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6】主賓上位


  「哼哼……」

  王景弘陰冽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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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行走宮中,又得陛下器重,甭說什麼從三品參政,二品大員見了他都要禮讓三分。

  也就是這些年行走海上,失了存在感,讓某些人覺得自己又行了,或是忘卻了他王景弘的大名!

  十幾個太監內侍一齊發聲,所施加壓力遠比鄭和這個欽差更為恐怖。

  「莫要自誤而累及家人宗族。」

  當這話落下,政事堂中仿佛蒙上一層血腥氣,如同已經能看到法場之上,數百亡魂在哀嚎。

  「你,你……」陳大人鬱結,好懸一口氣上不來,向後踉蹌幾步,跌坐靠椅。

  其餘泉州府官員,也都正襟危坐,瑟瑟發抖。

  鄭和才出言打了圓場:「諸位大人,並非我等以勢壓人,王大人話雖說得難聽,但也是為了諸位著想的……」

  他話語平順。

  可與王景弘的威脅相加,就更顯得此事非同尋常,不是在開玩笑。

  「呵呵,誤會,都是誤會。」泉州知府出言勸解,「今天本是高興的日子,陳大人、王大人,咱們就不要鬧得不愉快了。」

  有人遞了台階,陳大人終於臉色緩和。

  王景弘才不將對方放在眼裡,盈盈發笑:「便算是不打不相識了。」

  「對對對。」泉州府官員連忙附和,化解尷尬。

  鄭和順勢岔開了話題:「我等一去兩年,朝中可有什麼大事發生?」

  陳大人一清嗓門,娓娓道來:

  「北方亂起,瓦剌順降大明後,得以喘息,卻不感陛下恩德,懷揣異心,已有吞併韃靼之勢,並阻我大明西北通道……」

  「陛下震怒,於去年二月初出塞親征瓦剌。」

  「至六月,忽蘭忽失溫大捷,陣斬近萬,更有王子、貴族數十人陣亡。」

  「陛下聖諭,向阿魯台宣諭捷報,以作威示;瓦剌各部懼於大明天兵威嚴,阿魯台遣使來朝,有重談供奉的打算。」

  「朝中諸公正在商議如何要價……」

  「此外,今年五月,會通河全段疏浚,朝廷將重開漕運,廢止海運,可節省極大運輸損耗。」

  「自此後,北方擾亂再不成威脅,可經漕運轉送兵糧!」

  「壯哉我大明啊……」

  陳大人言起振奮,手舞足蹈。

  政事堂中也是一片歡呼稱讚。

  鄭和與王景弘對視一眼,心中卻另有評判。

  阿魯台詐降已是慣例,倘若忽蘭忽失溫真得大捷,以陛下之性情,必定一掃北方憂患,而不會留下死灰復燃的種子。

  更別提談什麼納貢一說。

  顯而易見,此戰靡費甚巨,已到了不得不止戰的時刻。

  會通河於洪武年間決堤,黃河泥沙沖入下游運河河道,導致河道淤塞,而陛下早有遷都打算,此河不通,難讓順天府崛起。

  河道疏浚當然是好事;

  可要知道,為作成此事,又令朝廷元氣大傷;

  戰事、河道相加,負擔極重。

  幾乎可以見得,此行所獲西洋財貨寶物,都將用作窟窿填補。

  那麼「再下西洋」之決議,應已在陛下心中,往海外斂財。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海外有神國定立!!

  如何處理均衡與大明的關係,又成難題。

  二人默契促成,也沒多說,只隨眾人大悅,讚嘆陛下與大明神威。

  只有心中油然而生一種頓悟,冥冥中仿佛有一道威嚴之聲——

  「天下疾苦,皆為虛假的繁榮!」

  ……

  城內喧囂未止,氤氳節日的氛圍。

  人人都在議論鄭和又帶回什麼寶貝;

  又有城中富戶巨賈,大開門市,運送肉食、米油、菜蔬前往港口,無償贈予艦隊官民,博一個響亮名聲。

  而所費錢財,皆為商會成員捐贈,將書名目,到今夜宴席之時,呈於堂上。

  同時,捐贈多少,也意味著今夜入門的門檻。

  董成峰豁出去本錢,捐出一月紅利,將將拿到兩張請柬,就立即折返,前去報喜。

  河畔小院,幽靜淡雅。

  被他興奮叫嚷,驚起一陣雀鳥。

  「不辱使命啊周兄,請柬我拿到了!」

  周黎安從躺椅起身道謝:「董兄破費了,何時出發?我好讓莫老準備車馬。」

  「酉時登門,但馬車就不好去了,屆時全城富戶都將聚集,道路堵塞。」

  下午五點。

  董成峰換上一身行頭到來,周黎安與雪女也簡單打扮了一番,只作普通富戶的穿著,又給雪女戴上面紗。

  且提點她,莫要再掀起波瀾。

  三人同行至四夷館,一路上果然車水馬龍,遠不如他們出行的輕便。

  周黎安笑道:「董兄年年都來,是來出經驗了?」

  董成峰無奈道:「年年來,年年無所獲,只盼今年能不能有所進展,但我覺得玄乎……」

  「巨富皆送重金登門,將貴使胃口都撐大了,在商言商,以利益為先,也就輪不到我們這些小商賈促成交易。」

  雪女道:「那董掌柜為何還要年年來呢?」

  「總要維護體面嘛。」

  「別人來了,我不來了,其他商賈會覺得我吝嗇捐金,或是帳目流水出了問題,囊中羞澀。」

  「體面若不再了,也就沒人願意跟我做生意了!」

  「更何況,我也期盼哪一次能撞大運呢。」

  周黎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或許就在今天了!」

  「周兄何必打趣我呢?」

  「呵呵,你是知我來歷的,你我相交月余,我已知你為人,若為海上商路,我可幫你找幾條門路……」

  「啊,這……」

  董成峰腳步一停,霎時間面色變得漲紅,就連呼吸都急促了:「周公子,你,你說的是真的?」

  「我,我承認當初結識於你,因見周公子器宇不凡,我才有押寶的想法;」

  「可又如周公子所言,你我相處月余,我更珍視你我這段友情,而不再有所覬覦。」

  「這,這實在令我羞慚!」

  他真情流露,在周黎安眼皮底下做不得假。

  若非見他品性,也不會「開誠布公」。

  「董兄不必稱什麼公子,你我還是以弟兄相稱,今日且看狀況,即便無甚收貨,我也保你一個前程似錦。」

  「周兄,請受哥哥一拜……」

  他作勢躬身,自是被周黎安承托起來。

  雪女在旁笑而不語,心中也在盤算,主人要如何安妥此人。

  來到府前,就有泉州府衛把守,不得請柬入不得門。

  三人出示後,輕鬆入內。

  相比起董成峰的小打小鬧,巨富排場就很大了。

  有的隨行十餘個僕從,還抬重禮,為西洋欽差賀喜。

  又有千金、女眷陪同,看是否能撞大運,嫁入豪門。

  船隊可不只有太監,各級官員數百,擔當要職數十,指揮、都督近百,百戶那些大可不提。

  還有戶部郎中等……

  再者言,太監還有「過繼子」,亦或是子侄,入得權貴之門,商路更能拓展。

  董成峰以前不敢想這麼多,而現在更沒必要想了。

  周公子不裝了,攤牌了!

  今日晚宴他都無須去阿諛奉承,只用陪好周黎安,大事可成。

  「宴席設立在水榭,四夷館是宴會廳,不過我們應該是進不去。」

  周黎安道:「無妨,就隨便看看!」

  不久後,日落黃昏。

  各處燈籠點亮,映照水榭波光,意境非凡。

  到入夜時,就有主客到場。

  現場掀起譁然——

  「此行來朝使節,比往次多出許多!」

  「四夷館可能要坐不下了!」

  「對,你沒看已經在樓外擺設桌椅了?這是我們的好機會!」

  果不其然。

  一些小國使節沒能入樓,就坐在樓外。

  富商幾是一擁而上,帶著自家通事翻譯,前去刷一個臉熟。

  一群異邦來客,哪裡見過這般熱情的土豪。

  片刻後,人人身前都堆積起禮物,既受寵若驚,又飄飄然的感覺良好。

  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不開海禁,那就讓四夷館的外賓帶貨唄,作高端生意,走品質不走量……

  海外奇珍入手,一樣能賣出天價,賺得盆滿缽滿。

  樓外滿座。

  正主終於現身。

  鄭和一行人,領大國使節入樓。

  便有禮儀官高聲唱名——

  「『滿剌加王國』遣王子、公主,朝拜大明……」

  「『占城』國主,遣皇親大臣叩謝大明援助之恩……」

  「……」

  每到一國,都迎來庭院賓客高聲喝彩。

  唱名入場持續了半個小時,最後以馬林迪收尾:「西洋馬林迪王國,派王子喬蘭,國師加沙與諸臣子首次訪問大明,攜奇珍異獸數十,金銀珠寶百餘箱,欲與大明促成友誼之邦!!」

  嘩。

  場間震撼,掀起驚呼連連。

  有人見得現場沸騰,還不明其意:「馬林迪王國很有名嗎?為何眾人反應如此劇烈!」

  「什麼有名,沒聽到嗎?馬林迪王國是初次訪問大明……」

  「那又如何?方才還有其餘幾國,也是首次。」

  「還不懂嗎?其餘幾國何曾被介紹如此詳盡,還提及王子、國師名諱,以及所帶禮單名目?」

  「更主要的是……」

  「此為訪問,而別國是什麼,是朝拜大明威儀!」

  「這馬林迪王國必定是西洋強盛巨國,否則何德何能被如此重視,特別對待!」

  「快看,人來了!」

  所有人目光聚集。

  只見一群馬林迪人及其護衛,由幾名太監正使親自帶領踏來,穿過席間,直入主樓。

  而那馬林迪人也都昂首提胸,器宇軒昂,步伐都遠比別人更為自信。

  別國使節都入不得主樓,偏是馬林迪王國護衛,都被請入樓中。

  「錯不了,這才是主賓!」

  「誰要能接觸上馬林迪貴客,必能財運亨通,貫通西洋商路……」

  「就算朝廷嚴令禁海,一切海外商貿有欽差運轉擔負,但馬林迪王國若有求,或能得朝廷開恩。」

  場下議論紛紛。

  董成峰都震撼不已:「不知那馬林迪王國地處何處,是否有我大明強盛……」

  撲哧。

  雪女忍不住笑出了聲,引得董成峰側目:「司諾姑娘又取笑在下了。」

  但她不能解釋。

  然而周黎安卻道:「馬林迪應不及大明一城之繁榮。」

  「怎麼可能?若真是如此,如何能得如此禮遇?」

  「難道……」董成峰瞪大眼睛,看向周黎安,「周公子知這馬林迪?」

  周黎安輕笑:「呵呵,前代汪大淵寫有島夷志略,曾到那西洋極深處,其中就有方才提及的木骨都束。」

  「若那西洋極深處真有強盛大國,怎會不再書中提及呢?」

  董成峰似懂非懂:「汪大淵之名我曾聽過,但那島夷志略應是流傳甚少,若有機會我一定要尋上一本。」

  「董某慚愧,遠不及周兄淵博。」

  當眾人對那馬林迪熱議時。

  唱名再起——

  「欽差大人到!」

  「並請貴使主賓,入席上位!」

  唰唰唰。

  眾人皆立,既是期盼,又是驚奇。

  貴使?怎麼還有貴使?

  而且是與欽差同行,還要入席上位。

  可問題是,為何沒有唱名其來歷?

  疑團當中,人已到來。

  當見到來人模樣,眾人更為吃驚:「是,是今日碼頭上那輕狂少年……」

  「怎麼還有一半大的丫頭……」

  「噝,這幾人長相怎麼都似蒙元後裔,五官神情頗顯兇相!」

  與此同時,更讓眾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本已入樓的馬林迪人,竟然倒轉出來,來到樓外迎接,更作勢要拜。

  還是為首那人以動作制止,他們才快步迎來,然後低垂眼眉,跟隨在旁。

  詭異一幕,致使場間陡然寂靜。

  待眾人重新回過神時,一行人影已經隱沒樓中……

  「那使者來自何方?」

  「欽差親隨,還令馬林迪王國使節頗為重視……」

  「難道,是蒙元後裔在海外立國?聲勢浩大,如今要與大明重修嫌隙?」

  宴席上猜測不斷,眾人都將方才一幕,深深印刻心底。

  而唯有周黎安與雪女知曉。

  馬林迪雖孱弱,但已被鄭和等人視為均衡的一部分。

  他們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說讓均衡的子民信徒朝拜大明,才有了方才一幕。

  至於跳魚等人身份,能隱瞞還是隱瞞。

  就算行船數月,各國使節都大概知曉「神使」之名,卻不知此「神使」來自何方,又有什麼不凡之處。

  神跡顯現之事,也只在馬林迪、木骨都束幾國中流傳。

  又被王子喬蘭下達了封口令,無人敢於悖逆!

  至此,一應賓客就位。

  樓上傳來高呼——

  「賀大明王師凱旋,慶諸國使節來訪;」

  「願大明之禮樂文明赫昭異域,使光天之下,皆明德行仁義之禮……」

  「便請八方來客,滿飲此杯!」

  嘩嘩嘩。

  眾人皆立,舉杯狂飲——

  「千歲(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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