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保持著這個姿勢被吹了一會,方飲感覺臉頰舒服點了, 但是耳根痒痒的, 讓他想笑。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直到去了紀映家裡, 他還笑嘻嘻的, 輕快地喊了聲:「阿姨好!」

  阿姨看到他, 登時神色著急,說:「紀映說是你被打了,我以為是臉上發紅,沒想到那麼嚴重。」

  因為方飲和紀映從小玩到大,她也算是看著方飲一路長大。看他這樣,阿姨倍感匪夷所思,生氣地數落了一會方母。

  「我下午去打她電話,你又不是講不通道理的小孩子了, 她哪能這麼動手啊。」阿姨道,「其實就算是小孩子, 也不能動手。前些年我提醒過她, 她像是聽進去了,這回為什麼打得更狠?」

  「被我氣著了。」方飲道,「您別和她說起我了,她講了她以後當沒我這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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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方母只對自己撂下這麼一句, 讓他好自為之。

  阿姨聽完直嘆氣, 再關心了幾句,問方飲上沒上過藥,她可以帶方飲去醫院檢查。

  也許是她的一時錯覺, 提到上藥,方飲的表情有些靦腆。不過沒等她細看,方飲恢復了平靜,回答:「上過了,謝謝您。」

  「你怎麼氣著你媽媽了?」阿姨好心地打聽。

  她雖與方母認識,但彼此生活和工作沒交集,平時不太來往。撇開小孩子一起玩這層關係,彼此幾乎是兩個生活圈。

  所以方母那邊已然八卦滿天飛,她卻完全不清楚來龍去脈。

  紀映插嘴道:「還能怎麼氣?橫豎做了點讓他媽媽不順心的事兒唄。媽,您別問了,他肯定現在難受著呢,不想說這些。」

  阿姨很快被打消了好奇心,安慰方飲:「我隨口一問,你不講也沒事的,這幾天安心養病,不要胡思亂想。」

  「對啊,你好好休息。最近下雨,去食堂要淌過那麼多坑坑窪窪,不方便。」紀映說,「再說了,這裡能頓頓給你做既清淡又營養的病號餐,你就躺平享受吧。」

  方飲道:「謝了。」

  「不客氣,以前我又不是沒去你家避難過。」紀映說。

  這些事情是有來有往的,他和他爸媽常會拌嘴,曾經一有不開心了就跑去方飲家裡。方飲每次都會收留他,陪著他聊天打遊戲。

  他等自己媽媽走遠了,湊到方飲身邊去,用胳膊肘捅了下方飲。

  他壓低了聲音問:「怎麼現在才來?我剛剛甚至猜測你中途被你媽暗殺了。」

  方飲解釋:「我在寢室樓下被陸青折逮了個正著。」

  「逮了個正著不至於中間折騰那麼久呀?」紀映懷疑道,「整整三個小時,他氣到揍你也沒法揍那麼久,難不成睡你了。」

  方飲慌忙說:「那沒有那沒有。」

  聽這個語氣,是發生了某件親密程度在正常往來之上,又在一起睡覺之下的事情。紀映誇張地「哇」了一聲,開玩笑:「對著你這張臉,還搞得下去呢?」

  方飲本來略微有些害羞,接著迅速沖紀映翻了個白眼,並矜持地戴上了自己的口罩。

  上完藥,時間已經臨近中午。陸青折帶他回了一趟家,那些能炫技的菜餚沒有登場的機會,陸青折給他熬了一碗白粥,裡面放了點糯米和肉鬆,噴香撲鼻。

  這些做完,他讓陸青折認真收拾行李,自己慢吞吞地坐車來了紀映家。時間確實晚了不少,但他過得開心。

  「你爸呢?保不齊你爸聽說過我的壯舉了……」方飲擔憂這事會影響紀映。

  紀映擺擺手:「你這齣櫃出得和時間算好了一樣,我爸前幾天出國進修,聽說不了你的壯舉的。放心吧,這件事絕對飄不到他耳朵里。」

  這裡是複式房,方飲睡在一樓的客臥。他把自己帶來的行李整理好,坐在床沿核對了一遍藥膏的使用頻率。

  窗外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雨,他沒開燈,也沒拉上窗簾,就著這樣的昏暗光線,鋪開棉被睡了個回籠覺。

  下午三點左右,方飲被鬧鐘吵醒,再上了一遍藥。他對自己沒陸青折那么小心,忍著疼直接上手塗了半張臉。

  打著哈欠晃了出去,他看到阿姨和保姆一起在廚房裡,一個燒飯,一個在摘芹菜葉。方飲不會做這些,但還是問:「我能幫忙嗎?」

  然後阿姨看他閒著也是閒著,教他摘芹菜葉。他動手能力強,以前只是沒學,現在被這麼一點撥,很快幫著處理掉大半筐芹菜。

  「還是你好,紀映每次說來搭把手,經他手的菜葉子和被蝗蟲啃過沒兩樣。」阿姨道。

  方飲看到自己的成果,有些小得意。可他一笑起來,嘴角牽動著臉頰,抽似的疼,登時不敢再笑了。

  這場雨連綿數日,方飲窩在好友家裡,過得舒適無憂。

  但畢竟不是一家人,他清楚自己在做客,該有的禮節和客套不會少。

  清晨醒來,他先和保姆一起澆花剪草,再幫忙理菜,做得有模有樣的。如果不是遭到了阿姨的強烈勸阻,在大家吃完早餐後,方飲大概會把碗筷也洗掉。

  這種狀態持續了一周以後,紀映在某日起床時看到方飲圍了個圍裙在煎蛋,一邊拿著鍋鏟,一邊哼著歌。

  他立即後退了幾步,顫抖地拿出手機給陸青折發語音:「陸哥,小方他真的被一巴掌打瘋了……」

  方飲給人的印象就是四體不勤的小少爺,令紀映這麼有衝擊感,實屬正常。他確實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地長大,擱一個星期前,別說煎雞蛋了,自己連沾了污漬的衣服都處理不好。

  現在能不能洗乾淨衣服尚未可知,不過,他此刻能利落地把雞蛋翻個身,並在煎炸聲中,頗有成就感地打了個響指。

  他問紀映:「要嫩點還是熟點?」

  紀映看他已然是副大廚姿態,恍惚之餘,喃喃著:「嫩點。我日,你現在不止一點點牛逼啊。」

  然後紀映瞪了會一戳即破的荷包蛋,先拍了張照發朋友圈感嘆,再拿起筷子。

  兩秒鐘以後,他痛苦地吃了個夾生蛋,一嚼,裡面的鹽粒多到嘎吱作響。紀映默默地想,他媽的真是不該誇人夸那麼早。

  ·

  陸青折看到了紀映的朋友圈,底下有不少人評論「小方瘋得有點厲害,你下午帶他去精神科掛個號吧」「羨慕了,想吃」和「假的吧?哪裡偷來的圖」。

  他點了個贊,接著方飲和在這條動態上裝了監控似的,見他有了動靜,馬上給他打來了電話。

  看來過了這麼多天,方飲的臉依舊沒癒合多少,打的不是視頻電話。陸青折其實想看看他,把通話轉為了視頻模式。

  可惜他沒能看清方飲的臉,就被方飲的手擋住了攝像頭,整個畫面陷入黑暗,再度明亮時,方飲那邊是只專門陪睡的玩偶。

  玩偶大半個身子被塞在被子裡,露出一張熊臉來。陸青折認得它,方飲因為睡眠不好,喜歡捏著東西睡覺,所以一個人時總愛帶著這隻熊。

  視頻那端,方飲給小熊拉了拉被子,再給它戴上了睡帽。

  陸青折問:「還疼不疼?」

  方飲道:「不疼了,但是顏色丑,紫得發黑。你剛剛歇下來嗎?」

  「嗯。」陸青折說,「吃完晚飯一回房間,我就聽到紀映在大呼小叫懷疑人生。」

  方飲知道紀映在和陸青折詫異些什麼,輕快地說:「我是看他那麼晚才起床,好心好意給他煎了荷包蛋,讓他墊墊飢。」

  他問:「你羨慕了嗎?」

  待到陸青折「嗯」了一聲,他又說:「別羨慕,紀映衝去廁所現在還沒出來呢。」

  陸青折笑了,那煎蛋固然照片裡好看,可多看幾眼就知道沒熟。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接著陸青折的門被敲了兩下。

  夏令營的食宿全由校方安排,住在校內。寢室和A大的不同,裡面有三間單人臥室、一間盥洗室和一間自修室,與酒店套房差不多。

  住在另外兩間房的是他的A大同學,敲門的人比他高兩屆。學長笑嘻嘻道:「小陸,要不要一起去派對?」

  方飲的聲音在耳機里摻和:「去呀,來都來了,你應該多去玩玩。」

  他說自己要忙著去洗菜,暫時掛斷了電話。陸青折被這麼推動著,答應去玩了,和學長走出宿舍,到了附近的酒吧。

  台上坐著彈吉他的民謠歌手,沒出現成群結隊站在沙發上跳來跳去的人,聲音不會吵得他耳朵疼。

  陸青折進去時,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他,投以或好奇或驚喜的視線。有一排女生朝他揮手搭話,他朝她們禮貌地笑了下,當作問好。

  吧檯那裡貼了氣球和字體可愛的自製橫幅,是U大的學生祝過來夏令營的同學們玩得開心。下面擺了奶油蛋糕,七彩繽紛的調製雞尾酒,還有各種罐裝飲料和袋裝零食。

  陸青折倒了一杯礦泉水,裡面放了薄薄的檸檬片。他沒去參與附近的各類遊戲,坐在吧檯那裡,看調酒師工作。

  調酒師道:「你坐到我這裡來,給我的壓力很大啊,好多人望著這裡。」

  陸青折解釋:「這裡比較安靜。」

  調酒師說:「要不要喝一點酒?今晚的費用被一個事務所贊助承包了,你不用給他們省錢,他們會在去那裡工作的U大畢業生身上壓榨回來的。」

  「不了。」陸青折搖搖頭。

  「為什麼?你的酒量差嗎?」調酒師問,「嘿,信我,你一拿起酒,要有不少靚妹過來敬酒了。」

  陸青折就是因為這個,所以不肯喝酒。他頓了下,說:「男朋友管得比較嚴。」

  調酒師笑了起來,朝他聳聳肩膀。這時候台上有民謠歌手彈吉他,撥了幾下琴弦,扶著話筒對吧檯處吹了聲口哨。

  這裡風俗習慣使然,對某人或某事產生欣賞時,大家多數會選擇熱情地表達。

  陸青折的手指搭在桌沿,正面對吧檯玩著手機,聽到這聲口哨,下意識轉過頭,看向舞台那邊。

  歌手之前聽說派對里來了個很帥的亞洲來的小哥,便打算拿人打趣,預熱下氣氛,這時他才看清了對方的臉。

  儘管他的審美偏歐美,對頎長瘦削的青年沒太大興趣,以往甚至不屑一顧。但他現在不可否認,那青年長得的確很好看。

  他那雙圓圓的眼睛眨了下,看著陸青折起鬨道:「Hey!Cool boy!」

  ·

  方飲刷了一會微博,看到陸青折的同伴發的派對視頻,覺得自己醋到十里飄香,小區門口的鍋貼店食客都因此不用蘸醋。

  他臉上就差註明一句「你們撩什麼撩」,如果不是U大和這裡相隔大洋,方飲估計能跑到現場,在陸青折身上寫著:是我的,出來透透氣而已,請不要瞎看,謝謝配合!

  紀映也看到了那段視頻,酒吧的助興歌手打趣陸青折,然後陸青折舉起杯子,杯底在桌沿上敲了下,朝歌手示意。

  陸青折沒怎麼互動,擱下杯子便回過頭,安靜地聽歌,時不時和調酒師以及A大的同學說幾句話。

  「那小歌手是gay吧?感覺得出來,長得蠻水靈的,我猜是零號。」紀映的基佬雷達開始運轉。

  方飲想說「我也長得蠻水靈的」,沒張開口,感覺到自己右臉一陣發麻,及時地閉嘴了。

  即便沒說出來,紀映看到他這表情,也知道他要說些什麼,哈哈大笑。紀映道:「省省吧你,毀容毀得厲害著呢。」

  方飲無奈:「再給我一個月!」

  「一個月好得了嗎?到時候開學了,你要怎麼說你臉上這玩意?」紀映懷疑。

  方飲道:「應該能好,要是沒褪乾淨,說我摔了一跤得了。」

  和紀映說完,他琢磨著陸青折這時候應該回屋洗漱好打算睡覺了,發了一條消息。

  [方飲]:OAO可愛嗎?

  OAO指的是那位歌手,眼睛圓溜溜的,這顏文字十分契合那人的形象。

  [陸青折]:qwq最可愛。

  方飲看到這個,照照鏡子,這顏文字對自己來說確實也生動。

  但他不會輕易承認,輕哼著回:我才沒醋得像這樣哭唧唧。

  ·

  偶爾方飲要去醫院給奶奶送飯,奶奶看他全副武裝的打扮,一張臉被口罩遮住了大半,百思不得其解。

  她吃完了飯,含著一根棒棒糖,口齒不清地問:「為什麼搞得難看?」

  方飲找了個說得過去的藉口:「外面太陽大,我靠它防曬。」

  「我想到外面去。」奶奶的關注點全在她喜歡的詞上。

  方飲說:「那我扶您去輪椅上,帶您兜一圈?」

  奶奶點了一下頭,方飲和兩個護工一起把奶奶扶下床,安置到了輪椅上。這麼一通準備工作做好,方飲已經累得夠嗆。

  夏天悶熱,此刻又是正午,太陽十分毒辣。過往的患者和工作人員行色匆忙,全不願意在外多待。

  奶奶對溫度毫無感知,單純享受著能離開房間的片刻時光,繞著住院部兜了好幾圈,依舊不肯回去。

  方飲蒙著臉,熱得幾次想要把口罩給摘掉。可是他怕嚇著奶奶,抑或惹人擔心,只敢用手指撥著口罩邊緣,藉此來透透氣。

  他不算健康的人,長期的胃病讓他病弱。大多數人受不了太長時間待在高溫下,而他硬著頭皮在忍耐,推著比他胖許多的老人,一點點往前挪。

  如果走到陰涼的地方,奶奶會暴躁不安,到了陽光底下,才心滿意足。方飲很為難,怕她中暑,一直儘量挑著樹蔭底下走,再溫柔地安撫著她。

  奶奶犯糊塗了,委屈地催促方飲:「馬路中間,去馬路中間!」

  方飲停下了腳步,一隻手撐著輪椅,一隻手扯著口罩,深呼吸了一會。閉眼的瞬間,他感覺陣陣耳鳴。

  他道:「奶奶,我們回去了好不好?您先在這裡坐一會,我沒力氣了。」

  奶奶抓著兩側,煩躁地動了動,企圖自己站起來。由於身上綁了防摔的軟繩,她沒辦法離開這把輪椅。

  「需要我幫忙嗎?」有青年問,「奶奶,想去馬路中間?」

  方飲原先在休息,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僵硬了。他匆匆轉過身去,與此同時,在他背後的白逸南搭上了他的肩膀。

  白逸南雖然詢問對象是老人,看的卻是方飲。他道:「你覺得巧嗎?」

  上次遇到方飲真是一場沒有預謀的巧合,他在此之後日思夜想,感覺哪裡有蹊蹺。值得注意的是,方飲那時候袋子裡放的是飯盒。

  探望朋友不可能帶飯盒,也不像是方飲自己出院,必然是方飲的親人在住院。

  白逸南打聽過,方母身體健康,方飲的外公外婆早早移居海外,不可能需要方飲送飯菜。

  不是母親那邊的,就是父親那邊的了。但有趣的是,方飲的父母離異多時,方母一直禁止方飲和那群人有任何聯絡。

  要是方母得知方飲不僅在聯絡,還在親力親為地細心照顧著,甚至有很大可能給人出過錢,那場面真該好看了,比出櫃更刺激。

  白逸南順著這個思路查了一段時間,輕鬆地查到了方飲的奶奶,連方飲的探望頻率也掌握了。今天過來確認了下,所有事情果然如此。

  「之前巧,這次不巧。」白逸南道,「專門等你呢。」

  方飲聽他這種語氣,清楚白逸南全知道了。他捏緊了拳頭,一言不發地看著白逸南。

  「去、去。」奶奶模糊地說著。

  白逸南搭上輪椅,似乎打算覆蓋住方飲的左手。方飲猛地和他錯開,仿佛對方的掌心有某種毒液。

  兩人各伸出一隻手占著輪椅的一邊,氣氛死寂了會,白逸南低頭開始笑。

  方飲下意識感到不妙,要雙手握住輪椅。然而太晚了,白逸南邁開腿往前跑去,衝力帶著輪椅一起滾動,直接讓不肯撒手的方飲跟著踉蹌了幾步,幾乎摔在地上。

  被這麼來了一下,方飲措手不及,狠狠地罵了句髒話以後,不作多想也容不得他多想,匆匆地追在白逸南後面。

  他冷冰冰道:「再不放開輪椅,我要報警了!」

  白逸南問:「奶奶——開心嗎?是不是吹風吹得很開心?」

  方飲本就被剛才的兜圈折騰到腿腳發軟,再頂著烈日這麼跑了幾步,幾乎下一秒就要跪下。

  耳鳴聲比剛才更加強烈,眼前一陣陣發黑。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強撐著摸出手機,在三人的距離極為接近時,用力往白逸南的頭上砸了下。

  啪嗒。

  手機滾落到地上,屏幕碎得四分五裂。它亮了下,設置成屏保的陸青折的照片沒顯示三秒,整部手機徹底黑屏。

  白逸南吃痛,已經停了下來。他低頭圍觀了手機關機的全過程,本就不好的臉色變得更差了。

  方飲立即從他手上搶過輪椅,在奶奶前面蹲下來,仔細檢查她的精神狀態。好在老人沒有事,似乎真的被風吹得開心,拍著手哈哈大笑。

  他吸吸鼻子,克制著心裡的煩躁不安:「我們回去了。」

  奶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拒絕:「我不。」

  「不商量,趕緊回去吹空調。」他站起來的瞬間有些犯暈,急忙抓著輪椅,努力地穩了穩身形。

  奶奶臉上全是汗水,可她固執地說:「我不。」

  方飲面無表情地要把她帶回病房,奶奶著急地用手扒著束縛住她的軟繩,不停地重複著「我不」。

  她道:「我不!你不是我孫子,你是誰?」

  方飲悶悶不樂的,見她這樣,不禁抬起手想要把口罩掀了,讓她好好瞧下自己是不是她孫子。

  但他這時候才發現,口罩早在自己追白逸南時,就因為呼吸不暢,被他不假思索地扔掉了。

  問護士要了一個新的一次性白口罩,方飲沉默地重新遮住臉。

  把奶奶送回病房裡,他看著奶奶依舊在撒潑,吵完要見孫子又吵著要見兒子,繼而被兩個護工安撫到睡覺。

  方飲嘗試了下將手機開機,萬幸的是還沒報廢。他試了試幾個功能,反應都很正常。

  如果要求不高,不換屏幕也沒事。他看屏保上的陸青折看了一會,後知後覺有道裂痕橫穿了陸青折的臉,礙眼得很。

  方飲摸了摸那道裂痕,心說,還是趕緊換吧。

  扯了張紙巾擦拭了下手機,把裂痕里的玻璃碎屑清理掉,他起身出門。白逸南等在外面,見他出來了,關切地問:「奶奶還好吧?」

  方飲嫌惡:「假惺惺什麼?」

  白逸南道:「我明明真情實感。倒是你,在怕什麼?」

  方飲沒說話,白逸南一臉善解人意:「我不會告訴你媽媽的,老人家年紀那麼大了,又得了痴呆,搬回家住也麻煩。」

  他說:「我見過這樣子的老人,整個人無法自理,要是不在醫院由護工全天輪流照看著,不是她身上長褥瘡,就是累死你或者累死你爸。長期以往,這對你們三個人來說,會非常痛苦。」

  方飲道:「用不著你提醒,你記得閉嘴就行了。」

  白逸南道:「事情不談好,難免會有疏漏,要是我哪天不小心講漏嘴了呢?」

  他回國打理家業後,近期和方母往來較多。他家和方母生意上的合作由他接洽,撇開商場,父母和方母是多年好友,私下裡常有聚餐。

  方飲知道,白逸南要想和自己的媽媽告狀,一切太簡單了。而且媽媽見自己的小輩已經得知了這種事,自己卻蒙在鼓裡,會更加怒不可遏,

  他問:「要談些什麼?要我去買瓶潔廁靈來,自己喝半瓶嗎?」

  「你知道啦。」白逸南爽朗地笑了兩聲,「因為這件事,所以那麼害怕我?」

  他並不為此尷尬侷促,反而表現得遊刃有餘。和曾經那個被別人嘲笑排擠的男生差別太大了,幾年過去,他和換了個人一樣。

  方飲最開始見到白逸南,第一印象是憨厚老實,打扮得略微土氣,面對別人的取笑會不知所措。

  根本想不到,那個傻乎乎帶特產分給大家的男生,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不過方飲很快回過神來,嗤笑:「我怕什麼?」

  落魄的搗蛋鬼已經吃下苦果,可他沒做任何對不起白逸南的事情。

  「你當時看小齊的眼神,和見了鬼一樣。」白逸南說。

  模仿方飲的人叫小齊,白逸南指的該是電影院裡遇見時的那次。

  他補充:「那次在包廂唱歌完沒多久,我和他好聚好散了。他模仿得像是像,但我其實對他,或者說他模仿的你,在這方面沒什麼興趣。」

  本來他認為自己對方飲的念念不忘,是渴望能和方飲或類似方飲的人談戀愛,對方的長相可以和方飲不同,但性格和言行舉止一定要活潑有趣。

  可是他錯了,事實不是這樣的,不然他不會那麼快和小齊分開。在感情方面,他有另外的審美和取向,理想型和方飲遠遠不同。

  既然如此,那自己為什麼會幾年如一日地惦記著方飲?

  方飲冷淡地問:「你到底想講什麼?」

  他們站在走廊末尾,白逸南推開了窗,靠在欄杆邊點燃了一支香菸。

  白逸南說:「和小齊分手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從沒想念過他,也以為我對你其實沒什麼想法。純粹是以前我倆在別人眼裡,一個天一個地,對比鮮明,讓我這些年依舊很不甘心,導致自己總是想著你。」

  「在別人給你倒果汁的時候,我知道了,想法還是有的。」他道,「只是之前我弄偏了,走了一大圈彎路。」

  無關情愛,小齊那件事算是瞎折騰。他在回想時,總會遺憾自己的後知後覺,明明在相處時,比起上床,他更喜歡看小齊興高采烈地吃飯。

  香菸亮著橙黃色的火,吐息之間白霧繚繞。他眯起眼睛,說:「我唯一想做的,是看著你吃小餛飩。」

  這種請求是有緣由的,心結早就在白逸南身上紮根發芽。

  在他被大家稱作「球哥」的時候,方飲不僅不跟著取笑他,還幫他說過話。他為此感激過方飲,覺得這一圈公子哥里,方飲簡直耀眼得獨一無二。

  出國前家裡請客擺酒局,方飲到場聲稱自己胃不舒服,不想吃飯,捏了把筷子動都不動。白逸南殷勤地自己去煮了一碗小餛飩,端給方飲吃,並說了諸多理由。

  「熱的,吃下去胃就好很多了。」白逸南把碗遞過去,道,「快吃吧。」

  當時的方飲興致缺缺,捂著胃聞了聞味道,立即別開頭去。他不買帳:「不吃。」

  然後白逸南圍在他邊上噓寒問暖,他把餛飩碗往外一推,白逸南則往他那裡塞,兩人僵持了一會,滾燙的湯灑在了方飲的手背上。

  方飲痛得抽回手,直接站起來跑開了。丟下白逸南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接受其餘同伴更強烈的嘲笑。

  「人家不想吃,你非要自討沒趣。」

  「誰想吃經過你手的東西呀,小方肯定嫌髒呢。」

  「哈哈哈哈臭不要臉的,熱臉貼冷屁股!」

  白逸南從回憶里抽離,變得成熟的他再也不會留意這種惡意攻擊,可惜往日的傷痛凝固成疤,難以消去。

  那道帶著食物氣息的疤痕,來自於方飲。他在看到方飲拒絕果汁時,恍然大悟,那麼多年的耿耿於懷,緣由單單是告別時那碗被拒絕的餛飩。

  他透過煙霧,專注地看著方飲,眼神里有一種接近於真誠的熾熱,道:「就只是想看著你吃小餛飩。」

  ·

  夏令營的學習告一段落,接下來兩天以自由活動為主。

  學長把今天的購物任務列印出一張表格,A4紙上滿滿的全是品牌名和要買的種類,還有所在的店面位置。

  他捏拳:「給女朋友代購,義不容辭!」

  為了能給女朋友多買點東西,行李箱裡自己的東西一縮再縮,學長作為籃球鞋收藏愛好者,還因此忍住了自己買鞋的**,一雙鞋都不買。

  陸青折深感佩服,並自己買了幾雙鞋。

  因為學長有些路痴,所以全程跟著陸青折一起行動。他一臉羨慕地坐在休息區的座椅上,看陸青折流利地和店員交流著,同樣的新款鞋買了兩雙不同尺碼的。

  他記起來院裡傳的八卦,據不靠譜消息說,陸青折的前任是男的。他不禁心生好奇,旁敲側擊道:「家裡有弟弟?對他那麼好呢。」

  沒想到陸青折一點也不藏著掖著,說:「給喜歡的人買的。」

  學長來勁了:「男朋友?」

  「正在追回。」陸青折道。

  「欸,是我們院的嗎?」學長問,「讓我猜猜,你估計喜歡乖巧文靜型的,對方是人文學部的,中文系的學弟?」

  陸青折搖搖頭,說:「再猜。」

  「我知道了,強者和強者之間惺惺相惜,兩個數學高手比較有話說!」學長說。

  陸青折想起方飲愁眉苦臉補基礎的樣子,有些想笑。他否認:「也不是。」

  「你說個大致方向呀。」學長請求給點提示。

  陸青折說:「他是物院的。」

  學長朦朧地聽說過,是有個物院的男生和陸青折走得近。但他不清楚具體姓名,只是知道對方年紀輕輕開了輛超跑,渾身上下都被奢侈品牌打扮著,是個小闊少。

  「這個可真沒想到。」學長道。

  買完鞋,陸青折陪學長買表格上的東西。他昨晚做足了功課,轉乘車和時間規劃安排合理,兩人在口語交流上也沒任何問題,整個行程非常順利。

  不過,陸青折也有不少男友都會有的通病,見到了好看的,就想著買下來送對象。和學長一起逛著,他動不動要給方飲也買一份,手上拎著的包裹不比學長少。

  某家護膚品櫃檯的導購給他們介紹著:「面霜是鎖水的,塗完水和精華,面霜一定要塗,不然皮膚會幹。」

  學長一看價格,道:「三十毫升?」

  「這瓶是三十毫升?」陸青折疑惑,他根本不懂這些護膚品,「請問可以拿五百毫升的嗎?」

  學長:「……」

  他心說,我是在詫異為什麼三十毫升就那麼貴了,特麼的要拿五百毫升?那得多少錢啊!

  居然還真有五百毫升的面霜,折合過來一萬多塊錢。陸青折一本正經道:「三十毫升確實小了點。」

  導購八成沒賣過多少罐五百毫升的,反覆確認陸青折不是因為語言不通所以瞎說。陸青折結了帳,解釋著:「買小一點的,沒幾天就被他用完了。」

  學長虛心請教:「他臉是有多大?」

  陸青折笑道:「我之前注意到過,他總是會忘記自己塗過,然後一早上塗個好幾遍,還會連著脖子和胳膊一起擦。」

  學長再度失去語言功能:「……」

  此時此刻,他腦內除了「驕奢淫逸」外,找不到其他詞語去形容這對正在追回關係中的男男。

  「明天該讓他來機場接你,你這行李箱該和我差不多了。」學長道,「全都是對象的東西。」

  確實如此。原先陸青折在佩服學長能為女朋友把行李箱空出那麼多,這下他更厲害,為了把給方飲帶的禮物塞進去,打算回去把自己的東西給扔了騰地方。

  街頭的許願池常有遊客駐足,飽含期待地把硬幣拋向池子。陸青折也留下了他的硬幣,接著給方飲留言。

  [陸青折]:許了個願,祝你天天開心,不會再疼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九千字是昨天沒更新的雙更補償+今天的更新,接下來爭取更新穩定直到完結XD我們明天再見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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