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趙曦知聞言撇了撇嘴, 卻難得的沒有頂撞反駁,只起身隨著養真往廚房裡走。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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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真見他亦步亦趨的,啼笑皆非, 回身道:「殿下在這裡等著就是了,難道會缺了你的?」
趙曦知嗤地又笑了:「我從沒有看過做這些, 又是你親手做的, 當然要見識見識。」
養真聽如此,才沒再說什麼。
趙曦知隨著她才進廚房, 就嗅到一股微醺的甜香在屋內醞釀, 並不是那種尋常的花香,更不是香料的氣息能比擬的,是一種天生的糕點才出爐時候的香氣, 引人垂涎。
趙曦知留神見養真動作,卻見她俯身探臂把蒸籠的竹篾蓋子掀了起來。
頓時間霧氣騰騰, 裊裊的氣霧在養真的身前瀰漫, 襯得她的身影如在雲端霧裡,曼妙好看的無法形容,但她偏偏是在弄好吃的糕點,這份曼妙畫面卻又透著令人歡喜的世俗氣息。
趙曦知微微歪頭, 不由地看怔了。
那邊養真小心翼翼地把櫻花餅取了出來,用一個白瓷的碟子盛了,親手端了放在趙曦知身前:「殿下嘗嘗看吧。」
趙曦知這才回神,目光好不容易從養真身上轉到那鮮花餅上,見這餅子是櫻花花朵的形狀, 因為養真手藝有限,且先前又蒸過,所以其實不算是十足相似,可卻因而別有一股可喜的樸拙之意。
櫻花餅色澤是恰到好處的純粹的微粉紅,襯著玉白的碟子,色澤純淨又雅致,還沒有吃就先已經是賞心悅目了。
養真見趙曦知不動,便去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殿下洗一洗手。」
趙曦知轉頭,見她手中拿著的是個半個葫蘆做成的水瓢,更覺著奇趣,便隨她來到外間門口,伸出雙手。
養真將水傾落,趙曦知忙就著洗了一番,又抬頭看向養真,百感交集地說道:「真看不出,你居然會這些。」
「我原先就會,只是後來……」原先在淮縣的時候,因為養真的身份,自然做不得那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嬌小姐,常常自己動手,只後來給趙芳敬帶走,才錦衣玉食起來。
「後來怎麼樣?」趙曦知還沒拐過彎來。
養真欲言又止,只笑道:「沒什麼。這些其實都是尋常的,我又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大戶人家的小姐,會這些又何足為奇,只有殿下這種金枝玉葉才覺著新奇呢。」
雖然只是淡淡的幾句,趙曦知卻隱隱地品出了不同的滋味。
他原先不了解養真的時候,對她百般嫌棄,也曾覺著她出身太低,言談舉止等都格格不入自己的眼,可現在同她相知起來,心裡的鄙薄早就蕩然無存,反而慢慢生出了些憐惜之意。
當下擦了手,到了裡間,拈了一塊餅在手裡。
趙曦知舉著餅子,打量著樣子卻是很不錯,因為摻了糯米粉,色澤便在櫻花的粉紅里透出幾許晶瑩。
趙曦知看了養真一眼,故意地又嘆道:「這甜餅最好能夠很好吃,免得以後我會後悔今日之決定。」
養真道:「怎麼像是我要挾了殿下似的,你現在放下還來得及。」
趙曦知哼了聲:「你不用使激將法,本王決定的事豈會出爾反爾,就算是有□□我也要嘗一下。」
養真揚眉道:「我做的東西就算不是無上美味,也不至於就難吃到什麼地步,說什麼□□?」
趙曦知一笑不語,低頭咬了一口,只覺著略略清甜,口感上有些像是之前吃過的青玉糰子,再咬一口,便嘗到了裡頭的餡兒,頓時甜香滿口,心裡受用,便顧不上跟養真說什麼了。
養真見他吃的津津有味,知道這次做的還不錯,也放了心,又道:「這幾個都給殿下,想必你也吃不了。」
趙曦知已經吃了一個,低頭見盤子裡還有四個,便道:「你統共做了多少?」
養真道:「有十二個。」
趙曦知笑道:「怎麼不是十三個?」
「有什麼說頭?」養真好奇。
趙曦知舔了舔嘴角,笑道:「什麼說頭,不過是為了十三叔而已。」
養真才明白,當下啐了口說道:「這種無趣的笑話也只有殿下你能想到,真是一點兒也不好笑。」
「我只是忽然想到覺著巧合而已,又不是故意說笑話。」趙曦知又拿了一個鮮花餅慢慢吃了起來。
養真叫杏兒去拿了一壺茶來給他配著吃,趙曦知吃了兩口茶,說道:「這個做的還不錯,不知道涼了好不好吃?」
養真說道:「如今天熱了,涼了吃也不錯,只不過裡頭有糯米粉,是涼性東西,到底不宜吃太多。」
趙曦知點頭:「那你把剩下的都給我包起來。」
「你要這麼多做什麼?」養真吃了一驚。
趙曦知笑道:「你別管,橫豎我不是要丟了就是了。」他說了這句,見養真滿面狐疑,便又說道:「你用這幾個小點心買了本殿下千金一諾,已經是很划算的了,怎麼還捨不得?」
養真也跟著笑起來,於是又找了兩個碟子跟一個金漆描花的食盒,把櫻花餅都揀出來盛了入內。
趙曦知見她一一做完,又特意走到蒸籠旁邊看了幾眼,見果然都給了自己,才又轉身出門。
養真看出他的意思,不由嘆道:「這難道是金子麼?答應了給你了,難道還能再偷著留兩個?什麼時候也變得這樣小氣又小心的。」
她這話說的隨性又自在,趙曦知卻難得地覺著很順耳,當下接口說道:「你那古靈精怪的,我怎麼知道你會做什麼。看一眼我到底放心。」
養真笑道:「看的出殿下這筆買賣做的很不放心。」
趙曦知忍不住又問:「你到底想讓我幫你做什麼?難不難?」
養真道:「說了到時候殿下就知道了。」
養真因見他吃了鮮花餅,其他的又都裝好了,便不想他再在家裡久留,因說道:「殿下來了這裡大半天了,聽說你自從領了職位,向來忙的很,別只顧貪玩耽擱了。」
趙曦知卻是個聰明心性,立刻聽了出來,便皺眉說道:「你忙著攆我走?」
養真道:「我是好意,怕誤了你的正經事情。畢竟現在不像是以前沒有封王遊手好閒的時候了。」
趙曦知不開心:「走就走,以為本殿下多喜歡留在這裡呢。」
小金子忙跑上前去,從杏兒手中將食盒接了過去。
養真正要恭送趙曦知,不妨趙曦知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回頭看向養真,問道:「近來十三叔可來過嗎?」
養真說道:「不常來,只在半月前來過一回。」
趙曦知挑了挑眉,說道:「我覺著也是,你總該也聽說過吧,最近十三叔跟定國公府的嫣姐姐似乎很親近。」
養真一愣:「真的嗎?我並沒聽說。」
趙曦知覺著匪夷所思:「怎麼你倒是聽說我在兵部的事情,卻沒聽說十三叔的事?」
養真笑而不語。
趙曦知看著她,又忖度著說道:「你說,十三叔是什麼意思?他不是要娶那個王家的姑娘嗎?難道是要兼收並蓄?」
養真淡淡地說道:「若真的這樣也是尋常啊,畢竟殿下您也是如此。」
趙曦知一怔,旋即哼道:「我走了,你可真是會掃人的興。」
養真笑道:「能享受齊人之福,本是該恭喜殿下的,怎麼說我掃興呢?」
趙曦知狠狠地瞪她一眼,轉身往外去了。
養真卻也沒有送出去。
且說趙曦知出了門,小金子終於得空插嘴問道:「殿下怎麼還特意跑到這裡來跟喬姑娘要點心吃呢?這些東西御膳房也可以做啊。」
趙曦知:「多嘴。」
糕點之類,宮內自然是琳琅滿目最是齊全的。若點名要吃的東西,御廚自然也能做的出來。
可是對趙曦知而言,這一盒子點心卻很是不同。
他心裡想著的是養真在廚房內忙忙碌碌的身影,她的一舉一動,以及那十分專注的神情。
想到這些好吃的是她親手做出來的,只覺著又是神奇,又是可貴,櫻花餅本身的清甜好吃倒也罷了,只有這種能讓他靜心享用的感覺,又豈是御膳房裡的什麼人所能調製出來的。
***
且說趙曦知乘轎返回晉王府,才走到半路,卻遇到了桑岺帶著五城兵馬司的人巡邏。
趙曦知命人停轎,那邊桑岺早已經翻身下馬,上前拜見行禮。
「桑指揮使不必多禮。」趙曦知微微欠身,示意他免禮,又含笑道:「想不到竟在此遇見,這是要往哪裡去?」
桑岺說道:「回殿下,是順天府的差役報說天香坊那邊出了人命案子,所以帶人去看一看。」
趙曦知點頭:「原來如此。既然這樣事不宜遲,桑指揮使且先去吧。」
桑岺又行了禮,才自帶人去了。
這邊趙曦知放下轎簾,因為這短暫的不期而遇,又讓他想起元宵那夜無意中聽見的桑落的話,心裡隱隱地又有些不受用。
趙曦知忙打開那食盒,拈了一枚櫻花餅出來慢慢地嚼著吃了,那甜香的氣息漾開,心底不快之感才又散去。
這日午後,桑岺突然來到晉王府拜見趙曦知。
趙曦知才睡了中覺,聽聞是他,忙整理妥當出外接見。
桑岺依舊行了禮,才說道:「殿下面上有些倦意,莫非是我打擾了殿下休息嗎?」
趙曦知一笑:「並沒有,你來的時候本王已經起了。」
桑岺笑道:「這樣卑職就放心了。」
此刻有太監送了茶進來,趙曦知請桑岺吃茶,才問道:「桑指揮使為何此刻突然來了?可是有事?」
桑岺道:「我原先是在天香坊那邊查看了現場,本是要回兵馬司的,只是忽然想到一件小事……後日是我的生日,不知有沒有這份榮幸請殿下過府吃一杯水酒?」
趙曦知略覺意外,沉默了片刻後才笑道:「既然是桑大哥的壽,我自然是要前去的。」
桑岺笑道:「多謝殿下賞光!」
趙曦知微笑:「這有什麼,縱然你不來說,我自己知道了後也是要過去道賀的。」說了這句,趙曦知又問道:「之前天香坊的案子不知是怎麼樣?」
桑岺謝恩過後,說道:「死者是一名女子,像是給人強/暴後殺死了,已經帶去了順天府由仵作查驗。」
趙曦知吃了一驚:「怎麼京城之中會有這種駭人聽聞的兇案?」
桑岺濃眉皺緊:「殿下不是不知道,天下四方之人多數雲集京城,四城中臥虎藏龍,當然是良莠不齊。諸如這些案子其實零零總總地發生了不少,而且兇手手段殘忍而隱秘,要找到也是極難的,比如今日的這案子,叫我看來便有些像是連環殺人。」
趙曦知越發驚心:「因為最近兵部的事務繁忙,本王也有些焦頭爛額,竟沒有留心別的事,若真的是同一個人所為,這人又罪行累累,那就是順天府的不作為了,為何沒有儘快將其捉拿歸案?」
桑岺道:「據我所知順天府已經加派了人手在各個坊間奔走巡邏,只是那賊徒十分的兇悍膽大,在這種情形下還敢頂風作案,可見是有恃無恐。但是殿下放心,這次兵馬司也出動了人馬,一定會儘快將那賊徒緝拿歸案的。」
趙曦知連連點頭:「這樣喪心病狂之人,若是任由他逍遙法外不知還有多少無辜之人受害。」
桑岺聞言起身:「卑職這便告退了,只望殿下不要忘記兩日後之約。」
趙曦知一笑答應,才叫管事送了桑岺出府。
如此又過了兩日,這天,趙曦知特意推開了兵部之事,帶了隨從來至了桑府。
桑家眾人親自出來迎接殿下入內,殷勤備至。
桑岺自始至終相陪,中午時候大家都多喝了幾杯酒,桑岺便請趙曦知到房間內稍事休息。
在陪著趙曦知往回的時候,三殿下突然間想起先前他說的案子,便問起有沒有眉目。
桑岺說道:「已經查到一些端倪,有人見過在案發的時候一名地痞鬼鬼祟祟地從那經過,已經派人去捉拿那地痞,只是他的鄰居告訴,說他已經數日不曾回家了。」
趙曦知詫異:「難道他已經預感到官兵會盯上,所以事先逃走了?」
桑岺道:「這種窮凶極惡的市井之徒嗅覺最是靈敏,若說如此也未必不可能的。」
說話間已經陪著趙曦知來到了自己房間之中,桑岺叫人倒茶,趙曦知因為方才略多喝了兩口酒,這會兒頭竟有些發暈,隱隱地有昏昏欲睡之意。
只是強撐著同桑岺說道:「若是那賊徒歸案,倒要將他用凌遲之法處死,如此才能以儆效尤。」
原來這兩天趙曦知也打聽過案件的詳細,知道對方手段之殘忍,讓他深惡痛絕。
桑岺聞言卻笑著說:「殿下向來是這樣嚴明公正,卻是四妹妹多慮了。」
趙曦知愣怔:「你說什麼?」
桑岺流露出自悔失言的表情,過了會兒才無奈地說道:「不瞞殿下,殿下出身皇族,乃是天之驕子,且又文物兼備,其實是極為難得的了,可是畢竟正如我方才所說,京城之中的人本就良莠不齊的,有的人目光短淺的,比如上次……妹妹跟著太太出城還願,無意中聽人說起殿下如何如何。」
「是誰、又說我什麼?」趙曦知疑惑。
「無非是些不經之談,」桑岺笑道:「當時妹妹回來後就有些不高興,我問了幾次才知道,原來有人提到殿下的時候,往往就把殿下跟十三王爺相比,還說十三王爺如何能耐,殿下不及之類的。」
趙曦知一聽,這不是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桑落背地說自己的話嗎?
他看著桑岺:「然後呢?」
桑岺嘆道:「我本以為妹妹是生氣那些人嚼舌,百般追問,妹妹才跟我說,她其實……」
趙曦知正屏息等候,桑岺忐忑地說道:「殿下答應不要見怪,我才敢說。」
「桑大哥說就是了,我豈會因為這個而如何?」趙曦知心跳加快,面上卻還鎮定。
桑岺苦笑道:「其實、妹妹也覺著那些人說的沒什麼大不對的。」
趙曦知雙眸微睜。
桑岺道:「但是妹妹又說,殿下的品質已經是難能可貴,又何必跟別人去比較,難道非要跟十三王爺一樣才行?有人可以戎馬半生戰功赫赫,也有人可以執掌天下平定乾坤,各有所歸的。殿下只要做殿下您自己,就已經足夠出色了。」
趙曦知的眼神有些恍惚。
桑岺說了這幾句,苦笑道:「我聽了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辭,當時又想訓斥她,可是、又覺著她說的有幾分道理。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趙曦知又有些神不守舍。
他自然牢記那天晚上桑落背地批自己的那兩句話,本是成了他的心病。
直到現在桑岺突然提起,趙曦知聽著桑岺的一言一語,才緩緩地「醒悟」,原來桑落……可能並不是她口中說出來的那種心意。
原來她,也還是心裡有自己的,畢竟正因為如此,她才會為了他而辯護。
而且按照桑岺複述的話,桑落所說的,倒好象跟喬養真之前所勸誡他的那些話不謀而合似的。
趙曦知定了定神,微微一笑道:「三姑娘自然是胸有丘壑的。」
他本是想真心實意地夸桑岺一句,直到脫口而出,才驀地發覺:這話豈不是當時養真對桑落的批語?
怎麼竟然鬼使神差地複述了她的話?
桑岺則笑道:「得虧殿下是妹妹的知己,這若是別的什麼膚淺人聽了這種話,只怕得誤會以為妹妹是在棄嫌殿下呢。可誰又知道妹妹其實是良藥苦口、苦口婆心而已?」
這兩句更是恰到好處,竟把趙曦知先前心裡的不快給掃去了。
他想起桑落那殊為可喜的容顏,心中想道:「我也差點兒誤會了桑姐姐,殊不知她是那樣孤高出塵的性情,說出這些話來倒也是情理之中。幸而桑大哥這番解釋,不然我也誤會她了。」
趙曦知跟桑岺說了半晌,起初的好奇退卻後,困意卷土而至。
桑岺見機行事,只叮囑趙曦知好生休息便退了出來。
這邊三皇子一人臥在桑岺的房間中,正在似醒非醒,似睡非睡,鼻端突然嗅到一股清雅的香氣。
恍惚中趙曦知幾乎自己仍置身在櫻桃巷的那並不算很大、卻異常乾淨的小廚房內。
「這次又是什麼?」趙曦知腦中一片混沌,喃喃地問,還以為養真又做了什麼好吃的。
話音剛落,就聽到一聲幽幽地嘆息,然後是女人的聲音,低低道:「我還以為是哥哥呢,怎麼居然是殿下?」
趙曦知的睡意像是給風捲走了似的,他驀地睜開雙眼,看見站在身邊的正是桑落。
朦朧中對上桑落的眼神,趙曦知撐著起身,似醒非醒:「桑姑娘、如何在這裡?」
桑落垂首道:「聽說哥哥喝多了,所以過來探望,沒想到竟打擾了殿下。」
趙曦知身邊本來還有小金子跟王府的管事隨從等,因為趙曦知醉了睡下,加上桑岺親口說會親自照料,所以大家這會兒都不在。
趙曦知看著桑落近在咫尺的臉,實在是芙蓉如面柳如眉,甚至絕艷嫵媚。
不知是不是酒力上涌的緣故,腹部有一股熾熱之感,趙曦知口乾舌燥:「桑姐姐……」
桑落一愣:「殿下你的臉色有些紅,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口渴了?」
她溫聲地噓寒問暖,趙曦知聽在耳中,心神蕩漾。
桑落道:「殿下且稍等,我叫人去弄些醒酒湯來。」她似乎想試試他的額頭溫度,手到跟前卻又停了下來。
但身上那股少女特有的幽香氣息盡數鑽到了趙曦知的鼻子。
趙曦知忍無可忍,渾身好像給點燃了似的,他想也不想,張開手臂將桑落緊緊地抱住,叫道:「姐姐別走!」
***
且說在櫻桃巷,送走了趙曦知後,養真看著空空如也的廚下,無可奈何地嘆道:「準備了一早上的東西,如今連一塊兒餅都沒留下,明明是堂堂的晉王殿下了,怎麼還是這麼不開眼,跟土匪似的。」
杏兒在旁笑道:「還不是因為姑娘手藝出色的緣故,方才我看殿下吃的可香甜了。」
養真道:「什麼香甜,不過是一時新鮮而已。過了這陣兒也就扔了。」
杏兒見她神色淡淡的,仿佛很不以為意,便道:「我看殿下是真心喜歡的……」
養真長長地嘆了聲,道:「他不過是因為在別人哪裡吃了委屈,所以才跑到這裡來,等他想開了自然是另一番光景。」
杏兒似懂非懂:「姑娘說的是什麼?」
養真卻也不解釋,只笑道:「沒什麼,我也乏了,先不管這些,改日再弄就是了。」
正洗了手臉,喝了半盞燕窩準備補覺,外頭突然又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走到門口才停下。
杏兒早在外頭打聽了消息,進來跪地道:「姑娘,外頭是得善,說是喬家來了人。」
養真翻了個身,轉頭看向杏兒:「喬家來人做什麼?難道又是來吵架?不用理會,更加不要告訴太太,讓他們自去。」
杏兒說道:「姑娘還是去看看,得善沒說明白,但是聽他的意思好像是喬家遇上事兒了。」
養真本不想沾跟喬家有關,可突然聽到這句,才又爬起身來。
稍微收拾了之後往外,來到堂下,卻見竟是長房的喬可久。
喬可久畢竟是長房長子,當下養真上前行禮,口稱「哥哥」。
喬可久見養真如此稱呼自己,嘆道:「你還認我這個哥哥嗎?」
養真抬眸,卻並不言語。
喬可久對上她的眼神,道:「我知道你這會兒只怕不想見喬家的人,但是喬家如今正是生死存亡的時候了,我想來想去,只能來找你。」
養真皺眉:「如何說的這樣嚴重?到底是出了何事?」
「你以為我是危言聳聽嚇唬你的?」喬可久滿面苦笑,道:「我這會兒還能好端端地站在你跟前同你說話,就已經是朝廷的恩典了。」
聽喬可久簡略地說了一遍來意後,養真才總算明白。
原來自從養真從喬家搬了出去後,京城內的眾人還有些看不清楚局勢,以為有什麼玄機在內之類,所以不敢輕舉妄動。
可是漸漸地有心之人察覺,養真跟喬家竟好像是決裂之勢。
而且自從養真搬出喬家後,十三王爺趙芳敬跟喬家上下就再也不曾有什麼交集。
再加上因為養真帶了謝氏一塊兒離開,朱老太太怨聲載道,甚至一度吵嚷要追究養真的忤逆之罪等等,更加讓眾人看清楚了,喬養真是真的跟喬家鬧翻了。
喬家從淮縣一窮二白的上京,只是因為那些趨炎附勢的人前前後後的巴結照料,才得以立足。
如今眾人見養真非但搬了出去,且好像跟喬家決裂了,這喬家自然就成了廢棋一般,非但不必再去討好籠絡,甚至還要遠遠地避開,畢竟如果因為喬家而得罪了養真或者趙芳敬,那豈不是無妄之災?
就在喬白前去不多久,喬家眾人在京中的處境就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首當其衝的,是長房那邊在長安街上的兩個店鋪出了問題。
原來這兩處店面,一處是生藥鋪子,另一處是綢緞鋪,本來是京城內的一名富商周充所有。
只是當初周姓富商因為要跟喬家攀扯關係,所以用租借的名義,把這兩個鋪子分別租給了喬松跟喬白。
雖說是「租借」,其實已經算是給了他們了,只是怕隨意大手筆的贈予會落人口實而已。
這兩處店面正在京城最繁華的這條街上,又是多年字號,本身帶著貨源跟客人,是兩塊肥肉一樣,所以這幾年來喬家上下也算是衣食無憂。
不料突然間,周富商忽然間派了兩名管事前去店中,說是要收回店鋪,讓喬家的人早做準備。
喬家的人早就把這兩家店面視作自己的東西了,何況這幾年來他們府內的花銷也不小,家裡人口又多,所以賺來的銀子竟都給花的七七八八了,如今家裡還勉強地吊著一口氣,主要原因是因為這兩家賺錢的鋪子,可現在如果周家要把鋪子收回去,這豈不是斷了喬家的路?
所以喬松跟喬白竟打定主意,竟不肯把鋪子拱手歸還。
可是他們忘了,當初周家只是口頭上說罷鋪子給他們經營,至於房產地契之類的卻一概沒有。
畢竟對於當時的喬家人而言,將來只擎等著做黃皇親國戚了,兩間鋪子有什麼了不得,只怕到時候整條街還是自己家的呢。
而且自從上京後,來交際應酬的人來往不暇,這些人多數都帶著厚禮,出手都是送的貴重的珠寶首飾等,也有豪富巨賈要送他們園林之類,因此對於喬家人而言,財源滾滾,簡直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所以,儘管當時周家只是口頭上說要將長安街上的那樓給他們,並沒有派人遞交房產地契,他們也沒有放在心上,自覺著喬家乃是皇后一族,有享受不了的榮華富貴,什么小小的地契之類的又何必在意。
誰知竟會有今日。
那周富商因為討要不成,竟一紙訴狀把喬松跟喬安告上了順天府,說他們非法侵占自己的店鋪。又附上了房產地契等證明之物。
順天府尹雷厲風行地立刻發籤,叫人將喬松跟喬白帶到了順天府,稍微質問,真相跟周富商說的一樣。於是先將喬家兩人關押在牢房之中等候改日再審。
喬可久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又道:「他們將二爺跟叔叔關押起來不說,那順天府又派了人去咱們家裡,名為搜查實則盤剝……弄的雞飛狗跳,家宅不寧。」
養真聽到這裡,心中卻沒有什麼感覺。
之前她早就警告過喬桀,後來因為薛典跟謝氏之事的時候也曾跟喬安爭執過,所以喬家落在現在這般田地對養真而言卻是意料之中。
而且她也沒打算要施加援手還是如何,畢竟該說的該勸的她都已經做了,對方不聽反而自投羅網,這有什麼法子呢?
大概是看出了養真臉色冷漠,喬可久心驚之際,上前道:「妹妹!好歹你也是喬家的人,快想想法子吧,二爺跟叔叔哪裡曾蹲過大牢,家裡老太太們都嚇壞了!如果不及早想法子救人,只怕、只怕……就要家破人亡了!」
養真聽到最後才說道:「哥哥讓我如何想法子?我又不做官,又不能上公堂,何況這件事順天府不是審問的很明白嗎?難道哥哥想讓我想法子去貪贓枉法?」
喬可久語塞,繼而厚著臉皮說道:「妹妹好歹跟十三王爺最好,只要求一求王爺,自然沒有做不成的事兒!我、我也知道……二叔先前得罪過你,甚至你們二房裡老太太也曾經……但是他們畢竟是長輩,這又關乎整個喬家的生死存亡,妹妹萬萬不能置身事外才好。十三王爺那樣疼寵你,只要你一句話,必然就能救人了!」
養真垂了眼皮:「若是我說不想呢?」
喬可久臉色微變:「養真!」
養真說道:「既然占用了人家的東西,只要按照律法好生地吐出來就是了,據我所知這種案子也傷及不到人命,順天府只怕也不會胡亂宣判,哥哥只要回去靜靜等候判決就是。」
喬可久睜大雙眼看著養真,倒吸一口冷氣:「你、你怎麼這樣鐵石心腸,你……一點也不關心咱們家的人?」
養真對上喬可久責備跟震驚的眼神,安靜地說道:「正因為關心,這個忙我才不能幫!我若是出頭幫忙,或者讓十三叔幫著如何,就等同縱容了他們!他們得不到教訓,以後必然更加肆意妄為,這是幫他們,還是害他們?」
喬可久呆呆地:「你、你……」雖然覺著養真的反應不近情理,但是卻無法否認,這番話的確大有道理。
半天,喬可久才嘆息說道:「妹妹的心好狠,簡直就像是跟喬家當真一點兒瓜葛都沒有似的。既然你如此鐵石心腸,那我多說無益,告辭了!」
喬可久咬牙說罷,氣憤地轉身往外大步去了。
當天入夜,謝氏因聽說了此事,便來詢問養真。
養真知道謝氏性子最軟,若是實情告訴她,她只怕按捺不住。
於是便簡單說了幾句,又規勸謝氏道:「不是我不管,只是我若是要理會這件事,勢必要驚動十三叔,如果十三叔為了喬家出面,以後他們自恃有了撐腰的人,豈不是仍舊一如既往?甚至還怕以後鬧出更壞的事呢。倒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壯士斷腕似的,讓他們知道自己的斤兩,不要再如此醉生夢死不思進取的。」
謝氏憂心道:「話雖如此,可兩位爺們從沒有進過大牢,……他們不會有事嗎?」
養真道:「不用擔心,順天府再怎麼樣也不會對他們大刑伺候,只是讓他們長個記性而已。」
謝氏聽養真如此說,才總算放了心。
養真送了謝氏離開,心裡卻也還有一口氣噎著。
當下並不回房,只站在牆根處的薔薇花架下,借著月光打量那粉白色的簇簇小花。
正在出神,卻聽見輕微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養真只當是杏兒或者齊嬤嬤等,並未在意。
直到那腳步聲在自己身後停了下來。
養真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清香氣,此外竟還有些許酒氣。
她驀地回頭,果然對上趙芳敬一雙如星的眸子,閃閃發光地看著她。
「十三叔?」養真啞然,夜色中微微一笑:「你、你來怎麼也不出聲?」
趙芳敬道:「我想看看你呆呆地站在這裡是在做什麼?」
養真道:「我、我也沒做什麼,只是看看花兒。」
趙芳敬微微嘆了口氣,大袖一拂,轉身在旁邊的石鼓凳上落座。
動作間,酒氣在夜色里瀰漫開來,但是除了酒氣以及他身上自來的清香外,似乎還有一種味道。
養真皺眉尋思了會兒,不動聲色地問道:「十三叔從哪裡來?」
趙芳敬正抬手輕揉著太陽穴,聞言道:「你猜猜看。」
養真見他眉峰微蹙的樣子,便走到跟前:「十三叔很少喝這麼多酒,今日是怎麼了?……是不是頭疼?」
趙芳敬「嗯」了聲。
養真打量了他片刻,道:「我替十三叔揉揉吧。」
趙芳敬手勢一停,養真在他身後站住,先把小手搓了搓,才輕輕在他太陽穴上摁落。
趙芳敬微微震動,卻又強行鎮定,他閉了閉雙眼,只覺著她的小手綿軟柔嫩,與其說是摁在自己的額上,倒不如是直接在心頭上撫落揉動著,讓他的心開始慢慢地發燙。
夜色中,花香氤氳,或許未必是花香,而是……他浮想聯翩,眼神也逐漸變得幽沉,喉頭不由自主地動了幾動。
趙芳敬心中有一種念頭不合時宜地蠢蠢欲動,他想要緊緊地攥住這雙小手,又想要把她整個人都擁入懷中。
正有些悸動難安的時候,聽養真緩緩說道:「讓我猜猜看,十三叔先前……是不是跟一位姑娘在一起?」
趙芳敬眉峰一揚,片刻後才說道:「你、是怎麼猜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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