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北固山、焦山懷古


  吳捷上前帶路,邊走邊說道:「當年稼軒先生任職鎮江知府,在北固山留下兩篇名詞。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一篇是唐先生剛才吟誦的《永遇樂·京口北固山懷古》,另一篇便是《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

  說罷,吳捷故意打住,看了下唐約翰,仿佛在問他是否知道。

  唐約翰聳了聳肩膀,坦誠地說道:「唐某隻知道《永遇樂·京口北固山懷古》,另一篇確實不大清楚。」

  吳捷這邊都是華夏讀書人,自然熟悉《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唐約翰說不出來,旁邊的人便有些著急,仿佛會在太平軍軍官面前丟醜一樣。

  王瀚是秀才出身,可他似乎並不願接吳捷的話,有心讓洋人在華人面前丟臉。

  沒想到,傳教士麥都思居然用一口流利的漢語誦了出來: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吳捷等人大驚。康可銓也嘆道:「麥先生不愧是漢學家,對華夏文化如數家珍。相反,我們卻坐井觀天,對西學一無所知,實在是慚愧慚愧。」

  

  麥都思謙虛地說:「哪裡哪裡。華夏文化博大精深,非西學所能比。我所學的,不過是九牛一毛。」

  吳捷笑道:「那麼,咱們便直奔北固亭去吧。像當年稼軒先生那樣,憑欄遠眺,北望神州。」

  於是,眾人一起取捷徑向北固亭而去。先是經過鳳凰池、試劍石,鄒世安告訴大家,明太祖朱元璋曾在鳳凰池召選儒生,劉備和孫權曾以劍砍劈試劍石。眾人唏噓不已。

  沿石階而上,不多時,便是「衛公塔」。這是一座始建於中唐的鐵塔,在華夏非常罕見。據甘露寺僧人講,鐵塔一二層為宋代重修,三四層為明初增建。

  麥都思借題發揮,問道:「佛教在華夏有著悠久的歷史,聽說拜上帝會只崇奉上帝一人,禁毀佛教、道教。請問吳大帥,這是真的嗎?」

  麥都思是傳教士,關心太平天國的宗教政策,此問無可厚非。

  吳捷小心答道:「天國對待佛教的政策,吳某不好評論。就我個人來說,我認同宗教信仰自由。敝人記得,家人信佛十分虔誠,相信善有善報,平時不敢做壞事,這都是佛教的教化作用。然而,我國佛教占據太多田產,將許多佃農隱匿在寺院保護下,造成國家稅收流失,這卻是不可取的。」

  麥都思若有所思,和唐約翰、馬沙利交換了下眼神,說道:

  「吳大帥所說,大概類似於西方中世紀的基督教,教會勢力過於強大,干預世俗權利。我們不列顛國和米國都是新教國家,最大的特點就是崇尚節儉,反對教會幹預政權。在這一點上,咱們的看法似乎是一致的。」

  洋人重視宗教信仰,吳捷的回答總算沒有紕漏,得以矇混過關。

  一行人穿過甘露寺。雖然廟裡已經沒了和尚,但耀眼的琉璃瓦、精雕細琢的廊柱、高大威猛的石像無不訴說著昔日的輝煌。

  吳捷趁機說道:「僅僅一個甘露寺,就在鎮江城占有三千畝良田,還有商鋪、船隻無數。寺里有五百多個和尚,不事生產,雖然裡面不乏得道高僧,但更多的和尚是花錢買來度牒,純粹過來混口飯吃的。

  「現在,寺里的和尚都已還俗,只有幾個長老還留在寺里守廟。甘露寺占有的三千畝良田,我已經將之全部無償分給無地少地的貧民。我佛慈悲為懷,應該會原諒我的狂悖之舉。」

  「說得好」,麥都思說道:「我們一路溯江而上,所到之處一片瘡痍,百姓哀苦無神。只有到了鎮江,才看到百姓興高采烈地在田裡忙活,生氣勃勃,煥然一新。原來是大帥給他們分了土地。」

  空說無憑。既然麥都思等人親眼所見,吳捷也就放心了。

  穿過甘露寺,直往西走,便是北固亭了。北固山為鎮江江防要塞,屢經戰火。此亭又立在絕壁之上,直面長江,所以屢被戰火焚毀。

  現在的北固亭,是明末崇禎年間重修的,名字已經改為為「祭江亭」了。眾人不明所以,還以為走錯地方了。

  幸好鄒世安提前做了功課,把這其中的故事娓娓道來:

  傳說三國時,劉備與孫權聯姻,娶了孫權的妹妹。後來劉備爭奪川蜀,孫夫人被孫權強留在東吳。日後吳蜀相爭,劉備在夷陵之戰中大敗。孫夫人聽說劉備病死在白帝城,登臨此亭,望西遙祭劉備,然後投江而死。

  登臨此亭,但見不遠處長江之水滔滔東去,日夜不息。遙望北方,瓜洲上的太平軍營壘歷歷在目,揚州城若隱若現。

  南宋時,大詞人辛棄疾便是在此登臨長江,寫下對國家前途寄予殷切希望的《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

  眾人在此觀望長江,感慨不已。與宇宙之宏大、歷史之久遠相比,人生百歲,不過是滄海一栗。站在北固山峰頂,遙望北國,令人豪氣頓生。

  吳捷感嘆道:「稼軒先生文武雙全,文能指畫山河,籌劃北伐抗金大計,武能於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以數十騎突入敵營,生擒叛徒。先生曾為南宋鎮江知府,為國守門。我亦是天朝鎮江守將,真是幸甚至哉。」

  這話說得威武雄壯,令康可銓等人振奮不已。雲娘跟在後面,對吳捷亦是一臉崇拜。

  康可銓接話道:「滿清即是金人後裔。當年辛大人曾有伐金之志,而無可用之兵。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大帥胸懷大志,左七軍上下用命。只要咱們心懷百姓,上下一條心,日後何事不可為?」

  唐約翰等人臉上掛著禮貌地笑容,意味深長地看看吳捷、康可銓,並不接話。王瀚若有所語,可礙著唐約翰等人在,終究沒有開腔。

  大家在祭江亭小憩片刻,然後下山,乘坐太平軍戰船,前往焦山游賞。

  焦山位於北固山下游不遠處,地處長江航道中央,四面環水。其地理位置非常重要,東側不遠處便是大運河與長江交匯的地方。此山滿山蒼翠,宛然碧玉浮江,上有定慧寺、三詔洞等古蹟。

  焦山西麓沿江一帶全為陡岩峭壁,存有歷代名人題刻,是為著名的摩崖石刻。摩崖石刻是華夏書法瑰寶,所存書法上至六朝,下至明清,字體上有楷、草、隸、篆等各種書法,琳琅滿目,美不勝收。

  其中最著名者,就是大名鼎鼎的《瘞鶴銘》。鎮江《瘞鶴銘》與洛陽《石門銘》,是華夏現存價值最高的「二銘」。

  《瘞鶴銘》前承魏晉,後啟隋唐,源自篆隸,歸於行楷,是中國書法藝術史上承前啟後的劃時代傑作。碑文不知何人所作,落款為「華陽真逸撰上皇山樵正書」,內容為紀念死去的寵鶴。

  焦山摩崖石刻,多是歷代名人登山觀摩《瘞鶴銘》後留下的石刻。

  在此留下真跡的既有陸游、米芾、黃庭堅等文人,還有陶澍、林則徐等近代名人。

  眾人從渡口處登陸焦山,直奔摩崖石刻而去。最先看到的是浮玉岩,由宋代書法家趙孟奎寫下「浮玉」二字,蒼勁秀麗,丰神雅致。

  浮玉岩左側,是南宋大詩人陸游與友人踏雪尋訪《瘞鶴銘》留下的題名石刻:「陸務觀、何德器、張玉仲、韓無咎,隆興甲申閏月二十九日,踏雪觀《瘞鶴銘》,置酒上方,烽火未息,望風檣戰艦在煙靄間,慨然盡醉。」書法剛勁有勁,言辭虔誠懇切。

  一行人中,除了米國駐清國專使馬沙利看不懂石刻文字,略有不耐煩,其他人都陶醉在石刻書法藝術上。石刻下短短一條棧道,竟走了一個多個時辰。

  爾後大家去了碑林,觀賞《瘞鶴銘》殘片。

  這《瘞鶴銘》本刻在西江石壁上,因年代久遠,石頭崩落在長江里。現存的殘片,是清康熙年間蘇州知府陳鵬年斥巨資沿江打撈出來的,僅有九十餘字,在焦山下游三里江底找到。

  唐約翰感慨地說:「要是能把這些石刻全部臨拓出來,出一個完整的集子就好了。」

  焦山摩崖石刻字帖有是有的,只是不很完整。

  吳捷正要說話,久未言語的馮桂芳說道:「馮某之前一直在焦山隱居,私下臨拓過摩崖石刻。待日後方便了,我們派人去魔都,給諸位一人奉送一套集子。」

  眾人連忙感謝。

  王瀚也感慨道:「大家為觀賞《瘞鶴銘》而來,可惜只有殘片。若日後能夠尋得《瘞鶴銘》全片,拓之詔示天下,才是一件文化盛事、千古大功。」

  吳捷有心籠絡王瀚,復興會要興辦教育,正需要王瀚這樣的人才。他說:「日後若有機會,吳某一定組織人手,沿江打撈《瘞鶴銘》殘片,務必使《瘞鶴銘》重見天日。」

  王瀚臉上露出傾慕的表情。吳捷繼續說道:「蘭瀛兄才高八斗,吳某仰慕得很。兄何不留在鎮江,好讓弟隨時過求教?」

  蘭瀛是王瀚的字。此人雖然出身秀才,熟讀儒家典籍,卻是個思想開化之人。歷史上,他曾化名黃畹,上書太平天國。事泄,王瀚改名王韜,在魔都租界避難。

  王瀚是近代著名思想家、教育家、學者、報人。日後復興華夏,非大興教育不可。

  畢竟是才見面,王瀚只是笑笑,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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