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黑色詩歌1
炎夏。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陳從今被機器報了名字, 意思是快要輪到他做檢查了,於是他安靜地開門進去。
拿著需要醫生敲章的表格,他左顧右盼了一番, 再忽然地抬頭。那隔簾沒有被前一個同學拉嚴實, 讓他直接看到了裡面的情形。
其實臉只瞧了個大致輪廓, 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不同尋常的顏色,繼而落在了那人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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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得亮眼的皮膚上, 布滿了青青紫紫的痕跡,這使得等在門口的陳從今心驚膽戰, 立即移開了視線。
盯著地板, 他聽到負責體檢的醫生倒吸一口涼氣, 委婉地問:「你還好嗎?」
長相清秀的男生沒說話, 大概是做了搖頭的肢體動作,然後得到了醫生「如果遇到了麻煩,一定要說出來」的回覆。
接下來陳從今聽到一陣穿衣服的響動, 肯定是傷得太嚴重了, 那人穿衣服時會牽扯到傷口,於是動作很慢。
等了有半分鐘, 隔簾那邊的門被打開,那人輕輕地走去下一個科室。
不久以後的某個周末, 陳從今和那個同學又見到了。對方手上拿著皺巴巴的錄取通知書,坐在文印店老闆邊上, 盯著自己的證件照看。
陳從今還愣了下, 隨即開了句玩笑,再留意了下那張堪稱狼狽的通知書, 上面印著那人的姓名。
蘇未, 蘇未。他在心裡默念了兩遍。
此時呼吸間沒了消毒水味, 眼前也沒了隔簾。借著夏季強烈的光線,他在近處看清了蘇未的臉。
和體檢時一樣戴著眼罩,顯得本就巴掌大的臉更加精緻秀美,露出來的那隻眼睛輪廓姣好,看起來沒什麼攻擊性。
經過短暫對話,他還發現蘇未有些內向,又不乏單純靦腆。
這種性格再配上臉,以及瘦弱的身形,陳從今覺得蘇未整個人能用純良無害來形容。
而純良無害,是他最喜歡的類型。
這次沒再默默地擦肩而過,他主動地給了聯繫方式。可惜的是,自己等了幾天,並未有任何動靜。
反倒是其餘人熱情地與自己做朋友,插科打諢,或是相約著去食堂買飯。在他融入新集體時,不免被一些女生追求。
他在高中時弄明白了自己的性取向,就向父母和同學出櫃了。這次也與往常一樣,他直接和人解釋了一下。
有個女生在樓道盡頭的飲水機前接水,恍惚地喝了一口水,詫異道:「我覺得你一舉一動都像直男,還是極具吸引力的那種。」
「直嗎?」陳從今疑惑,「我以為自己彎得明顯,畢竟不太會關注女生。」
女生被水嗆住了,咳嗽起來。
她道:「怎麼不關注?之前我們同路去便利店買東西,你推開了門以後很細心地等了我一下,我出去了你才關門。」
陳從今恍然大悟:「那是應該做的啊,你當時雙手捧了那麼多東西。」
女生認為他很關照異性,沒想到他是脾氣使然,對待所有人都習慣性紳士。
她道:「好吧,是我多想了。」
她把水杯蓋起來,說:「我誤會了,但你真的是那種讓人很想接近的男生。」
被她這麼一提,陳從今忽然記起來蘇未。
離自己遞出聯繫方式已經有一陣子,他就是沒盼來蘇未的添加申請,看來他在那人眼裡,並不是女生說的那樣的。
不過他也沒怎麼失望,這些不可以強求。更何況,他和蘇未只是潦草地見過兩面,自己略有好感而已,談不上多麼用心。
「陳從今,你那隻兔子怎麼著了?」同學問。
陳從今散漫道:「膘肥體壯,十分健康。」
之前別人做實驗要用兔子,由於一些突發情況沒,這批動物沒能全部解剖完,還剩下一隻。
他得知後把那隻白兔抱回來,養在了宿舍陽台。
因為他是一個人住的單間,所以只需要和宿管報備一聲。宿管看他平時衛生情況良好,叮囑了幾句便任他去了。
最近班裡男生時不時到他寢室來,嘮嗑之餘順便擼一把兔子。
「打算什麼時候下鍋呀?」那人開玩笑。
把兔子長期養在陽台上,到了冬天也不是個事。陳從今說:「等著哪天有空,我把它洗洗乾淨,送到我外公那裡去。」
晚上聽完院內報告,他請班裡同學們喝奶茶,中途他被輔導員叫住而耽擱了下,導致後面匆匆來遲。
在路上,有人說:「你知道嗎?那店裡就一個人,做完那麼多手搖奶茶,估計胳膊要斷了。」
陳從今驚訝了一會,加快步伐道:「我馬上到了。」
巧合的是,他和蘇未又見面了。蘇未一個人扛了三個人的活,肩膀酸痛,強撐著繼續工作,模樣委屈又可憐,教陳從今難以挪開視線。
他動手請蘇未喝了杯奶茶,蘇未道了聲謝,接過去捧在手裡。
陳從今道:「愛喝奶茶?挑這裡做兼職。」
蘇未抿了下嘴,解釋:「這裡比較方便,薪酬不低。」
自從出了櫃,陳從今見過各種反應,看蘇未的眼神躲躲閃閃,說話時帶著猶豫,他心知蘇未產生了疑惑。
懵懵懂懂的蘇未對這份示好並不敢確定緣由,畢竟陳從今自身條件優秀,就算是彎的,也不一定會看上自己。就這麼確定陳從今對自己有意思,未免也太自戀了點。
他穩了穩心神,讓自己別想太多。然後他轉頭看了眼掛鐘上的指針,開始收拾著吧檯。
蘇未打算中斷這次聊天:「時間挑得不好,要打烊了。」
陳從今說:「那正好,還能一起回宿舍。」
蘇未愈發彷徨地糾結著,什麼?如果這位同學不喜歡自己,再怎麼外向,也真的不至於這麼熱情吧……
奇怪歸奇怪,他還是和陳從今同路回去了。
晚上有不少情侶漫步校園,他們並肩往前走,前面有一對情侶正在恩恩愛愛,時不時打情罵俏。
陳從今拐彎抹角地問:「你讀高中的時候,學校里談戀愛的人多不多?」
蘇未搖頭,表示自己沒注意過這方面,並對此為難地垂下腦袋。
陳從今見他這麼清純,又出聲:「是不是當時光顧著讀書了?」
蘇未沒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彆扭地轉移話題:「你談過戀愛嗎?」
陳從今不告訴他答案:「你猜。」
蘇未無奈:「我猜談過吧,你應該很受歡迎。」
這樣陽光開朗的脾氣,不管面對的是男生還是女生,都具有極大的吸引力。
然而陳從今說:「沒談過。」
蘇未半信半疑:「沒有遇到過喜歡的人?」
陳從今語氣輕快,看向蘇未,道:「有啊。」
蘇未沒有追問下去,現在氛圍有種不正常的曖昧,搞得他不自禁忐忑了起來。
陳從今也沒繼續往下講,默默地告訴自己要收斂點,別嚇著蘇未。
他努力做到了,自己僅在過紅綠燈時,走在汽車迎面開過來的那一側,還有路過某處坑坑窪窪的道路時,又提醒了蘇未一句當心點。
和蘇未在宿舍區門口告別,之後下雨天,他掐著奶茶店的下班時間,在陽台遠遠望到那道瘦弱的身影后,又下去裝偶遇。
如此效果不錯,他如願被蘇未加了好友。
當晚,他餵著兔子,邊餵邊控制不住地勾起嘴角。
可愛的白兔子與他相處了一段時日,已經混熟了。它不再怯生生地躲著陳從今,現在親近地貼在籠門旁邊,心滿意足地嚼著飼料。
·
蘇未有一腔愁緒沒處說,雖然室友活潑開朗,能愉快交流,但是與室友聊自己被一個男生頻繁示好,這算什麼事?
他嘆著氣,洗乾淨抹布後擦著滿是奶粉的桌面,再去後廚打掃。
「有人嗎?」有人在門口喊。
又是個請客喝奶茶的土豪,他的同事應付不過來,催著他到前台幫忙。他急匆匆走出去,迎面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他幾乎是反射性後退了半步,再硬著頭皮去收銀。
那個男生倚在他前面的桌沿邊,道:「你考來A市了?哇哦,是哪所大學?」
蘇未不答話,收完錢去做帳單上的甜品。
「你認識他?」同伴對男生說。
男生意味深長地瞥了眼後廚,道:「豈止是認識呢……」
「喲,你倆是高中同學?」同伴問。
男生嗤笑了下,說:「也不止是高中同學,我和他是上下樓鄰居。」
後廚和前台只隔了一扇玻璃移門,蘇未聽著外面的吵鬧聲,一個走神,不小心把甜品打翻在地上。
瓷碗破碎時發出脆響,引來另外幾個人的好奇。他們在外面問了幾句,蘇未慌張地答道:「沒事,我馬上重做一份,對不起。」
他重做了甜品,出去時沒與那個男生的眼神有任何接觸,回來繼續打掃衛生。
心慌意亂的,蘇未擦汗時忘了臉上還有傷口,感覺到被蒙住的眼睛不太舒服,不假思索地揉了揉,隨即痛苦地捂住了那處地方。
這一瞬間,他幾乎直不起身子來。結了痂的傷口傳來一陣火辣辣的鈍痛,幾乎無法忍耐,那隻接近於失明的眼睛更是被刺激得流出淚水。
他咬著嘴唇,竭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白皙修長的手指死死地摁在水池邊,難受地屈起來,貼著池子邊緣冰冷的不鏽鋼壁,細微地發著抖。
蘇未壓抑地喘了一會氣,過了足足五分鐘才從疼痛中緩了過來,虛弱地打開水龍頭,小心翼翼地洗了把臉。
冷水沾在臉頰上,讓他很快清醒,等到同事進來拿東西時,他已經神色自若地打掃完了衛生,繼而去外面收拾桌子。
好像什麼意外狀況都沒發生,好像沒被任何事物干擾到心緒。蘇未照舊在清淨時抓住機會看書,到了下班的時間點,再禮貌地與同事說了再見。
「那個大帥哥蠻久沒來了。」同事嘀咕了句。
帥哥指的是陳從今,原先時不時會來,還被恰好在場的老闆打趣過,問他是不是看中了某個店員。
被老闆開過玩笑後,陳從今來的次數變少了,上一次過來還是前兩周的事情。
蘇未笑著問:「對帥哥有意思?」
同事隨口開玩笑道:「我看帥哥對你有意思哦。」
蘇未怔了下,勉強地勾了下嘴角。
不是胡編亂扯,他能感受到陳從今用著儘量不嚇到自己的方式,小心地靠近自己,但他並沒那份勇氣去迎合。
過往十多年的經歷並沒讓他收穫多少溫暖,上個與他聯繫甚密的人傷他很深,使得他除了傷痕累累的幾乎等於殘疾的身體,還有一些等待還清的借條,幾乎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這種遭遇讓他毫無自信,很難再接受一段互相緊密牽絆的關係。
親情也好,愛情也罷,甚至是過於親近的友情,都會讓他發自內心地感到恐慌,認為自己極易遭到失控的對待,並因此退卻。
獨自漫步街頭,蘇未感覺晚飯沒能吃飽。他在周圍各式各樣的店面招牌前流連許久,最後哪家都沒跨進門,思索再三,還是去食堂加了一頓餐。
他挑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有三個女生在他不遠處,正一邊吃著雙皮奶,一邊熱火朝天地聊著異性。
他們本來談論的是陸青折,而後提起了陳從今。
「他們倆是初中同學欸,據說當時就是好朋友了。」扎著雙馬尾的女生道,「果然同類相吸,長得好看的會在一起玩。」
綁了麻花辮的女生開口:「但陳從今好像和別人說過自己gay。別問我,我也不知道這話從哪裡傳開的。」
另外一個女生道:「是gay嗎?怎麼可能,別人瞎講的吧。」
「哈哈哈就算不是,也輪不上我們呀。我們只能在背後說說,又不敢和他搭話。」雙馬尾感嘆,「對他有意思的女生不少,趁著他打籃球,要麼場外送水,要麼當啦啦隊,整天在他面前轉。」
雖然自己沒聽清她們說了陸青折什麼,但關於陳從今的,蘇未聽得一清二楚。
女生們把陳從今說得很好,事實上陳從今也確實有那麼好。從性格到模樣,就著成績也是拔尖的。
A大的醫學院是全國專業排名第一,進去便是5+3學制,以後能去最好的醫院實習,分數線不比其他院系低。
與此同時,陳從今不是只會讀書的書呆子,打籃球的水平能進院隊。
「唉,不說了,不說了。」雙馬尾搖頭,「反正和我沒關係。」
麻花辮說:「有點信心好不好?要是真喜歡,現在去爭取下也來得及,他朋友說過他單身呢。」
「而且愛情那麼感性,來了就是來了,只顧彼此看對眼就好,哪管那麼多。又不是玩蹺蹺板,還分個你輕我重的。」她起鬨道,「下回有比賽,你也去送水去。」
等她們離開食堂,蘇未眼前的那碗蓋澆飯也涼了。他回過神來吃了幾口,涼掉的醬料有點咸,可他還是吃完了。
他安靜地端起碗筷,把東西端正地擱在自動回收帶上。在他對面的出入口,有一批人鬧哄哄地走了進來。
前面的高個子抱著籃球,看樣子是剛打完一場比賽。而剛剛被討論著的主人公就在後面,衝過涼,發梢微微濕著,打扮得乾淨清爽,開朗地與朋友笑了下以後,低頭拿起手機。
蘇未猜著,估計有許多人找陳從今閒聊,陳從今忙都忙不過來。以及,他推測別人搭話的內容無非是遮掩著小心思,詢問陳從今這場比賽的情況,再互道晚安。
然而當他走出門外,自己的手機響了響。
[陳從今]:今天有場比賽,對手很厲害,前段時間我被朋友抓著在訓練。
[陳從今]:好險,幸好我們隊第四節追回了比分,最後比對方多三分。
[陳從今]:時間有點晚了。
[陳從今]: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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