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屍182
疲憊至極、又身處極刑的任獵飛,自是無暇顧及他的傀儡。【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我們之前講過,如果任獵飛不對他的原生傀儡加以操縱,那麼,作為仍保留少量意識的它們,仍然會作出自發的、本能的行為。
比如艾維薇被關在副駕駛的時候一個勁兒地在下面掙扎,這明顯不是任獵飛操縱的結果,而是它被關起來以後想要逃離的本能。
派洛楓的航拍機上裝了超大容量的電池,此時此刻仍然能盤旋在兩隻傀儡頭頂。直到它們都不動了,航拍機也落在一旁的高處。電池容量雖大,電還是能省則省的好。
脫離了控制的艾維薇與向虎洋,像兩灘軟和的橡皮泥般倒下。身邊來來往往的人也都渾身灰敗,雙目無神——整個基地東區已經沒有在外面的活人了。
「呃……」
艾維薇顫抖許久,微弱的意識仍不能助她掙扎著爬起。她本能地看向向虎洋,後者已經雙眼發白,像是已經完全沒了意識。
只有殘存的記憶在提醒她:自己和弟弟剛才被操縱,「殺死」了數不盡的無辜的人。
「呃啊——」
她努力良久,想說出點什麼,最終好不容易發出聲音,卻只是一串破音的象聲詞,嗚嗚咽咽,沒有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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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色糖豆的效果幾乎剝奪了所有被感染者們的五感。哪怕艾維薇發出了聲音,她自己也只能聽到微弱的嗡聲,加上神志不清,她甚至無法判別那聲音究竟是自己的嗓音,還是一旁簌簌作響的風聲。
此等痛苦,倒不如自始至終都毫無意識。
可她偏偏能看得見弟弟模糊的身影,他那張臉,除了消瘦些外毫無變化。只怪這些天被任獵飛關起來折磨,正經食物不給幾口,只有各種各樣的囚禁與鞭笞。現在,更是把他們變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模樣,成了他作惡的工具……她寧願現在就死去,也不想在這麼苟延殘喘下去。
然而,她就連控制這副軟成泥漿一般的身體去死,都再也做不到了。
向虎洋傻乎乎地翻著白眼,整個人自始至終都沒動喚兩下。想必被任獵飛的意識占據了太久,現在任獵飛不再控制他這副身體了,那些殘存的意識卻已憋得太久,有些東西已經不可逆了?
「向……向……」
又是狠狠地一咬牙,這回,艾維薇終於吐出一整個完整的字……不,是吐出了一整串同一個字。她控制不了,擠著說完這個字的同時,她感覺自己的牙床都在打顫。
她雖然失了大部分意識,卻仍忘不掉任獵飛生前是怎麼對待她們的。她心裡隱隱的明白自己一直以來都在被他控制著。成為傀儡前也是。
使出吃奶的勁兒,她好不容易牽動著淤泥般沉重的脖子,轉過腦袋不再看向虎洋。也正是她把頭別開的一瞬,一行清淚不受控制地從兩眼中滾落,在她骯髒的臉上留下一道乾淨透明的痕。
哪怕已經成了別人的傀儡,這副身體,仍然能感知到她靈魂深處撕裂般的痛——這是撕裂精神的苦痛,遠比先前被囚者F6折磨的時候難受百倍。
她已經死了。可她偏偏還活著。明明唯一的親人就在眼前,她卻連抬起胳膊擁抱的力氣都已不再。
「向……虎……洋……」
不知多了多少努力,艾維薇幾乎要把自己的舌頭嚼爛了,才好不容易含混著吐出三個斷斷續續的字。
但她不在乎了。意識的微弱,甚至令她隨時忘記自己說過的話。她只能反反覆覆,一遍遍重複地喚著他,哪怕對方或許已經徹底死去了。
似是終於感受到了來自親人的呼喚——向虎洋的雙眼忽的閃出兩道光,不比先前那般黯淡無光。他拼命地努力想張口去答,卻連自己的唇舌都無法撼動半分,一切知覺就像未曾來過他身體一樣。整副身體無比陌生,如同來到了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此等痛苦,從未有人先他們經歷過。
心定片刻,艾維薇只覺身子更加虛弱。方才被關在車裡的時候她還有力氣拼命反抗,現在就連最本能的抽動都做不到了。
可能,她現在已經沒有生命體徵,身體已經開始一步步腐化潰爛了,才會如此無力吧。
但是上天並沒有剝奪她靈魂的活路,至少在任獵飛沒發功的時候,她還能保持清醒。她要努力,讓這副身體活起來!
雖然她對這副身體的操縱力很弱,靈魂也已奄奄一息,但這並不是必然,很多東西都可以通過練習,慢慢做到。
嗓子……舌頭……牙齒……嘴唇……像是個新生兒,艾維薇努力地喚醒沉睡的每個器官,失活的它們仍能感受到虛弱的大腦傳來微弱的召喚,整個人逐漸激活的感覺十分奇妙。只是整個過程過於漫長,又十分損耗精神力,不多時,極度疲勞的她腦門上已經沾滿了汗珠。
就這麼又過了半個小時。艾維薇一邊練習說話一邊試著用胳膊支撐自己站起來。她的靈魂在體內募集那些走丟的神經,她的嗓子則機械式地重複著說話,原本還有些人聲的音色,到最後變得比男人還沙啞。
「向虎洋……」
「向虎洋!」
她激動地尖叫起來,不知是因為自己成功了,還是終於喊出了她最想喊的人,她知道自己做到了。
「可是即便做到了,又有什麼用呢?」
正當艾維薇欣喜若狂時,她心裡的另一個聲音既理性又多嘴地刺痛了她。
說出來的碎言,只一秒就消失在這無邊天地。失去了聽覺的弟弟,遠在天邊的親人,有誰還能聽見她在說話?
是啊。
有什麼用呢?
他聽得到嗎?……
艾維薇掙扎著轉過頭,向虎洋那副黯然的樣子依舊垂向地面,整個人還是一動沒動。
……任獵飛!你不得好死。
艾維薇的嗓子眼裡發出含混不清卻令人聽來極度可怖的底叫。她那極度的喜瞬間化作滿盈的怒。不知是憤怒的力量過於具象,還是她長久努力的結果。她用胳膊撐著身體,居然讓她站起來了。
「任獵飛!!!」
她拽著沙啞的嗓子,咆哮著向面前猛地嘶吼著,咬牙切齒,仿佛要把這個名字嚼碎。猛烈的聲音幾乎讓她再次脫力倒下,她回身抵住身邊的一道牆壁,腿與牆角形成三角,才免得再一次倒下。
「你……不得……好死。」
強行牽動著這副木偶般的身子,她幾乎是一寸一寸地在挪,身體慢慢靠近向虎洋,直到腳碰上向虎洋的小腿,她顫巍巍地蹲下了身。
向虎洋,我不成器的老弟。姐說什麼都不能放棄你。
……掙扎間,向虎洋撲到在地的模樣盛滿了她的視線。而那些死去的回憶,也瞬間像活過來了般地撲向她。與向虎洋結識,是母親臨走時的囑託。
「小艾乖,媽媽要去很遠的地方做生意。」
「你要好好和新媽媽相處,知道嗎?」
那年,她才十二歲。家裡來了兩個不認識的陌生人:一個衣著樸素的女人,手邊牽著一個看上去與她年齡相仿的男孩子。
「這就是小艾吧。比照片上還可愛呢。」女人熱情地朝艾維薇走來,從包里掏出兩包橡皮糖想塞給她,她愣愣地遲遲不敢接。
那男孩子,名作向虎洋,有些靦腆地藏在女人的腿後,看上去竟有些可憐。
女人暗示地輕拍他的腦袋,他才上前一步,低著頭:「叔叔好,姐姐好。」
聽罷,兩個大人都笑了。艾維薇當然聽不懂他們在笑什麼,注意力全在這個看上去有些瘦小的男孩,掃了一遍他的身體後,最後把目光落在對方的眼睛上。
向虎洋的眼睛很好看,黑瑩瑩的瞳里仿佛會閃光,仿佛充滿了無限的希望。
……
「向虎洋……」
艾維薇艱難地站直了身體。渾身無力感令她難以維持走動,只能依靠身體撐牆的方式一寸一寸勉強往前挪。
「咱爸把你和咱媽接來。咱們是重組家庭了。」
向虎洋痛苦地蜷縮在地上,他能聽見艾維薇微弱的聲音,似在訴說他們彼此相見的緣分。他的肩膀微微顫抖,想來也感受到了。
「你說,爸爸呢?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咱在一起這麼久,快一年,你一直沒能走出來。」
艾維薇努力述說著,不知不覺間,她的話語中已經多了幾分抑揚頓挫的真摯感情。她邁著小步,顫巍巍地試著離開牆壁,卻在手脫開牆面的瞬間,整個人又癱軟地倒在地上。
「你發狂地問,為什麼要跟兩個不認識的人在一起住。你想回家。」
艾維薇試著再爬起來,跌倒;又爬起,又跌倒。她沒了往日的慍氣,而是十分耐心地繼續嘗試。她不想扶牆站,她要自己走路,她要把弟弟帶走。
一遍遍倒下,她還是一如既往的不畏難。一邊摔倒嘗試,嘴裡還不停地述說著二人相遇的片段。這早已成為她一切努力的動力了。
「姐知道,離開了父親,離開了原先熟悉的家。你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沒人必須強迫你理智。但……我每天看你掉眼淚,心裡就擰著不是滋味。」
「我說,你怎麼就不會笑一笑呢?」
「你笑起來一定很可愛吧。」
又是數十次嘗試,無一成功,她的膝蓋已經快散架了。
她慶幸自己現在痛覺減弱,饒是如此,膝蓋上的痛楚仍然越發真切。她不敢低頭看,她知道一定流了很多血。
「所以我每次都一副敢為人先的樣子,也沒少被說成是『男人婆』。我儘量讓自己活得開心開朗,甚至故意活得十分熱情,就是希望哪天能點燃你沉寂的心。」
「而你那雙盛滿了希望的眼睛,也讓我看到成功的希望。」
已經數不清是多少次了。艾維薇總算站起來了,卻只支撐了一秒不到,就不得不倒在牆上倚靠著,幾乎失去所有知覺的雙腿很難獨立撐起她的重量。
「其實,誰不想親生父母。每個中秋節我都會想起我媽,有時候站在窗邊望著小區門口——我也一直盼著,等她回家……」
我們都是不幸的孩子,但,結識了彼此,又是莫大的幸運。
「越思念,就越要抱緊對方。哪怕失去了各自的親人,至少我們還有彼此的臂膀可以依靠。」
雖然知覺喪失,但精神上的疲憊卻難以掩飾。艾維薇拼命地扶著牆,卻仍禁不住身體軟倒的趨勢,第無數次地癱軟下來。面前升起無數星星,在她面前恣意地舞動著。
「老弟……」
艾維薇能感覺到,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等到綠色糖豆的生效時間過去,所有感染者們都會歸於塵土。她知道,有些話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老弟,我要慶幸,慶幸你五年來,從未離開過我身邊。」
朦朧中,只聽見嘶啞的一聲促吼,從她身後猛地響起:
「姐——」
收不住的聲音,藏不住的淚水。縱使沒有了知覺,可眼淚總能自由地滑下來,熱盈盈地滴答在臉上、脖子上,暖流划過已然麻木的皮膚,竟也能讓向虎洋感受到一絲溫熱。
「反抗……」
向虎洋歪著嘴,努力從齒尖擠出這兩個字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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