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中間人
董成峰是純良，而純良不代表憨傻；
在這個人吃人的時代，他要真沒腦子，也不會有現在這般家業。【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因此，儘管他恐慌懼怕，卻也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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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步要是踏對了，他的人生將就此改變。
一應大明官員都被隔絕在外，就連欽差都不例外，這難道還不足以說明眼前這幾位貴使的份量嗎？
人這一生總能在某一個時刻、階段頓悟。
有人得老天爺賞飯，落地即成神童天才，一路高歌猛進；
有人天賦差，需歷盡千帆，才有所得，然而那時已是垂垂老矣。
董成峰屬於中不溜。
又或許是運氣占優，讓他遭遇此刻機緣，高壓刺激下，他頓悟了。
也定要將這機緣牢牢抓在手中。
於是。
他氣場全開，自信而穩健，目光深邃，道出答案——
「董某於冥冥之中有感……」
「如見一道光……」
「這光中傳來……」
「%%￥……！！」
到了這時候。
已無須加沙、阿迪娜爺孫的翻譯，跳魚、周若愚等人都知曉那最後一句話的含義——
讚美均衡！！
此情此景，眾人臉色大變，一言不發。
董成峰暗暗咬牙，讓面色不改，他所說這番話，本就是周公子與司諾姑娘的囑咐。
是否能成事，在此一搏了。
所以，即便他身體已經因恐慌而發虛，搖搖欲墜，卻還是提起一口心氣硬撐。
靜室內，場面陡然詭異。
神使遲遲不說話。
加沙等馬林迪人也都不敢驚擾，可他們心急啊。
此人過於不同尋常，會馬林迪語，還知均衡；
要說船上走漏風聲，有人刻意教他這一句話，意圖接近神使……
沒可能的。
馬林迪語屬斯瓦西里語，只存在於海岸三城。
海岸三城皆來朝拜均衡，得見神威、神跡；船上三城國使節都以均衡為尊，已成虔誠信徒，自不可能背叛。
大明固然強盛，可在神明面前，狗屁都不是。
但凡有居心叵測者想要算計，恐怕第一時間就被揭發。
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
「跳魚大哥……」一名法則修士顫聲開口，「是，是那個嗎？」
另三人亦是目光震撼，皆聚集在跳魚身上，想聽他的判斷。
然而，跳魚也拿不定主意，這才遲遲沒有開聲，致使場間寂靜詭異。
可就在這時，一道女聲響起：「《均衡聖典》新紀元篇，章3第4節——」
「名為雪山之女的少女，被邪惡的罪人束縛，她的族人慘死面前，天地灰暗；」
「熱血浸染了她的面頰，當她發出求告之聲，呼喚均衡的聖名……」
「均衡的聖光降臨，祂應許了子民的求告，以雷霆神罰降臨罪惡的圖石山谷。」
「那少女，是這世間第一個得吾主真神注視，被均衡選召之人！」
「《均衡聖典》新紀元篇，章36……」
「霍霍坎外族有孤寡母女命懸一線，女童夢中得見聖光降臨，便高呼均衡之聖名；」
「其母數日後起死回生，得均衡榮耀賜福；」
「其女啟智，法則修習事半功倍，後為神國第一位一品法則大圓滿修士，得真神開姓賜名，定立聖殿山首席之職，入最高長老殿……」
周若男一口氣將《均衡聖典》經文背誦，震撼眾人。
跳魚等人當然也知「選召之人」的存在，只不過不像她能這般能將相關經文脫口而出。
「偉大的巫，以及吾師懷恩；」
「皆得見光輝降臨，便為選召之人。」
「此事除神國子民外，即便是馬林迪眾人也不知……」
「無論你所言真與假，我都可以確定，你與均衡有緣！」
「而你須知，吾主真神注視世間，若你玷污祂的名，背棄均衡；」
「那你也將遭均衡的背棄！」
「現在，我便以吾主均衡的聖名，向你發出指引……」
「你是否願走出迷失之霧，轉眼不看虛假，得見真知。」
「聽祂的指教，遵行祂的法旨，願祂喜樂的國度降臨，便在他的道中生活……」
「為祂的子民！！」
當這番話落下。
董成峰大腦一片空白，唯有思緒本能在將那話語中的信息要素提取。
神明，神國，均衡……
被神明選召之人！！
他不能在這短時間內判斷出具體，卻知曉自己決不能錯過這天大的機緣。
「我，我願，我願！」
周若男回首，看向跳魚。
跳魚心領神會，便帶頭道：「那便於我等一同讚頌祂，世上唯一真神，均衡之主的名！」
「讚美吾主，讚美均衡！」
「均衡，存乎於萬物之間！」
眾人聲音皆起，異口同聲，促成嗡嗡的低沉轟鳴，神聖而莊重，只這氛圍便讓董成峰心思沉靜下來……
「讚美吾主，讚美均衡。」
「均衡存乎於……」
就在禮成的那一刻。
董成峰心神全不設防，死撐的最後一口心氣兒潰散，便於眾目睽睽之下……
轟。
暈厥倒地。
眾人都嚇了一跳，但又覺得這才合理；
得見神明聖輝這種神跡，以凡人之軀怎能承受？
跳魚立即上前，檢查起心跳脈搏，這在審判之軍是基本技能，待得確定後，他長舒一口氣：「應該沒什麼事。」
「不過還是去請『陸之讓』。」
陸之讓是艦船醫官，也是得粗淺醫術法則與種痘術概念的人。
航行數月，他與數位神使也修習法則，甭管是否涉及醫理，都求知若渴，也就促成不錯的關係。
吱呀。
靜室門開啟。
鄭和等人迫不及待走來：「神使大人，可是出了什麼事，需要我等幫忙？」
「沒什麼，只是這……」他看向董成峰，一時叫不上名字。
加沙多機靈一個人啊，連忙道：「這是董兄弟，董成峰。」
「哦，對，董兄弟昏厥過去，需要救治，麻煩鄭大人為他準備一間客房，讓他安歇。」
鄭和略作遲疑，又道：「神使大人，此人身份尚不明確，是否要謹慎應對？我怕他心懷不……」
沒等他說完。
周若愚已是大咧咧喊叫起來：「我們還能不知他的身份？這麼說吧，這人與你們一樣，都已信仰均衡，為我均衡的信徒。」
「而且，他得見神跡……」
噝。
噝。
眾人倒抽涼氣，再看董成峰時，已然變了神色；
難不成，此人也經歷神遊？
唯獨布政司、泉州府官員懵懵懂懂，不明其意，但也聽出大概，這與一教派信仰有關。
王景弘此刻站出，還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樣道：「哎呀，此事交給我辦，肯定不能讓這董兄弟受了委屈！」
「快快快，來幾個力壯的，好生攙扶董兄弟下樓，再準備一間小院，讓他安歇。」
「陸之讓呢？讓陸之讓趕來問診！」
經此一番插曲，酒宴也就告一段落。
至少頂樓上，跳魚等人也要歸去歇息，鄭和等人就更沒了繼續下去的必要。
待安頓好諸位神使。
鄭和等人又到政事堂。
王景弘笑顏不再，罵罵咧咧道：「消息呢？消息為何還不送來！」
「此人底細必須查清，便是刨了他的祖墳，也在所不惜！」
一群人看他發瘋，也見怪不怪了。
且都知曉，此事事關重大。
一不知名樓外商賈，竟莫名其妙入了神使法眼，但凡事關均衡，都要謹慎待之。
而鄭和又怕王景弘真得發瘋，勸慰一句：「那人既得神使看重，還是要平順處之。」
「若不然，神使怪罪下來，沒人能擔待得起。」
「我就發發牢騷還不行了？」王景弘跟誰都能翻臉，「此人是個變數，必須儘可能掌握在我們眼皮子底下……」
不久後。
早前去調查的唐敬歸來，帶來幾張書卷呈上：「各位大人，應是查的八九不離十了。」
王景弘一把搶過，自顧自看了起來。
鄭和無奈一笑，只能從唐敬口中得知：「說。」
唐敬道：「此人名為董成峰，泉州府下清溪縣人士，為當地茶商地主，算是種茶的世家；」
「其人風評不錯，為人和善，在泉州開辦幾家茶行，家境殷實，隸屬泉州商會。」
「……」
又說到其妻兒、祖輩，一應消息詳盡。
可問題是……
僅從這些消息中，根本與馬林迪、均衡沾不上邊。
待他說完，王景弘已將紙張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最後氣急敗壞道：「這查了個狗屁，皆是無用的消息！」
唐敬皺眉，毫不示弱凝視對方。
王景弘一撇嘴，顏色還是緩和下來……
唐敬跟另一位小神使關係好，他才不願得罪呢。
「呵呵呵，我是說都怪底下人，唐指揮辦事我向來信服。」
周遭人心下鄙夷，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唐敬又道：「我又問詢樓外發生之事，只說一眾賓客圍聚馬林迪國師，欲要攀談……」
「董成峰忽然出現，就以異邦族語大喊，這才引起了國師的注意。」
「後來……」
之後的事情眾人就知曉了。
問題只在於……
「他喊的什麼話？」
唐敬搖頭：「樓外卻有不少精通大食語的商賈、通事，但無一人知曉他說得是何種語言。」
這時，馬歡出列道：「我跟著詢問了那話語發音，確不是大食語，我懷疑是馬林迪土語。」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王景弘抖索紙張道：「此人一輩子不曾踏出福建之地，怎會通曉馬林迪語？」
「若非此次航行至遠，我們也不會知曉西洋深處還有這樣幾個城國！」
「此前也從未有消息說，有馬林迪商賈來到大明。」
鄭和道：「或許是前朝人士遊歷海外？如那汪大淵，就曾到過木骨都束。」
王景弘道：「就算如此，為何引神使重視？還說他得見神跡？！」
到此時，疑團非但未解，反而更加撲朔迷離。
政事堂內陡然寂靜……
許久後，鄭和才道：「只有等此人清醒後，我們前去詢問了！」
「嗯。」王景弘頷首，「此人不過一介商賈，萬不能掀起什麼浪花！」
……
斗轉星移，已是翌日。
董成峰墜入夢鄉，他佇立巨艦船首，俯瞰無盡大洋，船上所載皆為金銀珠寶……
當船要入港，碼頭官員、子民皆歡呼起舞，高呼「董老爺」之名……
「哈哈哈，好，好，好！」
「董某要立董氏宗祠，祭奠祖先泉下有靈，更令香火傳承，永續不衰。」
「賞錢，統統有賞……」
他正耀武揚威。
卻感覺臉頰生疼，仿佛遭人抽打。
他正要大怒，身軀猛地一震……
嘩。
眼前美景全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十幾道人影聚集，還有一郎中正為他撫腕查脈——
「心火旺而陰虛，倒是沒什麼大礙了！」
「聽他夢囈也是中氣十足，應要少些滋補，才可陰陽相合。」
鄭和感謝道：「多謝陸大夫了！」
「哦呦，欽差萬不敢折煞鄙人，我未至五品，怎稱得上大夫？」
王景弘已是對他態度良好：「陸大夫就別謙虛了，你得奧義妙法，將福澤大明眾生……」
「待入京後，憑陸大夫之功，必得重賞，入太醫院擔當要職。」
陸之讓有謙虛幾句，便識趣退去。
他能受人尊敬，全因種痘術，而妙法是神明所賜，他怎敢邀功呢？
待得無關人等離去。
王景弘第一個來到床榻前，似笑非笑：「董老爺欲下西洋，帶金山銀山而返，為祖宗開祠立坊？」
「好啊，願望宏大，令王某敬佩！」
「不知董老爺何時出發啊。」
董成峰猛地清醒，終於知曉方才一切都是幻夢，又見得面前幾人……
這，這不是欽差與西洋主使嗎？
「啊——」
他大叫一聲，幾是翻身滾落而下，本要躬身作揖，又因腿軟，撲通跪在地上：「清溪縣董成峰，拜見欽差與諸位大人。」
鄭和嘆了一聲，將陰陽怪氣的王景弘推搡開，便將董成峰攙扶起來：「董掌柜，你應知曉我們的來意吧？你不要恐慌，坦白即可。」
董成峰一愣……
知曉來意？
他這才回憶起昨夜之事，再看此間欽差來巡，所以……大事已成？！
可要說坦白……
「大人，我，我不知該說些什麼！」
鄭和道：「就說你對馬林迪國師所喊的話語，以及你為何知曉……均衡！」
董成峰眼神顫動，心思盤桓；
只見諸位天大的人物，以禮相待，他就知曉，自己已立於不敗之地，無須擔心安危問題。
所以，周公子、司諾姑娘之事，必不能提及。
他還是以那話語道出——
「是那光輝傳來聲音，讓我讚美均衡！」
眾人聽後，面面相覷。
王景弘是欲言又止，還想發難，卻被鄭和攔住，對董成峰道：「好了，董掌柜，既你與均衡、神使有緣，那就是自己人了！」
「我等會在泉州暫歇幾日，待幾日後入京，還請你一路同行！」
說罷。
眾人領人離去。
只在走出不遠後，王景弘就道：「此人明顯有所隱瞞，我只瞧他眼珠子一轉，便知他心裡有什麼算計……」
「不就是寄於神使之威，無懼我等了嗎？」
「我看，不如用狠辣手段，讓他坦白一切。」
鄭和瞪他一眼：「莫要望了，吾主真神注視世間一切……」
「而他也得見神跡，就不是我等能隨意處置的了。」
「他方才夢囈，想通海外商路，那不如予他一個夢想成真。」
「陛下禁海，豈能為他一個草民破例？更何況，此事為我等之職，憑什麼分給他？」
鄭和意味深長：「朝中對均衡態度如何，還是未知；如今有了一個中間人，很多事情就有了迂迴婉轉的餘地……」
「例如我大明不再遠行，那必是要疏遠均衡之意……」
「可反之，若有一中間人互通馬林迪，也算維護一層體面！」
「當然，具體如何，還須待入京後稟明聖上！」
「董成峰若不傻，也會忠於大明的，幫助我等獲取一些均衡、神使的情報消息！」
至此，王景弘不再吵鬧，因他知曉自己大事把控不如鄭和。
不過在小事上……
「就依照鄭大人之意吧！」
「不過對於此人，我還要好生炮製調教一二，否則怎堪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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