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黑色詩歌4
蘇未低下頭, 錯開陳從今的目光,道:「還好。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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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一些經歷讓他格外敏感,他害怕身上傷痕被其他同學看見, 引來取笑或驚慌, 以及有意識的疏離。
來到大學以後, 他能遮就遮,今天是第一次主動和周圍人流露這些。
陳從今垂落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 隨即抬起來,輕輕地用指腹抹了下眼周的那道痕跡。
蘇未的皮膚很白, 導致傷口有些明顯。或許真有一天, 蘇未淡忘了過往痛苦, 不過他的身體會以這種方式長長久久地記住, 並無聲地告訴他,雖然發生過,但現在已經過去了。
陳從今說:「還好?我看著都疼死了。」
「我爸當時要我留在本地, 可我想遠離他, 執意報了A大。」蘇未道,「他把我從樓梯上推了下去, 我滾了十幾級台階,站也站不起來。」
感覺到陳從今安撫般捏了捏他的掌心, 他笑了下:「不知道為什麼,怎麼和你說這些事情。」
「說吧。」陳從今道, 「沒有關係, 你要是放不下,不用一個人扛著。要是可以的話, 我非常願意聽你分享。」
蘇未確實對此耿耿於懷過, 有很長一段時間, 讓自己刻意去無視那段遭遇,可那也僅僅是無視,並不是掀篇。
剛才他有種非常陌生的鬆了一口氣的感覺,這種體驗很好。如同自己終於鼓起勇氣,往前試探般地邁了一步,再被穩穩地接住。
「嗯。」蘇未點頭。
他送陳從今到門外,告別時,和陳從今說,在他問自己疼不疼的時候,自己就放下了。
被喜歡、被關心、被接納,這些厚重的情感,他該小心捧過,認真地安放在心裡。
他的心很小,而這些很多,安放完,他只能想著陳從今,過往陰霾早被擠了出去。
·
凌晨,蘇未和方飲說完自己的難處,不知道方飲怎麼和對方說的,對方不僅沒為難陳從今,而且再也沒來過Coisini。
他清楚方飲不可能來自於普通家庭,不光是日常生活里的浪費勁,還有舉手投足間的天真氣質,這是在錦衣玉食的環境裡才夠養成的。
但他還是沒想到方飲說話能那麼管用,往日和大家嬉皮笑臉打成一片的同學,原來回頭就能讓一個火氣沖沖的紈絝直接閉上嘴。
「那人好久沒來了,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我昨天打電話問他,他連在這裡存的酒都乾脆不要了。」老鄉喃喃。
蘇未垂著眼睫,拿著一塊乾淨的白布擦拭酒瓶。聽著老鄉和周圍同事聊天,嘰嘰喳喳的,在這一片熱鬧中,他顯得格格不入。
「嘿,蘇未!你男朋友來了。」有人道。
有道頎長身影從門口走來,這裡暖氣足,他脫了外套掛在小臂上,穿著件黑色毛衣,下身是極襯腿直的褲子。
遠遠地與蘇未對上視線,他笑了下。
最近陳從今總是過來接蘇未下班,蘇未周圍一片人都默認他是蘇未的男朋友。每次見面,少不了衝著兩人打趣。
老鄉的言語更直接,調侃道:「怕你老婆在我手底下出事啊?」
同事用胳膊肘頂了下老鄉:「還不允許人家熱戀期難捨難分,分開一秒鐘都會眼睛癢了?」
「行了,你收拾完手上這些,下班吧。」老鄉朝蘇未揮了揮手。
蘇未把面前兩排酒放進冷藏櫃裡,和大家一一再見以後,快步走到陳從今身邊去。
他被打趣得臉頰通紅,道:「別聽他們胡說八道。」
陳從今明知故問:「哪句是胡說?」
蘇未支支吾吾的,又不出聲了,與陳從今並肩往外面走。
一個個外人都開始起鬨,然而事實上,兩人中間就差一層把喜歡說出來的窗戶紙,誰也沒捅破。
這算是戀愛嗎?應該算,但也沒有十分明確地講出來過。他心想。
這時,同事拎著一件衣服追上來,喊:「蘇蘇!你落東西了!」
蘇未哭笑不得地拿住自己的羽絨服:「謝謝。」
同事道:「男朋友一來,急到外套都忘記拿了?」
蘇未捂著自己的臉,羞怯地嘆了一口氣。
邊上的陳從今笑個不停,被蘇未瞪了一眼,轉而捏了下蘇未的臉。
被捏臉的蘇未難為情,抿了下嘴唇,被做了比較親密的動作,他的神色欣喜又有些緊張。
過了會,他問:「你每天那麼晚出門,你爸媽會不會有意見?」
陳從今道:「不會啊。」
見蘇未一臉不信,他補充:「我每次過來,關門聲都很輕的。」
意思是他爸媽壓根沒發現這回事,蘇未的手擱在陳從今的胳膊上,驚訝地說:「怎麼和高中生一樣?」
「我高中可不幹這種事。」陳從今說,「那時候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埋在書海里學習。」
本地教育水平高,名校眾多。陳從今讀的高中在國內排得上較前的名次,不比一屆送一百多個學生進TOP2的A附差。與此同時,那個階段伴隨著很大的學業壓力,別提談情說愛了,連過年都是在補課中度過的。
陳從今說:「你高中呢?」
「我高中?」蘇未想了想,說,「當然也是滿心思撲在高考上,可惜那裡並不……但幸好我考得不錯。」
他披上外套,繫上了圍巾。半張清秀的臉被圍巾擋住,那隻眼睛歡喜地看向陳從今。
寒假快要結束,蘇未結束了這份工作,住進醫院。先是瑣碎詳細的體檢,再是溝通手術的各種細節。
他不怕那些聽起來駭人的後遺症,但凡有一點點機率,都要緊緊抓住才好。
大概是真的開始走運了,這風險不低的手術做得很成功。他在拆下紗布後,終於再次完全地看清了這個世界。
和陳從今。
單單是這點,他就覺得一切值得。
比起他的淡然心態,陳從今屬於提心弔膽那類的,比自己躺上手術台還要在意,時不時要盯著蘇未看一會,似乎要看出不對勁來,又怕真的有哪裡不對勁。
蘇未垂著腦袋,道:「別看了。」
「沒有不舒服嗎?」陳從今自己都數不清這句話重複過多少遍。
蘇未搖頭:「真沒有,如果真要說有什麼不舒服……」
陳從今一下子豎起耳朵來:「嗯?」
蘇未攤手:「你離我這麼近,還這麼看著我,我心臟不是很舒服。」
話音剛落,陳從今茫然地離他遠了點,然後又反應過來蘇未是什麼意思,開開心心地保持回原來的姿勢。
他頗為委屈地說:「可我控制不住。」
蘇未問:「怎麼這樣?」
陳從今賣關子:「我也不知道。」
不明說有什麼用?這肯定是因為太喜歡了。兩個人同時想著,登時各自轉過頭看向別處。
住院期間,方飲、紀映和陸青折來探望過蘇未。紀映在走前還衝著蘇未擠眉弄眼,用嘴巴努了努陳從今站著的方向。
蘇未疑惑地朝紀映眨眨眼睛,紀映對蘇未這種不開竅的表現無奈了。紀映道:「你可真喜歡他啊。」
突然來了這麼一句,蘇未無措地坐在床上,瞪著紀映。方飲和陸青折已經走了,紀映起身也要走,走前解釋了一下:「打他走進屋子,你就目不轉睛的。」
這句話沒有壓低聲音,在角落的陳從今也聽得一清二楚。等到紀映離開,他看著蘇未望向窗外發蒙。
嘴唇張張合合不知道怎麼措辭,蘇未搶先道:「我在檢討。」
陳從今問:「檢討什麼?」
蘇未的膝蓋屈起來,雙腿摺疊著,把棉被撐出一個弧度。他的胳膊放在膝蓋上,整個人沐浴在投進來的陽光下,睫毛在強烈的光線里顫了顫。
他道:「你猜猜。」
陳從今沒有頭緒,隨意地猜了下:「遇到我的時候,沒當天就加我好友。」
蘇未被他的猜測逗樂了,把臉埋在胳膊里笑。
接著醫生和護士過來打斷了兩人的談話,他們給蘇未測血壓,詢問他的感受,談了一會注意事項有沒有遵守。
之前的話題就這麼被擱置,暫且不提了。
學校旁邊有家書店裡開著咖啡吧,消費後可以在裡面房間的沙發上看書。蘇未去了那裡打工,而原先戀愛腦的方飲總是往他這裡跑,倒不是不戀愛腦了,而是戀愛對象太忙,被迫獨自消磨空閒時間。
有時候陳從今過來,方飲就嘖嘖兩聲,羨慕地說:「哎喲,真是如膠似漆。」
有時候陳從今不過來,方飲便一手支著腦袋,代入了自己的情況,替蘇未發愁:「他這麼忙,不能陪你呀?」
今天陳從今在實驗室待久了,晚上還有班會,所以來不了。蘇未一邊收拾桌面,一邊聽方飲發愁。
門口喧譁了一陣,剛清理好的空座位很快被新來客占著。
店長和蘇未說:「你去和他們說一下,這裡是必須消費過後才能坐的。」
桌上擺了類似的提醒字樣,但總有人會無視。沒辦法,蘇未走了過去,卻在看清來客時愣住了。
那是他的高中學長,也是他的上下樓鄰居。
那人也很震驚,沒想到會再次遇上蘇未。他道:「你到這裡來兼職了?A大的課還是蠻輕鬆的嘛,能讓你跑來跑去的。」
蘇未的信息不難查找,他們那邊鮮少有高考成績那麼好的,一般能考進A大,就默認為狀元了。他稍加打聽,便知道了蘇未的去向。
蘇未沒接他的話,道:「這裡需要消費才有座位。」
對方臭著臉「哦」了聲,把書本往桌上一擱,出了門走進對面的網吧。蘇未默默把書本歸回原位,繼續忙著店裡的生意。
方飲通常會等到書店打烊後,和蘇未一起回寢室。這次是個例外,他收到了陸青折的消息,興高采烈地與蘇未打了一聲招呼,活蹦亂跳地提前離開。
他靠在出餐區,愉快地說:「寢室見,你待會路上要小心喔。」
蘇未看方飲這副樣子,不用問都知道待會要幹什麼去。到今天,他已經完全能理解方飲眼睛裡閃爍著的甜蜜,和陳從今在一起的時候,他也同樣雀躍。
下班前檢查了一遍電器開關,他拉上了書店外面的捲簾門。
對面的樓道上坐著之前的男生,見到他休息了,直起身來往他這裡走,嘴上還叼著一根香菸。
蘇未冷淡地頓住步伐:「有事嗎?」
「敘敘舊嘛。」男生說,「那麼久沒見,倒是蠻想你的。」
蘇未對這荒唐的後半句話置之不理:「我和你有什麼舊可以敘?」
·
班會交代完本學期的一些事情,正好有人過生日,請客去吃燒烤。陳從今看全班都答應了會去,自己也不好意思拒絕,去燒烤店裡待了一會。
冬天吃燒烤也不嫌環境悶熱,配上幾扎啤酒,大家嘰嘰喳喳地聊了半天。陳從今想見蘇未了,全程神遊在外,被同學喊了好幾次,匆匆回神。
「春天要到了,你這是在思春嗎?」同學道。
不料陳從今沒有反駁,若有所思地說:「算是這樣。」
講完他被同學拉著一陣八卦,不過他守口如瓶,一點也沒過多透露。
同學套話失敗,懊惱:「你嘴巴怎麼這麼嚴?」
「還沒表白,唔,不過我和他認識了很久,彼此之間的心意是很清楚了。」陳從今說到中途,頓了頓,繼而青澀地笑了一會。
他說:「我想要這幾天和他說。」
「看你風急火燎的勁,為什麼拖到現在再說?」
陳從今心想,因為發展得特別水到渠成,隨時都可以把那句話說出來,所以差了點意思,總是有種「已經不需要再說」的氛圍,教人開不了口。
看著手錶覺得蘇未要下班了,他祝完壽星生日快樂,往書店那邊走。
那條街上,書店的位置已經暗下了燈。路燈下,蘇未和一個男生站著,距離疏離,正交談著。
男生問:「你是不是同性戀?」
蘇未驚訝地抬起臉來,往後退了幾步,作勢要走。然後男生追著說:「上次碰著你,我沒察覺。這回見了,總有一種直覺告訴我……」
他看向表情漸漸冷下來的蘇未,道:「是同性戀早聊啊,怪不得高中的時候反抗得那麼起勁。」
這麼說著,他擋在蘇未面前:「我每次琢磨都覺得奇怪,你被脫件衣服還哭哭啼啼,在場都是男的,看看怎麼了?我們好奇的是傷,又不是別的,哪至於你又哭又鬧的。」
蘇未看著被攔住的去路,一言不發。
他道:「原來是覺得爽?」
蘇未平常不講髒話,更鮮少與人起衝突。這時,他嫌惡地說:「滾。」
高中最不堪的回憶被激了起來,他高二時有次月考發揮失常,他爸來學校揍他,被許多老師拉架了許久才攔住。
放學時他被小混混堵在了學校的偏僻拐角,小混混們聽到了風聲,問他爸揍他是不是真的。他不說話,因為太疼了,也累,消極於應付這種事情。
看他不配合,那批人就動手脫他衣服。當時是秋天,他拼命地掙扎,又被其他人死死地制住。
外套的拉鏈被直接扯壞,裡面的短袖被掀了上去。隨著這動作,腰背上的淤青全部露了出來,大家發出「哇哦」或者「牛逼」的聲音,還有人伸手摁了下淤青,發出「真的假的」的感嘆。
學長問:「滾什麼?被我說中了?」
這個人並不是參與者之一,但當時正巧路過。蘇未嘗試過向他求救,可他站著旁觀了一會,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後來他撇開頭回家了,丟下被一幫人擁在中間嘲笑的蘇未。
他道:「我很抱歉當時沒過去,重來一次的話,我會的。他們那幫不學無術的傻逼可沒什麼意思,都不脫你褲子。」
蘇未忍無可忍,推開他要走,看他又要開口,緊接著轉頭揮出了拳頭。這一下用足了力氣,打得人暈頭轉向。
此時此刻,他幾乎被憤怒沖昏了頭腦,沒有考慮後果,甚至沒有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等到他的肩膀被拍了下,整個人都僵硬了。
陳從今什麼時候來的?聽到了多少?
陳從今把這些聽了個七七八八,足夠想像到當初發生了些什麼事情。他推了推靠在燈杆的人,在那人開口前,重重地補了一記。
之前氣焰囂張的人直接摔在了地上,再被扯著衣領拉起來,又朝臉打去。
蘇未呆愣了一會,一時沒法消化眼前的畫面。等到他匆匆上前阻攔,另外兩個人已經扭打了一陣。
都是一米八多的個子,狠戾地較真起來,蘇未幾乎摻和不進去,嘗試了好幾次全被無視。
學長是個書呆子,哪是陳從今的對手,臉上掛了彩,落在下風,看樣子是不想再打了,可沒辦法脫身。這人抱著腦袋如此挨了幾下,再忽地發起狂來,往前踹了一腳。
蘇未抱著陳從今往旁邊拉,大聲說著:「你們瘋了是不是?」
這裡的動靜已經引起周邊商家的注意,他不是心裡沒有火氣要發泄,可他不想讓陳從今為此受到處罰。
這事可大可小,要是那個人捅到學校去,或者驗傷報警,那就糟了。
陳從今明明是個從不惹事的人,是個籃球場上被人故意針對了還不去譴責的人,他不能接受陳從今因為他沾上了這種是非。
「陳從今!」蘇未勸道,「行了,別打了!」
他的額頭抵在陳從今的肩膀上,艱難地從嗓子裡擠出字句:「別打了,真的別打了。」
「我們之前不算戀愛嗎?那麼多人說我是你男朋友,你不當我是你男朋友?」蘇未發抖地咬著牙,說。
感覺到陳從今動作稍緩,大概是冷靜了點。他哽咽地問:「難道你不聽男朋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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