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2
顧然在顧舟意的注視下緩緩落坐,他們不像一對父子相處,反而像是街邊隨便都能碰到的路人甲,只是碰巧遇見了,合夥搭桌一起品飲。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他們之間的虛與委蛇來回滾動,直至顧然不想繼續耗下去,點開了紙窗戶,顧舟意這才止住惺惺作假的關心問候。
「我過得好不好,」顧然淡聲說:「你不是已經從別人口中知道了?」
顧舟意和顏一笑,不以為然道:「我是你父親,我肯定得和班主任有聯繫。」
顧然抿唇盯著咖啡,慢悠悠地說:「何必打擾別人。以後你想問什麼,直接來問我,我肯定會說得比他更詳細一些。」
顧舟意最不喜歡看顧然這副臉色,從裡到外,都像極了那個死去的女人。但他今天有事,沒有表現得太明顯,反而比以前更熱情了些。
「小然,我知道你在怪我,怪我不帶你一起離開宜陽,也怪我不怎麼關心你,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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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顧舟意面露難色:「可是小然,你知道嗎,時安活不了多久了,我沒辦法啊!」
「我沒辦法,我這才想著聯繫你班主任,我得了解你的情況,畢竟——」
「畢竟,我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了。」
他說得情見乎辭,好像他和旁人合夥弄死了母親,把自己這個兒子當眼中釘肉中刺,說得是那麼情有可原。
顧然裝得很傷感,頭低垂下來,嘴唇抿得死死的,很是有一副被顧舟意感動的模樣。
顧舟意見狀,語氣更加激動,言辭之間帶了些許得意。
「小然,其實我剛回國就去找過你,你知道的,爸爸我只是不會表達,才會讓你誤會這麼久。」
「嗯,」顧然罕見地回答:「我知道。」
「所以,」顧然抬起頭看他:「你是找我有什麼事嗎?」
顧舟意眉心微蹙,剛剛他的一腔熱血,宛如被人一盆冷水灌了個透,隨之而來的柔和也消失殆盡。
「是有事。」
顧舟意一瞬不瞬的盯著他,沉聲說:「小然,我來找你,是因為時安堅持不住了。」
顧然歪頭看他,面露困惑。
其實他都懂,上一世顧舟意也這樣來找過他。
上一世發生的一切漸漸與此刻合影。
只不過上一世的他,是無助的,是狼狽的,是痛恨的。
顧舟意自個兒傷感了一陣,將頭偏向窗外,輕聲輕語道:「我想看看你。」
「你看到了。」顧然說。
他的神情是那麼淡漠,面對父親的難色,和弟弟的病情,他都沒表露出一絲的感情出來。
因為沒必要。
「唉——」
男人抬手捂臉,沉重地嘆息著。
顧然不詢問,不接話。
男人就著捂臉的姿勢吐露顧時安有多難受,有多堅強,多想活下去。
說到最後,甚至開始替顧時安不滿。
憑什麼,憑什麼時安那麼可愛聰明的孩子老天不眷顧,那種不為國家做貢獻的人卻能長命富貴。
顧然聽過一次了,再一次聽時,並沒有多大觸感。
他錯開眼,轉眼看向另一條椅子上擺放著的公文包。
顧然知道裡面是什麼。
眼看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顧然輕叩桌沿,出聲打斷了他。
「爸,你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吧。」
他的一聲爸,讓顧舟意假情假意的心莫名一顫,但那也只是短短一秒就恢復了正常。
顧舟意緘默兩秒,在顧然的視線下,把公文包拿起來置在桌上,隨即慢慢推了過去。
「你看一下。」
時間不等人,江知禾還在圖書館等他。
顧然索性也不打圈,攬過公文包拿出病例單看了起來。
不出他所料。
裡面裝的是顧時安這十年來的所有病例和大小手術單的記錄。
但顧然關注的不是這些,他直接翻開最上層,扯出了最低層的檔案例。
——《心臟移植手術》
晚期充血性心衰患者,建議提前做準備,進行一個外科移植手術……
真他媽的。
顧然又一次被氣笑了。
因為他看見,檔案下面寫了他的名字,寫了他的配型。
真絕。
顧然說:「你是有恨我。」
「我媽死了不夠,你還不放過我?」
顧舟意有一瞬間的慌神,他躲避般垂下眼,啞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小然,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顧然替他說完:「你是存心的。」
「不是的,是時安,你看見了,他現在連說話都費勁,小然,你發發善心,幫我們一次……」
「幫什麼?」顧然倏地站起來,冷冷盯著他:「把我的心臟移植給他?那我呢?」
顧舟意似乎是怕他跑了,忙不迭站起來,抓住他的手腕不讓走。
「小然,你聽我說,時安還小,他才十六歲啊,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呵,」顧然扳開他的手指,退後了一步,「他小,他才十六,那我呢?」
「你知不知道,我快高三了?」
「我也才十八歲。」
「憑什麼?憑什麼要用我的十八歲,去換他的十六歲?」
「顧然!」
顧舟意欲要上前抓他,顧然躲了過去。
「你別過來!」
「你跑不了!」顧舟意說:「我是你的唯一監護人,我是你的父親,你是我養大的,我說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去你媽的!」顧然說:「你做夢呢?」
這是他第一次罵人,原來直接罵出來會那麼爽。
顧然繼續說:「你別瞎扯了,什麼我是你養大的,把我一個人丟宜陽自生自滅就是你所謂的監護人?」
「你和你的情人把我媽逼上懸崖,讓她受不住自殺,現在你居然想讓我救你和你情人的野種?」
「你做夢吧!」
「你也別說什麼每月給我生活費。」
「不管用的,」顧然說:「我都還給你!」
他在這場喧嚷中翻出錢包,扯出銀行卡扔在了地上。
「我還給你!」顧然一直向後退,直至脊背抵著牆:「我沒花過你的一分錢。」
「我嫌髒。」
「你別走!」顧舟意撐著桌沿,滿臉滄桑:「你救救他……」
「不可能的。」
顧然轉身離開,在跨出包廂前停駐了下來。
他回頭看了顧舟意最後一眼。
「顧時安的人生不足,憑什麼要用我的人生填補?」
「我來到這個世界的不該。」
「就是不該當了你的兒子。」
「你讓我覺得厭惡。」
顧然回首,徑直朝玻璃門走去。
在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他落了淚,釋放出心裡最後一絲的不甘與期待。
顧舟意踉蹌著坐回椅子上,瞪大雙眼看著顧然消失為止。
兩分鐘後,隔壁包廂出來一個身形出挑,氣質極冷的少年,正陰沉沉地盯著座椅上的男人。
陰影覆蓋住顧舟意眼前的光線,顧舟意這才後知後覺抬頭望向突然出現的少年。
「是你?」
「是我,」江知禾頷首低眉,「怎麼,叔叔認識我?」
「嘁……」顧舟意嘲諷道:「一個同性戀裝什麼高冷優雅。」
「還不是一個玩男人的變態。」
江知禾並不腦,任由他嘲諷詬罵。
地上鋪著繚亂的病例和檔案例。
江知禾俯身撿起,略微掃了個大概。
他的神情是平靜的,但那一雙漆黑的眸子盛滿了憤怒和厭惡。
「真噁心。」
江知禾漠然道:「你不配作為人父。」
「那你呢?」顧舟意呸了一下:「你玩他的時候,你又是怎麼想的?」
江知禾微微頷首,以一種高姿態看他。
「至於你這個心臟移植手術,我可以明確告訴,別做夢。」
「你不珍惜他,有人替你收了。」
「說什麼鬼話呢?」顧舟意扶著桌邊站起身,仰頭望著比他高了一個頭的少年:「我決定好的事,誰也阻止不了我。」
「是嗎?」江知禾俯身靠近他,似笑非笑地:「我是不是得給你科補一下我的多管閒事?」
「嗯,怎麼說呢。」
江知禾眼尾一挑,語氣不容置疑道:「你完全可以試試。」
「試試是我不要命,還是你想玩命。」
「我能把我父親弄進監獄,我想……」江知禾勾唇一笑,慢悠悠道:「讓你兒子神不知鬼不覺死在醫院,也應該沒人知道吧?」
「你嚇唬誰呢!」顧舟意推了他一下,喘著粗氣瞪他。
「你也別妄想打顧然主意,」江知禾說:「我死過一次的人,不怕找你或者兒子陪葬。」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卻讓顧舟意青了臉。
江知禾和江向淮很像,他們都是瘋子,不要命的那種。
可他們又不是完全像。
江向淮是發了瘋有妄想症,想控制住江知禾。
江知禾只為顧然,他們是不一樣的。
「你好自為之吧,」江知禾用手指彈了彈檔案例:「希望再也不見。」
臨近離開時,江知禾送了他一句話。
「我會天天看著你的,顧叔叔。」
涼風都比不過這句話,顧舟意漲紅了臉,丟了神。
唯獨那張被顧然扔在地上的銀行卡,讓他覺得自己離顧然不是一層父子關係的僵硬,而是十年前他的厭倦和反感讓顧然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
顧然迷茫地望著學校大門,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進去,他怕,他怕看見江知禾。
他怕自己原本能安於一世的心會轟然崩潰。
去哪呢,我能去哪裡?
哦,顧然慢吞吞地想,我可以回家。
可是為什麼會心悶,顧然把自己蜷縮在沙發角落,全身發抖,焦慮不安。
江知禾,江知禾,我好像喘不過氣了,你來救救我。
他的心聲沒有回應,只能不斷的循環自我呼救。
「江知禾——」
顧然埋著臉哽咽了起來。
「咔嚓」一聲,門鎖響了,細微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顧然,別怕。」江知禾將蜷縮起來的顧然攬進懷裡,溫柔安撫道:「別怕,我在。」
「江知禾,沒有人愛我,他們都不要我,媽媽離開我了,那個男人只想要我的心臟……」顧然已經神智不清,哽咽著囈語。
江知禾感覺心被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顧然止不住地流淚,他想離開,就像上一世那樣,沒有任何負擔離開。
江知禾察覺出他的想法,俯首靠近,下巴抵著他額頭,低聲呢喃。
「我愛你,我這輩子都不會離開你,別怕。」
顧然恍惚道:「愛我?」
「嗯,愛你。」江知禾用最溫柔最認真的語氣告訴他,「全世界我最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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