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Four o'clock


  搬家從來都不是最累的事情,搬家公司幾趟車就會把東西全堆進新房子,根本不需要自己彎腰。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可等所有人都走光了,將那些東西各歸各位的過程簡直能把人逼瘋。

  收拾了三天還沒徹底變成想要的樣子,季朵卻發燒了,溫度不高,只是頭痛欲裂,只能靠吃藥壓制。訂的成套家具還沒送來,新買的床墊甲醛味道很重,熏得人頭痛,搞得她只能去客廳打地鋪。秋天總是短暫的,天陡然就冷了下來,半夜被凍醒時,她模糊間想起了在梯田露營那晚。

  她想給維今打電話,對他說自己生病了,想要喝粥。她想只要自己開口,維今應該不會拒絕她。季朵在自己腦袋裡幻想了一整集甜甜蜜蜜的劇情,維今的臉少有地在她腦海中清晰起來。幻想過了也就滿足了,她不會真的打這個電話。

  她生病的時候不會給任何人打電話,她不想面對其他人緊張過度的樣子,好像她不僅僅是發燒而已。

  天都亮了,退燒藥才起了點作用,她開始冒汗,困意再一次戰勝腦袋的沉重感,令她昏昏欲睡。然而電話卻在此時響了起來,季朵極不情願地睜開眼睛,看到來電顯示,噌一下就精神了。

  維今。

  這是心有靈犀嗎?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拿出個好的狀態,語氣輕鬆地說:「餵?稀罕啊?」

  「季朵。」維今的語氣有些鄭重,「你有告訴你那個前男友——我沒記住他叫什麼名字——總之你有告訴他我的住址嗎?」

  季朵心裡咯噔一聲,突然打了個哆嗦:「他去找你了?」

  「是你說的嗎?」維今沒有正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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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我發誓,不是我,我不可能告訴他的!」

  「好,我知道了。」

  「到底怎麼了?」他不明說,季朵更心慌。

  「沒什麼。」維今卻打定主意不告訴她,話鋒一轉問,「你搬家了嗎?」

  「嗯,剛搬過來。」

  「你把新地址告訴他了嗎?」

  提到這個季朵就心煩,她還沒告訴陸海洋,她是真的有心就此消失。可當初她缺心眼地把小秋介紹給了陸海洋認識,現在想躲也躲不掉。她抓著頭髮嘆氣:「還沒。」

  維今沉默了一會兒,只是幾秒而已,卻顯得無比突兀。季朵嘗試去猜他的想法,卻摸不到一點。

  「我的建議是,你對那個人儘可能多一些提防,他可能比你想像中更偏執。」不等季朵說話,維今說了句「掛了」就結束了通話。

  好不容易積攢的睡意蕩然無存,季朵越琢磨越不對,她得去找維今問個清楚,不然安生不下來。她堅持著爬了起來,粗粗地在臉上打了層底,塗了個淡顏色的口紅,想顯得氣色好一些,就直奔維今家而去。

  從她的住處去維今那裡穿小路也就一公里多些,往常對她來說這距離不算什麼,眼下她走到一半卻渾身發軟。她堅持著走到了,建築物剛剛出現在她的視線里,她就明白了為什麼維今會打這個電話——在維今家原本溫馨的奶油黃色的牆面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鮮紅的X,一看就是用油漆潑成的,連帶著鐵藝落地窗的窗架和玻璃上,還有招牌上也都被波及了。在X的下端龍飛鳳舞地寫著兩個字:騙子。

  結合剛剛維今的電話,季朵不難猜到是誰做的。她張口結舌地呆立在那裡,眼眶突然熱了。

  她覺得羞恥。

  所以當季朵看到維今開門出來,她下意識地朝一旁停的車後藏了藏。她看到維今穿著之前的牛仔布圍裙,雙手戴著套袖,頭髮在腦後隨意地扎了個丁點的尾巴,一隻手提著個玩沙子的小塑料桶,一隻手提著只大鐵桶走了出來,面朝著牆看了一會兒,開始動手刷牆。季朵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想像到他好看的眉毛一定蹙在一起了。

  季朵慢慢走了過去,站在維今的身旁,朝他伸手:「給我吧。」

  「你嚇我一跳。」維今真沒注意她是怎麼過來的,被驚了一下,「看來真的是離得近了。」

  「對不起。」

  「關你什麼事啊?」維今用原來顏色的漆先覆蓋上了騙子兩個字,「只要不是你說的,這件事就怪不到你頭上。」

  事情不是這樣算的。如果不是因為她,他根本就不會有這樣的無妄之災。來來往往的路人這麼多,看到牆上被潑油漆肯定會懷疑住這棟房子的人的品格。

  「你別管了,給我吧!」她氣沖沖地去搶維今手裡的桶,維今不得不用手背壓下她的手,扭頭看到她的表情,心裡忽然一緊。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在他看來季朵的臉色很不好,更凸顯了爬著血絲的眼睛和噘著的嘴。

  「好了,你要是真想幫忙,先進去,把東西放下。」知道不讓她幫幫忙,她肯定於心難安,維今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摘下膠皮手套,推著她往裡走,「我給你找個圍裙。」

  趁著維今上樓給她找裝備,季朵迅速從包里拿了一片退燒藥,找杯子倒了水,驚慌失措地吃下了。

  剛咽下去維今就下來了,她只好裝作喝水。維今手裡拿著件和自己身上款式差不多、只是材質不同的工裝圍裙,把上面的繩子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轉身。」

  季朵乖乖轉身,感覺到維今的手指刮過她的耳後,把脖下面壓著的頭髮捧了出來,她突然覺得脖子有一種微微冒汗的感覺。等到維今在她背後幫她繫繩子時,她的背完全僵直了,絲毫不敢扭頭。其實維今比她高很多,可她就是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在她的耳後,好像轉頭就會碰到一樣,惹得她全身都痒痒的,剛剛喝完水又覺得嘴唇發乾。

  「你來了也好,」維今又把手套遞給她,轉身去陽台搬來了一把摺疊梯子,「你刷下面,我刷上面。」

  兩個人一起到了外面,維今二話不說地爬到了梯子上,留季朵在下面舉著刷子不知道怎麼下手。她只能抬頭偷瞄,然後照貓畫虎。

  「你怎麼確定是陸海洋乾的?」問完了季朵才覺出這話有歧義,但也來不及改口,就聽見維今笑了一聲,果不其然地抓住了重點:「因為除了他之外,應該沒有人對我有這麼大意見了。」

  季朵噘起了嘴。

  「還因為我門口有攝像頭。」維今淡定地說,「他真是傻得可以。」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你這兒的,我也沒想到他會幹這種事。」

  維今低頭看了她一眼,看到她低垂著眼帘,像小孩子對老師做檢討,忍不住毒舌起來:「如果非要說這件事與你有關的話,那就是報應。」

  「為什麼?」

  「因為做人不能雙重標準啊。你不是剛向我宣誓完你追求的自由?他也一樣啊。我拿你沒辦法,你也拿他沒辦法。這不是報應,是什麼?」維今在梯子上稍稍跺了下腳,「是你說要幫忙的,不許偷懶。說話妨礙你的手活動嗎?」

  「哦……」季朵這才發覺自己停下了,趕緊隨便刷了兩下,卻又不自覺地停了下來,眼神堅毅地說,「我去解決,要報應就報應在我身上,和你沒關係。」

  她言之鑿鑿的樣子,實在過於認真了,讓維今不禁擔心起來。他說報應其實只是玩笑,放在季朵嘴裡竟有了宿命意味。維今在梯子上半蹲下來,仍是居高臨下地望著她,不停地用手背將扎眼睛的頭髮蹭到一邊,問:「我說報應,只是玩笑,你明白吧?」

  「我明白。」季朵抬頭看著斑駁的牆壁,重刷之後也總覺得不像從前了,還有那塊招牌,大概要報廢了,「可是他做得太過分了,這筆帳只能算在我頭上。就算刷成從前的顏色,房東會不會還是要找你麻煩啊?要不要賠錢啊?」

  維今被她始終打著結的眉頭和擔憂的眼神逗笑了,伸手想在她的額頭上戳一下,才發現自己戴著手套,只得伸到一半收回,又蹭了蹭總往前面跑的碎發:「這些你不用操心。這一次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放過他,下一次我會直接送他去警局,就算你求情也沒用。」

  「我才不會求情呢!」季朵忍不住插話表明態度。

  「口頭教育甚至關個兩三天對他來說都是沒有用的。我會向他提出一個令他肉痛的賠償金額,只有經濟懲罰,才是最實在的制約。」他又無奈地補充了半句,「雖然他可能會更恨我了。」

  「我會去和他說的,我保證。」季朵舉起了手,結果刷子一甩,差點甩了維今一身油漆。

  錯愕了一下,季朵咯咯咯笑了起來。

  維今擰著眉頭,裝嚴肅:「行了,快幹活。」

  說著他就要站起來,季朵突然把刷子放進桶里,摘下手套說:「你等我一下!」?

  她轉身跑回屋,從包里翻出了一個備用的髮夾。主體是黑色的魚嘴夾,但上面有非常鮮艷的條紋蝴蝶結。她跑回梯子下面,仰頭朝維今招手:「蹲下。」

  維今一腳在上一腳在下屈膝半蹲下來,季朵伸長手臂,將他總往額前掉的那兩撮頭髮撥到一邊,用夾子夾了起來。維今沒看清楚那髮夾是什麼樣的,但從她憋笑的表情就預感到不好,想拽下來看,季朵笑著按住他的手,鬧著說:「就這樣嘛!不然你總要撥頭髮,影響效率。」

  根本不用拿下來,維今摸一摸就大概知道是什麼樣子了,彆扭地說:「我不要。」

  在季朵眼裡,他此刻戴著小公主發卡,在意又為難的樣子簡直不能再可愛。季朵忍不住雙手捧著維今的臉,踮起腳又靠近了一點,皺著鼻子笑他:「多大年紀了,還鬧小孩脾氣,就這麼在意外表啊?」

  距離忽然貼近,占據了彼此視線的全部,說不好是自己沒入了對方的陰影中,還是將對方扯到了自己的影子裡。維今想要轉開視線,身體略微動了動,梯子忽然晃了一下,把他倆都嚇了一跳。等到回過神來,維今才察覺到季朵死死拽著他的胳膊,像只抱著樹的考拉。

  「沒事,底下很穩的。」幸好他手套上的漆都差不多幹了。維今卻感覺到袖口裸露的皮膚接觸到季朵的手,很涼,「你手怎麼這麼冰?」

  「沒事!幹活吧!」

  季朵立刻戴上手套,重新提起小桶,嘴裡唱著「我是一個粉刷匠,粉刷本領強」,維今用手背碰了碰頭上的發卡,在摘與不摘中掙扎了一下,最後還是放棄了。

  就當它有助於效率吧,反正也沒有多少人會看到,就隨她高興吧。

  刷漆是個累人的活兒,新漆和舊漆水土不服,光覆蓋上陸海洋潑的紅漆是不夠的。等到維今覺得大功告成,天都有些黑了,他拍了拍季朵的肩膀說:「走了,去洗個手,喝口水。我帶你出去吃個飯。」

  「好。」季朵點頭答應,彎腰系了個鞋帶,抬頭忽然眼前一黑,她下意識地扶住了牆,指腹上立刻感覺到了黏稠。

  「喂!」維今把她的手拿開,才意識到她有點不對勁,「你怎麼了?」

  季朵晃了晃腦袋,裡面像有顆石子在左右亂甩,她朝維今笑笑:「沒什麼。」

  維今可不聽她的,把她領進屋裡,按在沙發上坐下,先去廚房拿了只碗,倒了點橄欖油,讓她把沾了油漆的手指泡進去。然後一隻手摸著自己的額頭,一隻手摸她的。溫差不是那麼明顯,可維今看著她的臉色總覺得和之前不太一樣。

  「你說實話,是不是哪裡不舒服?」維今拿棉花棒蹭著她手上的油漆,威脅著她,「你自己不說,我就去拿溫度計了。」

  「我這兩天搬家嘛,沒怎麼睡好,稍微有點低燒,沒事的。」

  「今天來時就在燒了?」

  「我吃藥了。」

  維今緊皺著眉頭,罵了句:「胡鬧。」

  發著燒在外面干大半天體力活,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在維今看來連自己的健康都不在意的人,對其他人和事也很難負責任,這絕對會讓他在心中給她打低分的。

  可他的生氣里也混著對自己的,他要是稍稍上心一點,恐怕早就發現了。

  都說了,他不是很會照顧人。

  「別生氣了……」季朵看出他生氣了,卻探究不出是否關心的成分會更多一些。她忽然飢腸轆轆,想起自己好像好久都沒好好吃飯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用空著的那隻手小心翼翼地勾了勾維今的手,軟綿綿拉著長音地說,「大叔,我生病了,想喝粥……」

  她45度仰著臉,認真地盯著人看的樣子殺傷力很強,維今永遠搞不清楚她可憐巴巴的眼神是真誠還是撒嬌,卻總能讓他繳械投降。

  「好吧,想喝什麼粥?」

  「白粥就好,如果能放一點鹹蛋黃就更好了。」

  「我去給你做。自己老老實實地把手上的油漆擦掉,別太暴力了,傷手。」維今把棉花棒遞給她,往廚房走了一半突然聽到季朵問:「大叔,我今晚能住下嗎?」

  維今停住腳步,心說這孩子得寸進尺得也有點太快了吧。

  「我睡沙發就好。」季朵一本正經地說,「我新買的床墊不知是不是甲醛超標,我睡著頭痛,這兩天都打地鋪。家具得明天下午才能給我送來呢,你家沙發總比地鋪強點吧。」

  如果她能在短時間內順嘴編出這種謊話,那她可以去干詐騙了吧。維今轉身抱著臂看了她一會兒,最後什麼也沒說就鑽進了廚房。

  季朵心裡沒底,一個勁兒地往廚房探頭,他到底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啊。

  把粥煮上,維今出來朝樓梯走,招呼季朵:「跟我上來。」

  她趕緊誠惶誠恐地跟著跑了上去。

  維今推開臥室的門,用手指引領她的視線看向角落非常不起眼的一排向上的樓梯,通向一個只有一人寬的洞口。他含笑說:「上面的閣樓也是一間臥室,只是平時不用罷了。所以我們誰都不用睡沙發,也沒有睡沙發很委屈,將就在一起睡一睡的劇情,懂?」

  「懂!」季朵氣得暗暗咬牙,臉上卻帶著不服輸的笑容,表情有些誇張地對維今說,「是你想太多了!人家很純潔的!」

  說罷轉身大踏步地下樓去了。

  留下維今啞口無言,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低頭笑了一聲。

  米是打碎了再煮的,很軟很糯,還加了點雞肉,季朵本來毫無胃口,居然喝了兩碗。這倒讓維今放了心,能吃飯就證明病快好了。

  話雖如此,但到了晚上,兩個人還是有點尷尬。店做改版,先是做了兩套中等價位的產品穩固銷量,然後做了品牌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款獨立設計純手工的首飾出來。在這個間隙里,她還要抽空做這塊招牌,想著之後一起拿給維今看。剛剛來的路上,她還那麼高興,滿心想著要如何「要挾」維今陪她去迪士尼。可如今,都不作數了,季朵甚至在想是否之前維今一再企圖阻止她,是因為已經有了明確的目標。是她太強人所難,天真地說著什麼追求的自由,維今才只能隨她去。

  想到這裡,季朵的眼眶紅了,在她偏白的膚色上特別顯眼,像兩團出現在錯的位置的紅暈,委屈得緊。

  然而維今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塊木板上,始終橫在身前研究著,表情可以說饒有興味。他隨口招呼著季朵:「先進來再說。」

  「不了。」季朵果斷地拒絕了,開口就是氣泡音,「反正給你送來了,既然你女朋友在,我就不打擾了。」

  她轉身就跑,腳步沖得太猛,從第一節樓梯一腳踏到了第三節,倒是站穩了,但上半身猛地朝前撲了一下,自己也嚇了一跳,就這樣定住了。之前還隱忍得住的情緒,一顛簸就徹底潰敗了。季朵的嘴唇使勁兒向下撇著,眼見著就要哭出聲。

  一隻寬厚的手從背後伸過來攥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扯得側過了身,她的眼淚掉下來一顆,順著臉頰向下滑落,表情卻是氣鼓鼓的。

  突然撞見季朵的眼淚,維今的喉嚨突然一緊,原本想說的話瞬間忘了,腦袋空白了一下,手卻沒鬆勁。

  「她不是我女朋友。」他說出口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端著水杯走到門口,倚著門框向外看的吳瑛,在聽到這句話後無法自制地沉下了臉,自己喝了一口水。

  「是就是,我又不會說你什麼。」季朵使勁兒甩著胳膊,想掙脫維今的手,卻發現紋絲不動,瞬間更委屈了,哼哼唧唧地說,「但你還是應該提前和我說一下呀……」

  維今感覺心上浮著一片烏雲,沉甸甸的。可季朵這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又讓他有點想笑,烏雲里噼里啪啦地閃著還算美麗的電火花。他朝季朵微微傾了傾身,季朵看到了他襯衫下面的鎖骨,吸了吸鼻子,沒移開視線。只聽到維今沉聲說:「我再說一遍,她不是我女朋友,我不喜歡在這種事情上被誤會。」

  「真的?」季朵撩起眼皮,用不太相信的眼神盯著維今。

  「我不說第三遍。」

  維今拽著她往回走,季朵看似不情不願,實際上還是配合著邁動了步子。吳瑛已經縮回了屋裡,就像什麼都沒注意似的問:「怎麼了?」

  「我介紹一下,這是季朵,我的一個朋友。」維今將季朵推到吳瑛的面前,毫不掩飾地給雙方做介紹,「這是吳瑛,我以前認識的人。」

  聽起來並沒有太大差別的介紹,季朵並沒有多想,吳瑛卻瞬間垮了臉。雖然她極力往上扯著嘴角,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尷尬得緊。

  吳瑛確定,這是維今故意說給她聽的,敢情她連朋友都算不上。

  不僅如此,維今接下去開口:「吳瑛,我和季朵有正事要說,所以……」

  「啊,對了,」吳瑛突然拍了下手,眼神忽閃不定地說,「我看你冰箱裡都沒有菜了,我去趟超市,你們聊。」

  「不用了……」

  她根本沒有聽,抓起包小跑到門口,還扭身對季朵笑著揮手:「拜。」

  季朵僵硬地舉起一隻手在胸前,關門聲響起後,手指一根根團了下去。她轉頭看了一臉冷漠的維今一眼,頹唐地坐在沙發的邊緣,仍舊情緒不高。

  因為她看得明白,就算現在維今和吳瑛還沒確定關係,但吳瑛喜歡維今的意思表現得那麼明顯,這就是她的情敵。

  一個和維今年齡更相仿,長得也比她漂亮,一身名牌價值不菲,舉止也很優雅,還是維今舊相識的情敵。

  她打得過嗎?

  「來,給我講講這個。」維今把招牌攤放在地上,對季朵指了指。

  來之前季朵打了一肚子的腹稿,想好好地說一說自己的設計意圖,可被這事一打岔,也沒了精神。她在招牌旁邊蹲下,指著上面的裝飾和填充物說:「有些你應該能看出來吧,就是廢電池、易拉罐的鋁皮,還有塑膠袋、舊絲襪之類的,都是廢物利用,而且大部分是不好分解不可回收的垃圾。還有就是……你看,人造皮毛,還有象牙,當然是假的,我把小時候的項鍊拆下來的一顆,還有鹿角,也是假的。總之呢,我是想表達,要珍惜。我們最該珍惜的就是時間,不是嗎?」

  維今在招牌的另一邊蹲下,和季朵相對,低頭注視著,手指一遍遍在上面摩挲。那些雜亂無章的東西被中和得非常好,彼此銜接,隱藏在溝壑和字體的起承轉合里。比如那一小顆象牙,剛剛好作為一個筆畫,看上去非常立體,而且不是用膠水粘的,季朵還在上面打了小孔,鉚了釘子上去。除了一些被割成齒輪狀的金屬薄片,木板上還有很多細緻的鏤空,一看就是費了工夫的。最讓維今意外的是季朵的想法,雖然季朵沒說太清楚,可他全然明白和接受設計的意圖。

  過期的物品、自然的消耗、瀕危的物種……所有的落點,都是時間。

  雖然之前維今就有過季朵明白他想要什麼的感受,但這一次是前所未有地清晰,他真切地感受到他們靈魂深處有一條路是通著的。這種感覺他只在一個長輩身上體會到過,可那是他最親的人啊。當維今再度抬起頭看向季朵,物理距離沒有絲毫變化,他卻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陡然縮短了一截。

  「好吧,我陪你去迪士尼。」他主動對季朵說。

  季朵的眼睛這才亮起來,還是有點不敢相信,忍不住追問:「真的?」

  「還不是因為有人老大不小的,動不動就哭鼻子。」

  維今站起來去搬梯子,拿著招牌去外面掛起來,季朵跟著跑出去,難為情地分辯:「我哭又不是因為這個……」

  「你走遠點看一看,歪不歪?」

  季朵聞言退開幾步,抬頭看,喊了一句:「再往左邊一點點。」

  維今聽她的,就又往左邊移了點,結果又聽到她喊:「多了多了,再往右一點。」

  就這樣來回了好幾遍,維今終於轉過頭看她,還不等問,季朵的一臉竊笑已經憋不住了。維今從梯子上跳下來,往腋下一夾,無可奈何地笑著搖頭:「你耍我是吧?」

  「開玩笑嘛!」

  季朵吐了吐舌頭,叉著腰看著已經掛到兩層樓中間的招牌,遠看模糊了細節的凌亂,整體上顯得更別致。她做的東西,維今還是用上了,這還挺有成就感的。

  「行了,別欣賞了,進來吧!」

  如果不喊她,維今覺得她能在那兒看上半個小時,這自戀起來也是夠可以的。可明明是個對自己有信心的人,卻只是因為突然撞見個女人就難過得掉了眼淚,維今想到這裡心中突然觸動了一下。

  他還是低估了季朵對他的心意。

  可他呢?他為什麼非要追出去解釋呢?這明明是個好機會,只要他什麼都不說,或許季朵以後就再也不會來了。確實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做給吳瑛看,但捫心自問,在那個當下他真的有想那麼多嗎?

  沒有。維今自己很清楚,當時他衝出去,完全出於本能。

  「喂!回魂兒!」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過季朵不給他發呆的機會,舉起手在維今的眼前大力拍了一下。這一下維今是真的被嚇到了,脖子後面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也不知是不是他做了好笑的表情,季朵咯咯咯地笑個沒完。

  「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你的情緒管理是不是太差了?」維今在她腦袋上按了一把。

  「沒辦法,腦袋有傷。」季朵手指在太陽穴旁轉了轉,有恃無恐地說,「情緒管理真的不在我的考慮範圍里。」

  「歪理張口就來。」說著維今卻帶著笑容,問她,「說吧,想什麼時候去?」

  「當然是宜早不宜遲啊,省得你反悔。不過我過幾天要去趟北京,等我回來找你。」

  「去北京做什麼?」

  季朵順勢一撐就坐到了桌子上,轉頭撞見維今挑眉,又灰溜溜地下來了,食指撓著臉頰說:「我畫了幾張設計稿,然後做了一件成品出來,我約了北京那邊一個獨立設計師平台的負責人談一下,順便去798之類的地方走一走,看看有沒有設計師的店可以寄賣。」

  沒想到她還挺認真,只是維今多少有點擔憂:「你一個人去?」

  「我閨密陪我去,你見過的。」

  維今不是記得很清楚小秋長什麼樣子了,不過感覺是個比較凌厲的姑娘。既然有人陪她去,他也就不用太擔心了。

  維今點了點頭:「行,那等你回來再說。你是怎麼打算的?真要自己開公司?」

  「先不搞這麼大吧,如果能碰到志同道合的朋友,組個團隊,或許可以先開個工作室。前期當然要自己辛苦一點,銷售啦、公關啦、攝影啦,可能都得我自己來。」雖然這樣說,季朵卻捶了捶心口,肯定地說,「不過我沒問題的!」

  其實有那麼一瞬間維今想對她說一說創業的難度,她畢竟不是身體狀況特別好的人,想針對合適的客戶群體做宣傳,從而站穩腳跟,達到盈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成本越大,風險指數就越大,壓力也就越大,很多時候壓力比身體的勞累更令人沮喪。維今想要確定季朵是真心實意地想要去做個獨立的首飾設計師,而不是受他的影響心血來潮。可他看著季朵清澄的眼神,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因為季朵給他的感覺就像是要奔赴一場未知的旅途,或許其中有數不清的不在計劃中,也可能有艱難險阻,可這些都不在季朵的考慮範圍內,她只是義無反顧地想要邁出第一步。

  其實人生大多數時候是這樣的,只要邁出這一步,途中遇見的任何事總有解決的方法。這個道理維今是懂的,他自己也一直是這樣做的,所以他覺得自己實在沒什麼資格去給季朵潑冷水。

  「那……祝你成功。」

  季朵踮起腳,有點滑稽地去搭維今的肩膀,眉飛色舞地說:「放心!等我發達了,絕對不會忘了你的,到時候我贊助你一個更大的工作室。」

  維今橫了她一眼,抖了抖肩膀,甩掉了她的胳膊,偏過頭之後卻忍不住偷偷笑了。說到底,他只是潛意識裡不想季朵去經歷太多波折,那些波折有可能會磨掉她身上的這份執拗與天真。

  在維今看來,那份閃光絲毫不遜色於珍貴的寶石,是值得珍惜的。

  兩個人並沒有聊多久,吳瑛就回來了,沒有按門鈴,而是用手裡提的塑膠袋撞門,不停地喊維今的名字。維今的心情一下就從高空跌落,臉色毫不掩飾地變了變。

  「我去開吧。」季朵離門近,先跑去開門了。

  剛剛維今和她大致講了講和吳瑛相識的情況,兩個人確實算不得熟悉,只是還比較小的時候因為父輩的關係見過一兩次面。她相信這個說法,可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吳瑛必然是對維今有意思的。不過這沒關係,公平競爭嘛,雖然她感覺到壓力,卻也不會因此有什麼惡意。所以開門的時候,季朵還是擺出了禮貌的笑容。

  但吳瑛看到開門的是她,而維今連動都沒有動,面容甚是清冷。她毫不客氣地從季朵身旁擠過,手裡提的塑膠袋蹭過季朵的腿,裡面裝的好像罐頭盒的金屬磕得季朵有點疼。

  季朵彎腰摸了摸,沒有吭聲。

  「我給你買了不少東西。」吳瑛提著兩隻大的塑膠袋,直接奔冰箱去,「菜啊肉啊,還有些方便食品,夠你吃一陣子的了。」

  她剛拉開冰箱,維今就從她背後伸手按住了冰箱門,不讓她再動。吳瑛原地向後仰頭,發頂蹭到維今的脖子,維今立刻側身向一旁躲了躲,對她說:「你別管了,等下我收拾。」

  「好吧。」本來吳瑛也不太愛幹這種活,立刻將袋子放在地上。她還挺開心維今不讓她上手的,以為是照顧她,其實維今是不想讓她破壞自己的習慣。

  吳瑛轉身婀娜地走到廚房門口,輕輕靠住門框,繼續看著維今,絲毫沒管季朵還在外面。雖然沒回頭,維今還是被她的視線弄得很不舒服。隨手關上了冰箱門,並沒有管袋子裡的東西,只是彎腰從裡面把收銀條拿出來看了一眼,對吳瑛說:「我把錢給你。」

  「不用了,這點錢有什麼可在意的。」饒是吳瑛現在捉襟見肘,還是立刻這樣說。這不是刻意的,而是習慣了,她到現在還活在「錢不算什麼」的夢中。

  「要麼我還你錢,要麼這些東西你就提回去。」維今用公式化的語氣說。

  「唉……」吳瑛嘆了口氣,含情脈脈,「好吧,聽你的。」

  她搞不懂維今這個男人,她不知道維今的淡漠是本性使然還是刻意為之。她從小習慣眾星捧月,長大後容貌越發出挑,路遇的陌生男人也會主動給她幫助,吳瑛前面三十年的人生擁有別人給予的用之不盡的溫柔,所以她的尊嚴讓她不願意相信維今是真的很討厭她。可是總有那麼一個瞬間,她看著維今身上捉摸不透的氣質,會覺得疏離。那份疏離,令她沮喪,甚至害怕。

  吳瑛不喜歡維今這樣的男人,縱使她覺得維今外形出眾,舉手投足又很有教養,倘若一起走在街上會招人羨慕。可她不喜歡這種沒有煙火氣的人,她寧可喜歡那種有點世俗的有點粗魯的男人,至少有意思。

  但此時此刻她顧不上喜歡與不喜歡,當生存問題擺在眼前,情感根本就是浮雲。吳瑛也期盼維今能對她柔和一點,這樣以後的日子終究會好過一點,可假如做不到,能各取所需,相敬如賓,也是不錯的選擇。

  「我……先走了。」維今剛把錢轉給吳瑛,季朵突然探頭進來說,「那等我回來通知你。」

  「好。不過別太晚了,趕上小朋友們放寒假,人就真的太多了。」維今說了聲,「借過,」從吳瑛身邊側身經過,送季朵到了門口,叮囑道,「出門在外當心一點。」

  「知道了,囉唆。」

  季朵揮著手倒退,腳後跟踩出樓梯才反應過來,萬幸抓住了旁邊的扶手。她拍了拍胸脯,虛驚一場,轉身前還不忘對維今傻笑。

  看著她走遠,維今苦笑著搖頭,關上門,忍不住說了聲:「傻孩子。」

  這一幕被吳瑛完完全全看在眼裡,她忽然意識到維今不是塊化不開的寒冰,只不過她不是那汪春水罷了。這一方面讓她很受傷,另一方面又覺得維今眼光有問題,居然會喜歡那種平凡的女孩。

  既然情敵已經走了,吳瑛的高姿態也放下了一點點,但她的舉止做派是從小練就的,不是一朝一夕改得了。甭管坐在哪裡,她都腰背挺得筆直,腿擺出優雅的弧度。她就這樣坐在沙發上,揚著一張無動於衷的臉跟維今打趣:「怎麼,喜歡這個姑娘啊?」

  維今的眉心突然跳了一下,心上像是有根弦被撥動了,雖然是非常非常輕的響動,餘音卻繚繞不斷。

  「如果你說的是人與人之間正常的喜惡的話,」維今斟酌著語言,以至於表情有些嚴肅,「我確實挺喜歡她的。她很單純,也很有意思。」

  單純?吳瑛冷笑出聲,卻點了點頭,深以為然地說:「當然,我們這種家庭長大的人,從小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單純是最吸引人的。」

  走到桌邊,本打算坐下的維今,手突然在桌角撐住,五指用力到指節變色,他眼神犀利地看向吳瑛。吳瑛沒抬頭,卻已然感受到了一股寒光,抬眼和維今對視,不禁吸了口氣。

  她這次確定,維今是真的生氣了。

  「我們不一樣。」嘴唇抿成薄薄的線半天,維今這口氣才算順下去。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拉開裝滿機械錶零部件的抽屜,語氣雖然算平穩,卻還是一字一句突顯鄭重,「我和你,並不是一樣的家庭。」

  吳瑛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她沒想到維今對身世還耿耿於懷,在她看來這完全沒必要啊,反正維今該得到的都得到了。但她還是表現得很抱歉,連聲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從抽屜中挑出兩個大小有些微差別遊絲部件,維今開始動手整理。機械錶的遊絲類似於彈簧,以阿基米德螺旋線形狀固定在擒縱機構上,決定著手錶走時的精度。遊絲極其脆弱,粗細只有頭髮的兩三倍,手工盤整極可能引發不可逆轉的傷害。雖然遊絲盤的絕大部分可以靠機器製作,但如果要做一塊無參考對照的原創表,遊絲末端的曲線終歸是需要手動調整的。而且平日裡如果接收已經配不到原裝遊絲盤的古董表,也只能嘗試手動修復。這個活兒,得練。

  所以維今拿盤遊絲當成自己的娛樂,也是保持心平氣和的手段。他曾經聽說過有一支世界級球隊,每次高強度訓練了幾十分鐘之後,馬上就會要求隊員去串豆子。明明已經累得只想躺下,卻還要干精細活,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隨時保持高強度的集中力。

  「你在幹什麼啊?」看到維今又戴上了那可笑的眼鏡,開始擺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吳瑛就氣不打一處來。可她不想顯得自己那麼不願意理解人,還是走到桌前彎下腰假裝很感興趣。

  有什麼可感興趣的——在吳瑛看來這根本就是浪費生命。

  維今沒有說話,他握著專門的遊絲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在外樁附近,輕輕一拉,有幾處就歸位了。但還是有不平整的位置,他需要更謹慎地一點點移回原位,最後恢復完美的平和圓。這幾個遊絲盤都是他練手玩的,已經有損毀了,每次結束他都會測量秒數的偏差,然後再人為打亂。

  他的沉默讓吳瑛窩火,特別想伸手把那小玩意兒搶過來扔掉。吳瑛覺得如果是季朵在這裡問,維今不可能不回答。

  越是這樣想,吳瑛就越生氣。

  「我能理解你喜歡鐘錶,誰還沒個愛好呢!」吳瑛強壓著火氣,爭取把每個字都咬得漫不經心,「但……你為什麼不開個公司呢,做個品牌什麼的,不是更好嗎?」

  「哪裡好?」維今終於開了口,不過沒有抬頭。

  「至少錢多啊。」

  吳瑛沒過腦子脫口而出,她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這年頭誰會跟錢過不去啊。

  「我現在應付生活沒問題,所以對那些不感興趣。」放大鏡的倍數有點不夠了,維今摘下來,揉了揉眼睛。他的視力又有些減退了,做這行就是費眼啊。他起身想去樓上拿更大倍數的放大鏡,站起來的瞬間餘光瞥見吳瑛站在桌前,他突然有些晃神。這種感覺很奇怪,他明明一直知道吳瑛在這裡,所有的話也都有聽到,可他居然完全沒往心裡去。他們之間就隔著一米多的距離,卻因為吳瑛這個人不在他的心裡,他就幾乎感覺不到。

  他恍然大悟,原來他會覺得季朵吵,是因為季朵的存在讓他無法置之不理。

  而吳瑛不知道他的想法,吳瑛心中的不可思議,來源於維今的「不思進取」。有這麼一筆本金,有的是利滾利的方法。這棟房子還不錯,好好裝個修,單純做住宅多好,非得弄得這麼亂,誰都能進門。再說了,這房子要是賣了,足可以換套新的商品房,早幾年做做差價都賺翻了。吳瑛自認沒什麼商業頭腦,她都能想到這些,維今卻根本沒想過,這讓她無法接受。

  修表、做表,當成愛好不就完了。只要有錢,什麼表買不起啊,吳瑛想不通這些。

  「那你有投資什麼嗎?股票、基金之類的?」她忍不住追問。

  維今乾脆就不回答了,徑直往樓上去,走到一半對吳瑛說:「沒什麼事就回去吧,我等下有事做。」

  「我在這兒不會耽誤你的呀!」

  「會的。」維今仍舊客氣地笑著,說話卻不留餘地。

  吳瑛咬得下唇翻了一下,口紅都花了,她跺著高跟鞋去抓包,本想一鼓作氣摔門走人,可走到了門口還是背對著維今停下了腳步。她不停地深呼吸,努力調整自己的心態,對自己說莫生氣,生氣你就輸了。待她再度回過頭,臉色已經恢復如常,只是語氣里還帶著絲不自知的挑釁,調笑道:「那你會趕剛才那姑娘——叫什麼來著?哦,季朵——你會趕她走嗎?」

  維今點點頭:「會啊。」

  沒說出口的話是,她不走啊。

  「那我就平衡了。」吳瑛粲然一笑,「走啦,改天見。」

  之後吳瑛才開門離開,看著地板上的陽光亮起又消失,維今迅速跑上樓又下來,很快就將她拋在腦後。相反,維今倒是在休息的時候查了查北京的天氣和迪士尼的攻略。電話打斷了他的興致,是他的媽媽從國外打來的。

  他掛斷了兩次,對方也就再沒有繼續打了。

  能有什麼事呢,無非是要錢罷了。錢他會寄的,但話真的不必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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