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義正辭嚴


  密迪樂一走,吳捷立馬修書一封,使用「雲馬文書」急遞天京。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雲馬文書專門呈遞緊急軍情,在文報上加印圓戳,中刻有翅飛馬。其印只有鎮守各地主將才有資格使用,平時亦不得輕用。雲馬文書每一時辰(兩小時)必須馳五十里,即使半夜也得進城。

  信中,吳捷把英艦路過鎮江的情形簡單描述,指出英人陰險狡詐,建議東王不要輕信英人。

  次日,不列顛艦隊到達天京江面。江邊炮台果然開炮,文翰不得不升起白旗,派使者上岸,說明來由。太平軍才停火,要英艦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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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天國與滿清一樣,把自己視作天朝上國,認為洪秀全為「天下萬國之共主」。不列顛公使訪問天京,在洪楊看來,自然算作屬國下面的屬臣,應向洪楊行跪拜大禮。

  但在洋人看來,向他人下跪乃是奇恥大辱。騎士把榮譽看得比生命還要高,怎麼可能向這些黃皮膚的華人下跪呢?

  一百多年前,乾隆年間,不列顛特使馬葛爾尼訪華,希望與華夏友好通商。

  馬葛爾尼堅決不肯下跪,大臣們毫無辦法。他們自欺欺人地謊稱洋人身材頎長,膝蓋與殭屍一樣僵硬筆直,無法下跪。

  最後,雙方互相讓步,馬葛爾尼改行單膝跪拜禮。

  一百多年前,清朝正值乾隆年間,正是國力強盛之時。

  如今,滿清已經衰落。只因他體量太大,列強吞不下去,才沒有殖民滿清。

  十年前,不列顛人便打得清軍落花流水。文翰又自恃有艦隊作後盾,怎麼會向洪秀全、楊秀清這兩個神棍下跪呢?

  密迪樂先上岸,到天京投石問路。楊秀清擔心密迪樂不肯向自己下跪,有損自己的威風,便令韋昌輝、石達開接見密迪樂。

  密迪樂果然不肯下跪,只向韋、石二人行鞠躬禮。他向二人表明不列顛國的中立立場,既而詢問太平天國對洋人持何種立場,是否打算進攻上海,採取何種儀式接待公使先生。

  韋昌輝不敢作主,只是告誡密迪樂,洋人不應幫助清妖。石達開則說,大家同信上帝,日後定能成為親密的朋友。

  不久,東王諭令下來。東王以強硬的口氣說,天王乃天下共主,若公使來訪,應謹守禮制。著英使文翰先行奏明,自己是什麼人,幹什麼的,所來為何目的。待東王恩准,方准許文翰進城。

  文翰大失所望,將東王來諭退回,並送上一份《金陵條約》文本,請太平天國遵守條約,支持中英貿易。

  楊秀清既而後悔,派石達開到英艦表示歉意,准文翰上岸謁見東王。

  文翰先是答應,繼而猶豫,臨時以天氣不佳為由爽約,改以書面照會東王。在照會中,文翰語氣強硬,要東王遵守《金陵條約》,承認不列顛在華利益,並警告太平軍不得攻占上海。

  楊秀清回書,聲稱洪秀全為天父第二子,自己為天父第三子,起兵造反乃是替天行道。又稱不列顛人既然崇信基督教,就應同敬天王、東王,幫助太平軍誅滅清妖。如果不列顛人誠心歸附,願意為天王、東王效力,則准其隨意出入天京,彼此平等貿易。

  另外,楊秀清說不列顛人的《聖經》里有錯誤,回送文翰若干洪秀全編寫的宗教書籍。

  文翰見過楊秀清回信,知道洪揚不可理喻,便回了封簡訊。信中,文翰駁斥了太平天國的宗教觀點,特意重申不列顛乃世界第一強國,不可能隸屬太平天國。

  他要求太平天國遵守《金陵條約》,不得進攻上海,也不得進攻其他四個通商口岸。

  不等楊秀清回書,文翰便率艦起航。當時,英艦燃煤將盡,文翰聽說江浦碼頭上有煤,便溯江而上,打算到江浦買煤。

  楊秀清見他不辭而別,大為惱怒,令江浦守軍開炮示警。

  文翰買不到煤,只能靠風帆行進,情形十分狼狽。幸而清軍江北大營正在圍困江浦,便主動向文翰提供燃煤,文翰始得離開天京。

  此次天京之行,文翰被太平軍弄得灰頭土臉,心情十分鬱悶。他判定太平天國雖然以基督教為國教,卻以天朝上國自居,難以與之和平相處。

  但太平軍士氣高漲,沿江守軍江防綿密,與清軍截然不同。假如一切順利,太平軍還是有希望奪得天下的。

  文翰打定主意,決定在對華問題上「嚴守中立」。他向不列顛議會去信,建議採取「等著瞧」政策,即「WaitandSeePolicy」。

  返回途中,路過鎮江時,文翰心有不甘,繼續派密迪樂上岸謁見吳捷。

  出乎密迪樂意料的是,吳捷居然說上了流利的英語。

  吳捷見他驚訝,便說道:「我軍中也有洋人,我從他們那裡學得許多英語,先生無需詫異。」

  密迪樂來了興趣,說道:「將軍天資聰慧,我著實佩服得很。不知將軍能否恩准,讓我和貴軍中的洋人見上一面?」

  吳捷知道密迪樂有鬼點子,可他有心在密迪樂面前逞能,便著人把史潘西和盧波克叫來。

  密迪樂見兩人一副太平軍打扮,便知道他們是僱傭軍,說道:「兩位先生,我國公使已與各國公使議定,將在華夏執行嚴守中立政策。屆時,各國公民都不得介入華夏內戰。兩位身處鎮江前線,危險得很,還是儘早回上海吧。」

  史潘西笑笑,以戲謔的口吻說道:「密迪樂先生,我倆都是激進革命分子。若回了上海,恐怕要在洋人中間煽動革命。若回了祖國,恐怕要大肆宣揚不列顛人在華夏的惡行。為了大英帝國的利益,我們還是留在鎮江吧。」

  盧波克也露出難得的笑容,說道:「我們志願到太平軍中服役,不求報酬。你們即便有領事裁判權,也管不到我們吧。」

  1843年,中英簽署《金陵條約》,規定在華英國人的涉訟案件由英國自行裁判,是為嚴重侵犯華夏主權的「領事裁判權制度」。

  吳捷也反駁道:「吳健彰不也在上海招募洋人僱傭軍了嘛,你們要解散他們嗎?還有,你們不列顛人組織了『上海義勇隊』。按照你們的中立『政策』,是不是也要把它解散?」

  密迪樂被吳捷三人駁得啞口無言,只得尷尬地笑笑,並不回答吳捷。洋人最是欺軟怕硬,尊敬強者。吳捷對密迪樂強硬,反而能夠贏得他的尊敬。

  尤其是,史潘西和盧波克似乎都對吳捷忠心耿耿,甘心獻身太平軍。他們都是正兒八經的軍官,也都是名門之後。太平天國的邪教,是不足以蠱惑他們的。

  這引起了密迪樂的警惕。他想了想,說道:「公使先生已向東王投書,警告貴軍不得進攻上海。為了維護上海的安全穩定,也為了我們兩國友好,我們認為,貴軍不應出現在上海一百華里以內。」

  奈尼?

  史潘西十分震驚,搶先嘲笑道:「說好的中立呢?上海是華夏的,不是你們不列顛人的。」

  吳捷也啞然失笑,冷冷地說道:「國際法規定,各國領海不得超過十二海里。你倒好,一開口就是一百華里,真把上海當成你家了。」

  密迪樂臉露尷尬,說道:「我只是傳達公使先生的意見。若貴軍能夠遵守一百華里之約,將為我們的友誼奠定良好的基礎。」

  該死的外交辭令。

  上海華洋雜居,又有洋人的租界,事關洋人利益。若貿然進攻上海,必會導致洋人反目。

  楊秀清主政時,將兵力重心放在西征戰場上,不曾想過進攻上海。

  楊秀清死後,李秀成二破清軍江北、江南大營,執意經營蘇南、浙北,才開始進攻上海。洋人堅決抵抗,李秀成始終未能攻下上海。

  吳捷知道這其中的利害,當然無意進攻上海,也無意招惹不列顛人。他說:

  「大家同信基督,自當親如兄弟。我無意進攻上海,先生自管放心。只是,華夏乃華人之華夏,非洋人之華夏。上海乃華人之上海,非洋人之上海。你們既然要與我國友好通商,自當遵守我國法度,彼此互利貿易。」

  密迪樂笑笑,言不由衷地說道:「將軍說得極是。若大家都像將軍這樣明白事理,華夏何愁不興?太平軍何愁坐不了江山?其實,我們來華夏,也是為了幫助華人的。我們做貿易,也是想帶給華人物美價廉的商品,從而改善華人生活。」

  好一個巧言令色的偽君子,還是外交官呢,如此大言不慚。

  吳捷冷笑道:「先生既然這麼說,就應該嚴禁英商倒賣鴉片。此物毒害百姓身心健康,流毒甚遠,有百害而無一利。若你們不列顛人真想和我們華人做朋友,就真的要禁售鴉片。」

  密迪樂也有良心,深知鴉片的危害。可他是外交官,知道不列顛最看重商業利益,而商業最大宗利潤便是鴉片貿易。

  面對吳捷的靈魂拷問,他只是無奈地聳聳肩,悵然若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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