  趙曦知無可奈何,程晉臣因見趙曦知出爾反爾,心中更感驚愕,卻不知他到底是因為什麼如此反常。

  是夜,當趙曦知終於回到晉王府,回想今夜所經歷的一點一滴,心底那種陰涼的感覺仍舊揮之不去。

  直到過了子時,翻來覆去的三皇子突然間睜開雙眼,他終於想起來了,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當初在他還不知道天師所批的孤鸞之命的時候,寧宗選了趙尚奕婚配養真——那時候他以為寧宗心中真正認可的是趙尚奕,那會兒他心裡也是這般寒寒涼涼的,好像自己……給人不屑一顧地忽略跟否定了似的。

  ****

  開了春,北邊傳了消息回來,西朝人小股犯邊。

  隔三岔五,便有邊疆的軍情送往兵部,兵部上下也逐漸地忙碌起來。

  這日,在兵部的軍機堂內議事完畢,大臣們三三兩兩退出,趙曦知因是御命的參政,自然也在其中。

  緩步離開軍機堂,正欲離開,隔著院牆卻聽到呼喝之聲。

  原來是兵部的幾名武官在隔院的空地上比試槍棒,趙曦知聽了會兒,不知不覺沿著牆根走過角門,來到了那院中。

  因天氣漸漸熱,大家演練之際渾身發熱,所以都脫了厚衣裳,打的熱火朝天。

  趙曦知原本還只是看,漸漸地有些心動,熱血暗涌,竟也有些躍躍欲試。

  正好其中一人敗下陣來,那獲勝的武官便出言嘲笑,又問可還有誰敢上,趙曦知見機不可失,當即叫道:「我來。」

  大家見是晉王殿下,忙都丟下手中的槍棒上前行禮。

  趙曦知說道:「演武場上不分君臣,何況當初在宮內的時候,我也常跟教習師傅們動手比試,都只點到為止分出勝負就是了,何必在意。何況我在兵部掛職,跟大家是一樣的。」

  眾人見他說的懇切,略略地有些放心。

  趙曦知自己去兵器架子上選了一柄長/槍,在手中揮了揮,挑了兩個槍花,倒也虎虎生風。

  在場的眾武官都是有一身好武功的,自然識貨,見趙曦知耍了這兩招,的確是有些功力在內,並不只是花架子好看而已。

  當下趙曦知把外衫脫了下場,跳到院中,同那對戰的武官比鬥起來,剎那間兩人已經過了十數招,看著倒是勢均力敵,引來場外一陣陣的喝彩。

  而趙曦知之所以動了此心,一是因為當初在宮中他也常跟人對斗,比如跟教習,或者宮內侍衛,或者程晉臣,可自打封王搬了出來,就很少有空閒如此。所以技癢動興。

  而另一點,則是因為自從正月十五那夜後,趙曦知想起聽見的桑落所說的話,始終如鯁在喉,因此連月來竟都默然悶悶,隱忍不快。

  此刻見眾人比斗,倒是個很好的宣洩機會。

  雖然趙曦知話說的體面,但是他畢竟是金枝玉葉,跟他比試的武官自然不敢放開手腳,只是打起精神陪著晉王殿下演練。

  誰知趙曦知因心中憋著一股火氣,又見那人似乎未盡全力,他也無法盡興,當下皺眉鄙夷地說道:「難道檢校司的能耐不過如此嗎?」

  這武官正是檢校司的人,聽趙曦知如此激將,不免有些不甘示弱之意。

  原先才用了五六分功力,這會兒便用了七八分,可趙曦知並非草包,倒也過得去,兩人你來我往,不分勝負。

  那武官漸漸認真起來,慢慢地,趙曦知逐漸落了下風。

  旁觀的眾人見狀,忙暗中提醒讓那武官放水,不要讓殿下臉上無光。

  武官也反應過來,便又收斂招數,想要讓趙曦知數招,讓他獲勝。

  誰知趙曦知看破了他的意圖,當下冷哼一聲,變了眼神。

  趙曦知變了招數,步步緊逼,招招式式十分凌厲,如同拼命似的都是殺招。

  那武官吃了一驚,有些給打懵了,他不能後退,可又不敢發全力贏了他,一時進退維谷,不上不下。

  誰知趙曦知殺紅了眼,原來方才這武官有意承讓的樣子,又讓他想起自己先前給桑落輕視的心情,如今連一個下級武官都看不起他……趙曦知怒意無處宣洩,殺機涌動,此刻竟忘記是在比試似的,步步緊逼。

  那武官原本還能應對自若,可見趙曦知殺機畢露,心中不由慌了。生怕自己得罪了王爺,不管輸贏都是一個死。

  心慌意亂之下,出招自然更加不濟,下盤也隨著不穩。

  而趙曦知正似走火入魔的時候,突然耳畔聽到有人厲聲喚道:「曦兒!」

  趙曦知這才如夢初醒,定睛看時,卻見那武官不知何時竟跌在地上,而自己一□□出,正是向著對方的信口,對方因為躲閃不及,臉色煞白,正在等死之狀。

  趙曦知大驚失色,可是要收招已經來不及了,正要拼力將槍頭轉開方向,旁邊那道人影閃電般掠到跟前。

  那人寬袖一揚,單手如刃往前劈落。

  趙曦知只聽見「咔嚓」一聲,同時虎口巨震。

  而那桿槍卻已經從中應聲地斷成了兩截。

  趙曦知目光轉動,卻對上趙芳敬幽深不悅的眼神。

  他一震之下,手忙鬆開那斷了的□□:「十三叔!」

  趙芳敬瞪他一眼,卻並沒有說什麼,只俯身探手向著地上的武官,想要將對方拉起來。

  那武官死裡逃生,借著趙芳敬的手起身,跪地顫聲說道:「多謝王爺!」

  趙芳敬溫聲道:「你不要在意,晉王是一時收不住手,並不是有意的。」

  武官臉色煞白,勉強鎮定:「是,卑職不敢。」

  趙芳敬一點頭,回頭看向趙曦知:「你隨我來。」

  趙曦知出了一頭冷汗,此刻正低著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原來方才被趙芳敬一掌劈斷了那桿槍的同時,他的虎口便也如同給震裂了似的,此刻還在發抖。

  聞言趙曦知轉身跟上,兩人來到了旁邊的偏廳之中,趙芳敬負手轉身,問道:「你方才是怎麼了?」

  「十三叔……」趙曦知定了定神,低低回答:「我、我方才一時心不在焉。」

  趙芳敬皺眉道:「那你可知,因為你一時的心不在焉,差點兒害了人命?」

  趙曦知深深低頭。

  「本是尋常比試,若是你傷了他人性命,傳出去後將會如何?」趙芳敬嘆道:「你才給封了王,在兵部是歷練的,行事務必要小心謹慎,若是先傷了同僚,以後如何在朝堂立足?」

  「十三叔說的對。」趙曦知答應,心裡卻有些酸澀,「以後我再也不會了。」

  趙芳敬道:「我隱隱聽人說你最近總是這樣魂不守舍的,是有什麼事嗎?」

  趙曦知抬頭看了他一眼,望著他丰神如玉的天人之姿,心頭一嘆:「並沒有別的事,只是、因為西疆的戰事,先前他們在商議要調人王西邊去,我心裡就想著……不如我請命前往。」

  「你?」趙芳敬詫異,旋即說道:「你有此心雖然是好,但照我看還是不要輕舉妄動,且皇后娘娘也絕不會容許的。」

  趙曦知說道:「十三叔是怕我出事嗎?那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十三叔可贊同我去?」

  趙芳敬不語。

  「他們都說十三叔在我這個年紀已經戰功赫赫了,所以我想……」

  趙芳敬淡笑,垂眸道:「什麼戰功赫赫,這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情,你難道沒聽過,一將功成萬骨枯。何況在許多時候,這墜落成塵的萬骨之中,也許就有所謂的『將』,戰場之上,刀兵無眼,是不認得你是否是鳳子龍孫的。」

  趙曦知咬了咬唇:「我以為十三叔會同意我去。原來也考慮的這樣多。」

  趙芳敬說道:「你要知道你跟我不同,你是皇后所生,你父皇對你寄予厚望,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又怎能許你去冒險。」

  趙曦知說道:「若我真的想去呢。」

  趙芳敬道:「你若是忍心讓皇后娘娘為你日夜懸心淚流不止,那你就去。」

  他說完這句便站起身來,將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對趙曦知道:「當初我執意要去邊疆的時候,天師曾說我去了必定悔不當初,此事我至今無法釋懷,我不想你冒險,我也不想你後悔。」

  趙曦知福至心靈地問道:「十三叔說的悔不當初,是因為……喬養真的父親嗎?」

  趙芳敬臉色微變,卻並沒有回答,只是略略地點了點頭:「我只希望你不要因為一時衝動而一意孤行。」說罷便轉身出門而去。

  趙芳敬去後,趙曦知又定了會兒神,才出來探望那差點兒給他殺死的武官,雖然不必如此,但趙曦知仍是向著那武官賠了禮,倒是讓對方十分的意外跟感激。

  趙曦知出了兵部後,迤邐往王府而回。

  走到半路,突然見到桑家的車駕迎面而來,原來今日桑家的太太帶了姑娘們出城禮佛還願。

  因為馬車跟王駕相遇,自然便先行停下來,退在旁邊等候王駕先過。

  王駕的依仗一一經過,中間便是趙曦知的八抬大轎。

  桑家眾人自然知道是晉王殿下的車駕,桑落在其中一輛馬車上,正襟危坐。

  桑姑娘心中有數,雖然是在長街之上,眾目睽睽下,但以趙曦知的性子,多半會如往常一樣過來跟自己說上兩句話。

  誰知從王駕迎面而來,到魚貫經過,轎子裡的人絲毫都沒有動靜。

  這反而讓桑落大為錯愕,她幾乎忍不住想掀起轎帘子看個究竟。

  從帘子縫隙中看出去,卻見趙曦知的八抬大轎從容不迫地從車駕面前經過,竟是腳步不停地去了。

  這本來像是極平常的一幕,桑落卻無端地開始驚心。

  她轉頭直直地目送趙芳敬的轎子遠去,思來想去,心想多半是趙曦知沒有發現自己,或者是因為大庭廣眾之下不便如此,畢竟他現在正經封王,不能像是以前一樣動輒百無禁忌了。

  但雖然這樣勸自己,可心裡總是有些異樣之感揮之不去。

  ***

  暮春之時,養真在院子裡摘了些櫻花,打算做些鮮花餅。

  才倒了面要和起來,杏兒飛跑進來說道:「晉王殿下到了。」

  養真正沾了滿手的麵粉,便問道:「他來幹什麼?」又嫌棄地撇嘴道:「我正忙著呢不便見客。」

  話音未落,外頭是趙曦知的聲音傳來道:「我又來的不巧了?」

  養真擎著手,十指都沾著麵粉,抬頭看時,卻見趙曦知從門口走了進來。

  兩人打了個照面,趙曦知看著她怪異的模樣,詫異地問道:「你又在弄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說話間便走過來低頭打量她滿桌的器具,又見旁邊放著許多櫻花水,便要拿起來看一看。

  養真忙道:「別動!」

  趙曦知的手指幾乎碰到那罐子了,聞言又收了回去:「什麼好東西,當我愛碰呢。」

  養真皺眉道:「我好不容易才製成的。殿下有什麼事?要是沒有要緊事情,就等改日再來吧。」

  以趙曦知的心性,聽了這句怕是要大罵幾句然後扭頭就走,可是今日卻一反常態,他掃了眼養真道:「你要做什麼就先做便是了,我不打擾你,橫豎我今兒有空,看你做完了再說話。」

  養真有些不耐煩,只是不好叫人攆他出去,又見他氣定神閒的樣子,心中轉念:「既然如此,那殿下且先等著吧。」

  說罷,便又開始和面,將櫻花水跟面調好了,放在旁邊醒著,又去蒸籠里將煮好了的紅豆取出來,加白糖碾碎,又將熟芝麻跟櫻花花瓣加入其中,小心翼翼地團成豆沙球。

  起初養真還因為趙曦知在旁邊,未免有些不自在,可是漸漸地全神貫注自行其是,竟把趙曦知忘了。

  而趙曦知在旁邊的椅子上坐著,看著養真有條不紊地忙來忙去,見她碾豆子,和麵粉,裝餡料,那樣認真專注的樣子,一舉一動,竟像是活動的畫似的,賞心悅目。

  趙曦知心中原本還有一簇火苗在跳躍,可看著養真在面前忙來忙去,那邪火不知不覺地竟消減了。

  直到養真將櫻花餅制好,上了蒸屜,又洗乾淨手,趙曦知卻還在呆呆地看著。

  養真啼笑皆非:「殿下?」連喚了三聲,趙曦知才反應過來,他看著養真,眨了眨眼問道:「什麼時候能吃?」

  養真瞠目結舌:「至少要小半個時辰……」說了這句後忙又道:「這又不是給殿下吃的,你問這個做什麼?」

  原來趙曦知想起之前吃她親手做的青玉糰子的滋味,卻是好久沒有嘗過那又軟又彈的好東西了,在那之後雖然也曾叫宮內的御廚試著做些,卻總不是當時的味道,令人失望。

  因此這會兒見養真又做新東西,那股期望便又蠢蠢欲動地發了芽。

  養真帶了趙曦知走出了廚下,見陽光正好,索性不回房中,就只在院子裡站住腳。

  她靠在欄杆邊上說道:「殿下今日怎麼這樣有空?到底有什麼事情?」能耐心地等這許久,只怕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趙曦知往她旁邊走了幾步,說道:「其實也沒什麼事,只是想起來很久沒見到你了,所以過來瞧瞧。」

  養真嗤地笑道:「我有什麼好瞧的,還是說向來沒有人跟殿下吵架,讓你覺著很無聊呢。」

  她的笑臉給燦爛的陽光映著,竟顯得這樣明媚,讓人看著心情都變好了。

  趙曦知望著養真舒展的眉眼,驀地意識到她已經不是當初才見面的那小丫頭了,等她三月過了生日,就算是十五歲了,已經是個娉婷曼妙的少女了。

  而他之前注意力都在桑落身上,且一直都情不自禁地帶著偏見的眼神先入為主地看待養真,竟完全忘了此事。

  意識到這個,趙曦知不由將養真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養真給他看的很不自在,低頭看了一會兒,因為她並不出府見人,所以只穿著很普通的家常衣裳,淡粉色的裙子,蜜合色的上衫,都是穿久了顯得有些舊了的。

  頭髮也沒有整理的很精緻,只鬆鬆地挽著髮髻,烏黑的發端斜插著一支珍珠點綴的銀簪子。

  她一向是不願意化妝的,何況今天要做點心,所以是乾乾淨淨的素麵朝天,但仍是唇紅齒白,眼若秋水,別有一番清水出芙蓉的清麗動人。

  這兩年身量也出落了,不知不覺中比先前長高了許多,身段纖裊婀娜,腰肢更是不盈一握似的,像是一支新鮮的菱荇花才剛出水,雖然淡雅不爭,卻自帶一股照人的光彩。

  趙曦知越看越覺著驚心,疑惑她到底是什麼時候、趁著自己不注意就出落成這樣了的。

  目光落在她窄窄的腰間,突然間生出一種荒唐的念頭,不知道這樣的腰肢握一握是什麼樣的感覺。

  養真似乎感應到了趙曦知的胡思亂想,實在忍無可忍,便重重咳嗽了聲:「殿下!」

  趙曦知驀地醒悟,還沒怎麼樣,意識到自己方才在想什麼,臉上先起了一層薄薄地紅。

  養真很不高興:「殿下,你到底有什麼事?要是沒有事且請回吧,我這裡是小廟,容不下你這尊大菩薩。」

  趙曦知聽她說了這句,卻笑了出聲。

  養真見他竟仍不惱,白了他一眼:「據說兵部的事情忙的很,殿下還有空閒在這裡閒逛?」

  她雖然並不熱衷朝政,卻也聽說因為西人犯境的事情兵部向來忙得很。

  「又是晉臣告訴你的?」

  「街頭巷尾都在傳說,我自己難道聽不見?」

  趙曦知又是一笑,絲毫不介意她冷淡嘲諷的口吻,道:「我們都已經約好握手言和的了,我也自詡這些日子沒有得罪過你,怎麼你對我這樣……拒人千里似的,還是說你想見的人不是我?」

  養真認真看了他一會兒,說道:「殿下今天有些怪,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趙曦知咽了一口氣,轉頭道:「沒什麼。」

  養真很熟悉他這迴避的神色:「聽說殿下前些日子受了傷,不知是怎麼樣?」

  趙曦知抬起右手,當時在兵部給趙芳敬震斷了棍棒,手腕上的麻痹刺痛感一直過了好幾天才好,此刻提起,那種感覺仍舊鮮明。

  趙曦知道:「你也聽說了?真是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養真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不過殿下萬金之軀,務必留神小心才好。」

  「什麼萬金之軀,」趙曦知冷笑,聲音里滿是嘲諷,「誰還在意我不成?」

  養真聽著話大有原因,便問:「你到底是怎麼了?」

  趙曦知低下頭。

  他本來心高氣傲,絕不肯在養真面前流露什麼別的情緒,但是放眼天下,心裡的話又能對誰說?

  且奇怪的是,雖然自詡跟她八字不合,見面就吵架,但是現在見了她,卻仿佛比見任何人都親近、更值得信任一樣。

  趙曦知輕聲說道:「我只是有些厭煩了。」

  「厭煩什麼?」

  趙曦知垂頭,卻發現有一隻螞蟻竟從台階上正往上爬,因台階光滑,它爬到一半就又掉了下去。

  趙曦知滿眼憐憫地看著那卑微的小東西,輕聲道:「厭煩人家說我像是十三叔,更……厭煩人家說我、怎麼也比不上十三叔。」

  養真呆看了趙曦知一會兒,突然說道:「這話莫非是、桑姑娘所說嗎?」

  趙曦知幾乎跳起身來,他瞪大雙眼:「你、你怎麼知……」卻又及時地打住沒有說下去。

  養真卻已經聽出來了,她皺眉道:「真的是她?」

  在這一刻,趙曦知突然發現養真的眼中掠過一絲真切的惱色。

  此時三皇子心中突然掠過一個詭異的念頭:「她為什麼生氣?是為了桑姑娘如此說我?是為我抱不平?還是……」

  養真又認真地問趙曦知道:「她為何會說出這些話?又是怎麼跟殿下說起的?」

  趙曦知頓了頓,便道:「不是當面跟我說的,是我、是我無意中聽見的。」

  養真愣怔之下,卻又捂著嘴笑了起來,她眉眼彎彎地看著趙曦知,笑道:「我以為殿下只會偷聽我說你的壞話,沒想到你對任何人都是同樣?」

  趙曦知給她如此奚落,卻並不覺著難堪,反而笑著說道:「你愛信不信,我這次並不是有意的。不僅是這次,還有對你……有好幾回也不是我有意偷聽的。」

  養真卻瞧出他是真心這樣說的,當下慢慢斂了笑,問道:「殿下什麼時候竟在意別人說什麼了?」

  趙曦知不答,只是微微搖頭。

  養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台階,終於也發現了那隻極小的螞蟻,正好這小螞蟻又翻了個跟頭,趙曦知俯身探手,似乎想去將它拿起來,可又沒有真的動手。

  養真不由說道:「這很不像是你啊。」

  趙曦知轉頭:「為什麼?」

  「比如,」養真若有所思地說道:「天師真人的話無人不聽,大家都奉為圭臬,連皇上都深信不疑,獨獨殿下堅持己見,不當一回事,可知你以前說我的那些話,雖然難聽,可我心中其實也很佩服你這種『固執』?」

  趙曦知眨了眨眼。

  養真說道:「殿下最難能可貴的便是這個,可今日是怎麼了,因為一介女子的簡單幾句話就全然否定了自己?殿下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就是了,又何須跟任何人相比?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如今的皇上自然比不過秦皇漢武,但是皇上仍然不失為一代明君。我自然不是說十三叔就能類比秦皇漢武,只不過是說這個道理,只要殿下你拼盡全力無愧於心,又何必在意別人說什麼?如果因為那不痛不癢的三言兩語便悶悶不樂或者縮手不前,那才是真正叫人看不起呢。我想殿下不該是那樣膽小怯懦的人才對呢?」

  趙曦知一句一句聽她說完,無奈地嘆道:「我把心事告訴你,你怎麼總是嘲弄我?」

  養真說道:「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我只是覺著……這很不像是殿下的作風,倒像是個無知懦弱的市井小兒。」

  「喬養真!」趙曦知叫起來。

  養真笑道:「我什麼也沒說。」

  「晚了,我都聽見了。」趙曦知哼了聲。

  雖然被養真連嘲帶諷地說了一頓,可奇怪的是,這連月來心中的抑鬱跟氣悶竟如同雨收雲散一樣慢慢地消退了,心裡的癥結消失,這種感覺十分奇異。

  趙曦知長長地嘆了口氣,突然想起那隻螞蟻,低頭看時,卻見那小螞蟻已經不見了,忙細細找了會兒,卻見它已經翻上了一級台階。

  趙曦知喃喃笑道:「你還挺能耐的。」

  養真在旁邊看到他對一隻螞蟻認真,想笑又不能笑。

  趙曦知心情大好,突然嗅到一股清甜的香氣,他驀地想起來:「你的櫻花餅是不是好了?快給我先嘗一個。」

  養真是第一次做這種點心,很不願意給他吃第一個,可是心中想到一件事,便道:「給殿下吃也可以,可是……殿下要答應我一件事。」

  趙曦知忙問:「什麼事?」

  「現在不便說,」養真笑道:「等時機到了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殿下,到時候還望殿下不吝援手。」

  趙曦知疑惑地看著她,道:「你又想幹什麼?再說了,你有十三叔,你要是想做任何事,十三叔幫手自然是極容易不過的,何必捨近求遠地找我?再者說,難道我就一定會答應你嗎?」

  「我不找十三叔,自然有我不找的理由,另外,」養真嫣然一笑,道:「我知道殿下一定會答應。」

  趙曦知看著她的笑容,心跳竟有瞬間的停滯:「你、你憑什麼?」

  雖然如此問,可心裡卻隱隱地有了答案:是的,很想要答應她,雖然現在更不知她會提出什麼要求。

  這種感覺奇異的很。

  養真氣定神閒地笑道:「你想要吃點心,就不要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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