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Five o'clock
在北京的幾天季朵的行程非常忙,她和兩個獨立設計師網站的負責人見了面,還和幾個同樣是初出茅廬的設計師約了一起喝下午茶,大家初次見面就相談甚歡。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都不是藏著掖著的人,其他人都給她分享了現有的資源,這對她的幫助很大。
這一行說競爭也有,但想出頭還得靠真本事加運氣。畢竟一個沒有任何基礎的新手,只要掌握了流程也可以自己做出首飾來,但有沒有人買單就不一定了。所謂的獨立設計師多如牛毛,真的打出名氣的又有幾個。不過季朵本身擁有一個皇冠店,這在大家看來都是不錯的基礎,至少溫飽上她不用太擔心。
後來季朵還在798藝術園區聽了一節首飾設計的課,通過跟人搭訕,被指引著去逛了幾家獨立設計師的配飾店,跟店主仔細聊了聊。有一個小姐姐跟她說,現在全國各個藝術園區的商業化都越來越嚴重,房租日漸上漲,很多原先有自己單獨店鋪的店主,不得不改為和他人合作。最後季朵將帶去的項鍊放在了一家店裡,店主仔細地諮詢了她的成本價和心理估價,最後商定了一個售賣的價格下限,答應替她擺出來賣賣看。
諸多的周旋讓季朵很是頭疼,她雖然不怯場,但有點不認人,萬幸有小秋在她旁邊默默提點著她。每天回到酒店季朵都第一時間撲到床上,哀號:「好累啊……」
「我可是放下自己的生意陪你來的,你還嫌累。」小秋一閒下來就是和店裡通微信。
「我知道你最好了!」季朵看她一臉蕩漾,就知道是在和男友發信息,突然也想給維今發個信息了,可是她拿起手機又不知該說什麼,在輸入框裡反覆寫了又刪,「不過累歸累,還挺有意思的。」
「這才剛開始呢,現在說有意思還太早吧。」
「我不是說這個,」季朵翻身起來,盤腿坐好,揉著酸痛的小腿,「認識這些人就讓我覺得有意思。從前我總覺得街上所有人都在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每天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沒什麼表情,沒什麼知覺。我想大概很少有人會停下來想一想自己究竟想要怎樣的生活了,曾經的我也是這樣。總覺得怎樣不是一輩子呢,人活著已經很不容易了,何必為難自己。直到我認識維今,我才第一次發現原來還有人懷揣著那麼明確的目標生活,不畏懼失敗,不甘願隨波逐流。是他幫我推開了一扇門,我從那扇門走出來,才發現真的還有那麼多的人是有夢想的,他們會妥協,但不會放棄,他們眼睛裡的光會將他們和其他人區分開來。我也想成為這樣的人,我也想這樣活著。」
小秋一臉壞笑地斜看著她,嘖了好幾聲說:「大道理我聽不懂,我就聽懂一點,那個大叔對你的影響太大了。不過,看起來是好的影響。」
季朵淺笑:「他答應等我回去後,陪我去迪士尼玩。」
「挺好啊,估計這趟回來,你們的關係就能再進一步了。」
「真的?」
「那當然,別管性格多死硬的人,在唐老鴨的屁股面前都會心軟的。」
「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惡趣味啊!」
季朵隨手抓過床上的靠墊丟向小秋,小秋眼疾手快地躲過,說著:「小樣,你長本事了啊。」然後撲到床上,跟季朵嬉鬧成一團。
「你說,他究竟會不會介意我腦袋的問題啊?」鬧了半天,兩個人的頭髮被床單摩擦出靜電,炸得像雞窩一樣,頭對頭躺在一起。季朵呼呼喘氣,聲音里還帶著笑。
「他不是沒表現出什麼嗎?」
「現在是,畢竟做朋友怎麼都可以啊,可……做女朋友就不一樣了吧?」
「別想太多,感情到了這都不是事兒。」小秋伸手從她脖子下面繞過,攬住她的肩膀,「再說了,你這又不是什麼絕症,普通人也有點小迷糊啊,怕什麼。而且你還有特長,優勢大於劣勢。」
忽然吳瑛出現在了季朵的腦海里,她想不起吳瑛的臉,卻能想起她的姿態、衣服、首飾等等。那個包回家後她上網查了查,六位數的價格令她咋舌。就算她功過相抵,甚至優大於劣,可如果有一個滿是優勢的人在面前,維今真的會選擇她嗎?
這種事季朵也就自己想一想,沒打算和小秋說。現在也沒有證據說明吳瑛會成為她的阻礙,更何況感情的事,她自己能解決。
臨睡的時候季朵還是給維今發了條信息,說自己兩天後回去,會給他帶烤鴨。沒過多久維今回了一個字:「好。」
只是這樣就足夠季朵睡個好覺了。
在談事情的間隙季朵抽空去了趟故宮,著重逛了鐘錶館。在對鐘錶有了一些了解和興趣後,再去看那些古董表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每一個都精美得令她驚嘆,她像只蝴蝶在場館裡紛飛,小秋一轉眼就找不到她在哪兒。對這些完全不感興趣的小秋,只能跟在後面無可奈何地翻白眼。到了最後半天季朵才補償小秋,陪她去逛街,南北方的商場衣服款式也有不同,她倆都買了些新衣服,和不知道好不好吃的土特產。為了新鮮,臨去機場前季朵才特意跑去全聚德總店買了烤鴨,只是她們低估了北京的交通,差點就沒趕上飛機,真的是在機場廣播叫她倆名字的催促里踩著點上的飛機。
「我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你這麼重色輕友呢!」坐到座位上心臟還怦怦跳得厲害,小秋撫著心口揶揄季朵。
季朵用手指繞著發梢,不好意思地笑著。
到達上海的時間還早,小秋的男友在機場接機,將季朵送回了家。行李箱都沒收拾,季朵就拿起給維今帶的特產,又急匆匆出了門。
「剛回來就不能歇歇嗎,非得馬上過來?」維今萬萬想不到她會這麼快就跑過來。
「烤鴨放久了就不好吃了呀!今晚我就在這兒吃飯了是!」
把手裡的東西一股腦塞到維今的懷裡,季朵大大咧咧地癱倒在了沙發上,這才打算休息一下。雖然她想起了吳瑛站和坐的姿態,也想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過最後也只停留在想一想。何必學別人呢,她就是她,是不一樣的煙火。
她一句要留下吃晚飯,忙的可是維今。總不能兩個人只吃烤鴨吧,為了這盤烤鴨,維今又得為她做飯了。架鍋把鴨架加水熬了湯,為了提味放了些自己的佐料進去,又加了些蘑菇,沒一會兒香味就漫了出來。季朵不住地聳動鼻子,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飛機餐好難吃,她午飯等同於沒吃。
「有沒有我能幫忙的呀?」她走到廚房,站在維今旁邊,看著維今切青菜。
「拿三個雞蛋,敲在碗裡,攪勻,能幹吧?」
「能!」季朵忙不迭地去冰箱拿了雞蛋,然後就端著碗在廚房裡晃來晃去,手裡的筷子不停打轉,「對了,我這次特意去故宮看鐘表了,裡面允許拍照,我拍了好多漂亮的鐘表回來,等下給你看。」
「我很多年前去過。」
「估計展品會有不一樣吧。」季朵提起筷子,把碗端到維今近前,問,「這樣可以了吧?」
維今剛熱了鍋,揚了揚下巴:「轉圈倒進去。」
季朵伸長了胳膊,把雞蛋倒進鍋里,雞蛋遇油立刻發出了嗞嗞的聲音。這聲音在會做飯的人聽來很舒爽,在季朵聽來很恐怖。她隱約看見油星蹦出來,立刻跳開了三四步,緊張兮兮地抱著碗。
「至於嗎?」維今沒想到她反應這麼大,忍不住笑出來,「行了,出去等著吧。」
沒天理啊,怎麼會有人嘴角的笑紋看起來都那麼性感,季朵痴痴地想。
開飯之後,季朵先一門心思地吃,維今看出她是餓了,給她舀了一碗湯放在旁邊,叮嚀著:「你慢點吃,又沒人和你搶。」
「嗯,舒服多了。」給肚子打了個底,季朵的精神又足了,她拉著椅子到了對面,擠在了維今邊上,翻動手機相冊,「你看,這個座鐘是不是特別精美?兩百年前的啊,我都不敢相信,你看這個銅人,活靈活現的。還有這個,琺瑯的立體雕花,太精緻了,花蕊都看得到……」
對這些維今確實很有興趣,季朵一張張滑動他就隨著看,有些時候想要多看看細節,他會叫停一下,季朵就把圖片放大一點。看前人的作品總是感慨良多,現代雖然擁有更便捷的工具輔助,但人的思維模式卻被時代禁錮,很多過去能做出來的東西,現在卻做不出來了,不是技術達不到,而是根本想不到。「我現在就在考慮裝飾上面的效果,為了看清楚一個雕刻的紋路,維今不自覺就從季朵手裡把手機拿了過去,半是沉吟著說,「如果單純用模具做出成品,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總覺得少點什麼。」
「因為太小了,這么小的東西倒模的時候是很難做出細節處的精度來的,還是要靠後期手工去調整。」季朵吹著湯的熱氣說,「立體浮雕,又是細小處,用鏨刻比較合適吧。」
「你應該知道鏨刻對手藝的要求多高,一旦失手無法補救。」維今感慨地說,「鐘錶需要的是精雕,好的精雕匠人真的萬金難求,所以很多獨立制表人會去進修繪畫雕塑等等。」
「但我覺得你又不是要雕龍啊人物啊那種特別麻煩的東西,你只是需要更立體、更精緻,不是嗎?我覺得可以做到啊。」
湯的熱氣熏得季朵的臉頰紅撲撲的,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趕忙放下了碗,激動不已地拍著維今的胳膊,說:「對了對了……你要是真的想近距離感受一下鏨刻,我倒是能給你指條路。我大學做畢業論文的時候去採訪過苗族的一個打銀工匠,住在貴州,你去看他工作一天肯定受益匪淺。」
「在哪裡?」維今的眼睛亮了。
看到他上鉤了,季朵一臉的得意完全不加掩飾,手指敲著自己的下巴,故意慢條斯理地說話,讓維今更著急:「那個地方吧……我想想在哪兒啊……那裡交通不便,只能開車,要是沒有認路的人,很麻煩的……所以吧……」
「行!帶你去!」
維今算是看出來了,不帶她去,是不可能從她嘴裡問出實話的。
「你說的哦!」季朵立刻揚起下巴,指著維今的臉,噘著嘴要他保證,「不許反悔!等你陪我去完迪士尼,我就告訴你在哪裡。」
維今握住她的手,在空氣中轉了個方向,季朵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於是手勢也沒動,結果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指朝自己的腦門上戳來。
「知道了,吃飯。」維今鬆開手,笑了一下。
摸著自己的腦門,季朵嘟嘟囔囔地想要轉正身體,桌子下面的腿卻和維今的碰到了一起。維今也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這才意識到彼此離得多近,椅子間根本沒有一人的距離,如果他倆有一個是左撇子,肯定會攪在一起。
「我、我、我……挪挪……」
有那麼一點難為情,季朵搬著椅子往邊上挪了挪,但也差不多隻挪出一拳的距離。那麼大的桌子,三面都空著,非得擠在一側吃飯,這算怎麼回事啊。然而向來不習慣吃飯時身旁坐著人的維今此刻卻只覺得好笑,沒感覺有什麼彆扭的,甚至季朵給他夾菜,他也只是頓了頓,就順勢吃掉了。
差不多吃完的時候門鈴響了,時間還不算太晚,還是會有客人上門的,維今起身去開門。門外的吳瑛看到他就露出標準的笑容,舉起手裡的生煎包問:「吃飯了嗎?還熱著呢!」
季朵在廚房裡收拾碗筷,聽見外面的聲音也猜到來的人是誰了,她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卻沒停下手,還是將摞在一起的碗筷都拿進了水池,打開了水龍頭。
水流聲一響,吳瑛也意識到屋裡有人了,她不由分說地進了門,直奔廚房方向。雖然她已經猜到是季朵,真的看到了心裡還是猛地一沉。
「看來我來晚啦,你們已經吃完了。」她笑著和季朵打招呼,然後說,「麻煩你了。」
這話聽起來,就好像季朵只是來她家洗碗的。季朵不像她那麼會控制情緒,雖然想裝成若無其事,但笑容非常勉強。
「我來吧。」維今走到季朵的旁邊,伸手想接替她。
「不用了,我都快刷完了,沒必要再倒手了。再說了,你做飯,我洗碗,這樣才公平啊。」
於是維今也沒再勉強,拿了布在旁邊負責擦水,順便問:「你到底打算哪天去?」
「等我看看天氣。嗯……周末好像就要變天了,周五?」
「行,我訂票,把你的信息發我。」
「我自己訂……」
「本來就是你做招牌的回禮,應該我訂。」維今正經地說。
季朵也不甘示弱:「招牌是我用來替陸海洋向你道歉的,跟這個無關。」
「我說過那件事和你沒關係。」邏輯方面維今從來都很在意,「而且之後還要靠你帶路啊。」
「我說你這個人總要算這麼清楚嗎?」
為了付一張票的錢,兩個人你一嘴我一嘴倒像要吵起來,季朵雙手叉腰,氣沖沖地瞪著維今。
兩人這樣對視了幾秒,季朵突然撲哧一下笑了出來。錯愕了瞬間,維今也無奈地笑了。
而距離他倆幾步開外的吳瑛被徹底無視了,吳瑛站在那裡,覺得自己就是隱形的,維今和季朵兩個人的身邊圍繞著一圈結界,不僅將她隔絕在外,甚至要抹殺她的存在。
曾經的屈辱在心上打下的烙印又火燒火燎地疼了起來,愛得死去活來的未婚夫被她撞見出軌後堂而皇之地摟著第三者對她說抱歉,說她已經不能給他想要的。在她哭鬧之後,未婚夫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說了大堆她的錯處,說自己早就厭煩了她,對她沒有感覺了,每次見她都覺得痛苦。然而就在一個月前,在她爸爸還沒被抓起來,在她家還沒有破產時,他倆還商量著年內結婚呢。
那個時候吳瑛對感情就已經死心了,傷心到極點,就只剩下憤怒。她不想再被拋棄了,她不想輸,她必須證明自己的價值。
「你們要去哪裡啊?」吳瑛向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刻意抬高了音調。
維今本來想要敷衍了事,沒想到季朵大概是不想氣氛太尷尬,嘴快地說:「去迪士尼玩呀。」
「這樣啊……」
周五,迪士尼。吳瑛在心裡記下了這個。
「我送你回去吧。」收拾完廚房後,維今對季朵說。
「不用了,又不遠。」
「走吧,就當飯後吹吹風。」維今拿起車鑰匙,轉頭默然地看著吳瑛。這樣一來,吳瑛也沒辦法賴著不走了。
三個人一起出門,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是被落下,吳瑛主動說:「那我先走了,拜。」
她往反方向走了幾步,回過頭剛好看見維今替季朵打開副駕門。她又在心裡重複了一遍,周五,迪士尼。
「她經常來嗎?」車子發動後,季朵裝作若無其事地問。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裡是什麼旅遊景點呢。」
「她看起來很有錢的樣子。」
「上市公司CEO的千金。」
維今平平淡淡的一句話,驚得的季朵下巴都要掉下來。
「怎麼,很羨慕?」
「倒不是羨慕,出生這條起跑線沒得選,羨慕不過來的。就是覺得……是很遙遠的世界,我第一次認識這種背景的人。」說到這兒季朵想起來另外一件事,疑慮地看著維今,「那你說你們是通過父輩認識的,那你家……」
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指陡然用力,有一些褪色的畫面在眼前閃動了一下,維今藉助並道,將臉扭向窗外,壓了壓心緒,敷衍地說:「我和她的情況不一樣。」
「哦。」
季朵點點頭,沒有再追問。她不是看不出來,從一開始維今就不太想提家庭的事情。如果她刨根問底大概也能問出來,可那又有什麼意義呢。不想說自然有不想說的理由,而且一般都不是什麼好的原因。不過想到維今說過父親早就過世了,母親在國外,應當是和吳瑛的家庭完全不同。
車子開到樓下,季朵打開車門又忍不住回頭囑咐:「周五,別忘了哦。」
「知道,早上我過來接你。」
「好!晚安!」
季朵跳下車,突然抬手在嘴上拍了一下,然後彎腰對著窗戶縫往裡吹吻,之後才歡天喜地地蹦蹦跳跳上樓。這一系列的操作維今是真沒見過,瞠目結舌地坐在那裡,不知道該給什麼反應。
她還真是有本事,總能讓他無可奈何,又甘之如飴。
開回去之後,維今才看見吳瑛買的生煎包還在茶几上,他沒有打開袋子,直接丟進了垃圾桶。
他和吳瑛不一樣,現在的他和從前不一樣,他不要再回去了。
維今拿起手機打開上海迪士尼官網,選擇票類時他稍稍猶豫了一下,勾選了兩日票。有備無患,他的性格就是這樣的。
周五早上六點多季朵就醒了,處理了一下夜裡的訂單和留言。雇的客服比她起得還晚,也不知有什麼用,她確實是不擅長管理的。
她將店裡之前那些輕飄飄的小玩意兒都撤了,如今剩下的都是些設計和精度都比較唬人的中檔合集了。她決定把普通合金的中檔線和真正的金銀的高檔線分成兩部分,這樣可以吸引更多的客源。自從她完成轉型,銷售量略有下降,但銷售額卻一直在上漲,這個勢頭讓季朵鬆了口氣。她將自己做的純銀點綴有自然波紋的古典琉璃的項鍊請美工做了大的海報放在了店鋪首頁,雖然價格鶴立雞群,一個月里倒也拍了三件。
她的琉璃存貨不多,也就能做個六七條。這幾塊彩色的天然琉璃還是她在二手市場上偶然發現的,那串項鍊整體非常丑,可琉璃的通透度和自身的紋路太好看,她就買下來把琉璃拆了下來。如今再要找,還真不好找到一樣的。
所以季朵算計著頂多再賣一條就要把海報撤了,後台可以看到還有三個加購物車的潛在客戶,這樣一來反倒成了飢餓營銷,有益無害。
這些東西她也只是在腦袋裡隨便過了一下,對季朵來說,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玩。因為起床早,一切都有條不紊,可以仔仔細細地化妝,不滿意就擦了重畫。可惜的是,她把手指插進兩側的頭髮里,嘗試著撩起來,編個辮子,換個髮型,凸起的疤痕一下就露了出來,季朵沮喪地放下了手。鏡子裡的人垂頭喪氣的,季朵拍了拍自己的臉,努力勾起了嘴角。
等過了八點,直到九點,維今還是沒來,季朵稍稍有些著急了,始終站在窗口向外望。迪士尼當然幾點去都行,只是她原本的計劃就是玩一天就好,所以當然希望時間能夠長一點。
一直等到十點都過了,季朵終於決定要給維今打個電話催一下。第一通電話沒人接,她又繼續打,還是沒人接,她忍不住心浮氣躁起來,焦急和擔憂籠罩在她的頭頂,她站在陽台上舉著手機來迴轉圈。
打了沒有十次也有八次,電話終於接通了,此刻季朵的情緒已經瀕臨爆炸,不等維今說話,她已經脫口而出:「你怎麼回事啊?」
「對不起,我這邊……有點急事……」電話那頭維今的聲音低得不可思議,明明他那邊很安靜,信號也好,聽起來竟有些模糊不清,「我要出趟國……抱歉,忘了告訴你。票我訂好了,你自己去吧。我先掛了。」
「喂!餵……」
不等季朵做出任何回應,維今就掛了電話。這通電話只有十幾秒,可結束的卻是季朵大半個月的期待。她這口氣上不去下不來,感覺自己像是在長長的梯子上爬了很久,終於爬上了雲端,突然間梯子卻被撤走了,那種沒著沒落的感覺讓人想哭。
她實在不甘心,再打過去,居然已經關機了。看來丁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了,維今是不可能陪她去了。
什麼事這麼急?突然要出國?幾天時間一個人的態度怎麼會變化這麼大?太多的問題在季朵腦袋裡打起了結,她太想理清楚卻根本集中不了精神。她從陽台僵硬地走回屋裡,直挺挺地坐在床邊,眼神渙散。從失神中醒過來時季朵發現居然已經中午了,兩個小時的記憶憑空消失了。
這個發現激起了季朵一身的雞皮疙瘩,她倒吸了一口冷氣,站起來四處看,想找到一些痕跡來證明她這兩個小時裡究竟是真的都坐在這裡發呆,還是做了別的。她發病最嚴重的階段,有過一次突然發現自己在大街上的經歷,但完全不記得是怎麼上街的。那件事讓她十分後怕,擔心莫名其妙就被車撞了,還害了別人。總之那種無法控制自己人生的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會讓她覺得自己的生命隨時會支離破碎。
只可惜季朵的屋子又不是像維今那麼整齊,她轉了一圈也看不出什麼線索。季朵又嘗試著給維今打了個電話,還是關機。她看了看自己已經稍稍有些褪色的妝容,不甘心終於占了上風。她決定自己去迪士尼,不想一個人在屋裡待著,總是容易往傷心上面想。再說了,就算為了好不容易化的妝,這個門也得出啊!
乘公共運輸到迪士尼花了一個多小時,季朵在門口取了票,沒想到一個身份證把兩張票都取了出來。當她看見票上印著的「兩日票」字樣,心中對維今放鴿子的氣惱和委屈漸漸化開了,亮澄澄地倒映著之前的種種相處與交談,她相信維今是真的想陪她來的。
所以,真的是有突發情況吧?出國?維今好像提過他媽媽在國外,也許是有什麼急事呢?
季朵的心情急速回升了,她自己都能感覺得到水位線的升高。她真的不是個矯情的人,她只是討厭憋屈,但為了自己脆弱的腦子,季朵不太願意煩惱,這些年裡,她已經養成了一套面對煩惱時的應急方案,無非兩點:原諒別人,或者原諒自己。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不過一旦習慣了,就能做個和所有人都紅塵做伴瀟瀟灑灑的快樂女孩。
她短暫地進入迪士尼樂園轉了一圈,拍了拍城堡,和唐老鴨、米奇、史迪奇都拍了照,但太長的隊伍她都沒有排。畢竟身邊根本見不到孤身一人的,難免會覺得寂寞。她這麼做一是想發朋友圈給小秋一個交代,這事她不想讓小秋知道,依小秋的性格肯定會把維今大罵一頓。二是想等維今回來,讓他寬心。
天黑下來之後,季朵離開了迪士尼,原本是想回家,地鐵坐到離維今更近的那一站時,她忽然動了心。敞開的門在她眼前發出無聲的召喚,和她的理智來回拉扯著,在關門的提示音響起的那一刻,季朵抬步沖了出去。
沒別的想法,反正走著也不遠,她就是想路過一下,這樣才能心安。然而原本應該隱藏在黑夜裡的房子居然亮著燈,季朵停在幾步開外,好似喉嚨被人扼住,不住吞咽還是難以呼吸。
就在這時正門開了,吳瑛走了出來。季朵站的位置沒有燈,其實並不顯眼,可她的餘光還是掃見了人影,並且立刻確定是季朵。她在門前迅速轉身,幾乎和隨後走出來的維今貼在一起,她抬手按在了維今的肩膀上,上半身微微前傾。
在看到吳瑛出來的那刻季朵渾身發冷,而後她看到維今走出來,僵硬的身體打了個巨大的戰慄。她聽到了破碎的聲音,與其說是心碎,不如說她覺得自己像座被打碎的冰雕,無法拼回原狀,就快要消失不見了。
她一步步向前,直挺挺地從門前的樓梯下面經過。這下維今也看到了她,季朵的突然出現對維今來說就像幽靈一樣,先是引得她頭皮發麻,之後竟是一陣心慌意亂。他揮臂將堵在面前的吳瑛推開,向前急跑了兩步卻剎住了,他的手緊握在樓梯旁的鐵欄杆上,沒有走下那幾階樓梯。
季朵本想就那麼不動聲色地走開,可當她感覺到維今朝自己追過來時,還是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可惜這一次再沒有人過來抓住她的胳膊了,她等了又等,終於死了心。
她轉過臉,咬著嘴唇,寂寂地看了維今一眼。
在背後暖黃色燈光的映襯下,從頭到腳穿著一身黑衣的維今渾身瀰漫著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幽暗冷峻的氣息,像是地獄來的使者。然而此時此刻,季朵真的無法去注意這些了,那份不似凡人的氣質,落在她的眼裡只有陌生。
維今動了動嘴唇,幾不可聞地說:「抱歉……」
不可思議的是季朵覺得自己聽見了,可她原本還能控制的情緒差點因為這兩個字而崩盤。抱歉什麼?抱歉將她騙得團團轉,還是抱歉最後沒有選擇她?
季朵在眼淚湧出來之前,轉過頭邁著大步離開了。
「她什麼時候來的啊……」吳瑛在維今背後滿臉無辜地嘟囔。
「吳瑛,你回去吧,我不想吃東西。」
沒有搭理她,維今轉身走回屋裡,一口氣走到書桌前,雙手按住桌邊,低頭難耐地緊閉起了眼睛。
「剛才你不是答應我了嗎?你得吃點東西,吹吹風……」
「你先走吧。」維今沒有轉身,疲憊地撐在桌上,閉著眼睛,聲音冷了幾度,「走。」
吳瑛聽出話音不妙,決定見好就收,反正她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她走到維今的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溫柔地說:「那我走了,你想開點,早點休息。」
維今聳了聳肩膀,沉默地點了點頭。
吳瑛前腳離開,後腳他就把整棟房子的燈關上了,將自己扔進了黑暗裡。維今坐在沙發上,手機的白光照亮了他眼中的血絲和下巴上新長出來的鬍渣,他迅速給季朵打了一條信息:「今天真的很抱歉,事出突然,我忘了主動聯繫你。你生氣也是應該的,有機會我再陪你吧,如果你還需要的話。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我也很混亂,你現在能回來聽我說說話嗎?」
輸入界面就這樣停了幾秒,維今按下鍵盤上的刪除鍵,將最後一句話刪掉了。
僅僅是一條道歉的信息,季朵當然不會回復。
維今整個人在沙發上蜷縮起來,長腿幾乎無處安放,他將手臂搭在膝蓋上,沉沉地埋下了頭。
剛剛季朵那個包含了委屈、不解,甚至憤恨的眼神與今早突然接到的那通報喪電話擰成了一根沉重的繩索,將他一圈一圈纏緊,鎖了起來。
維今這些年努力活得淡然,甚至出世,就是為了讓自己可以不受外界影響,不被他人撩動心弦。因為他發覺享有多少歡宴,就要承受多少孤寂。他以為自己足夠強大,也足夠淡然,可以做到不我執,也不執我——可居然還是會有這樣的時刻,讓他覺得自己失去了全世界。
是因為季朵嗎?在他手上綁了一根繩子,讓他感覺到了與外界的關聯,於是他終於懂得了何為失去的痛。
同一時刻,季朵蹲在一盞陌生的路燈下咬著嘴唇抽泣。丁點的冰涼落在臉上和頸間,幻覺一般,她抬起頭發現細小如飛蟲般的雪花在燈光中飄著,落下來就成水滴了。
這個冬天會很冷吧。她環抱住自己,任由頭髮漸漸變得潮濕。
北京寄賣的店給季朵打電話,說是賣出去了,而且買家的閨密還想要條一模一樣的,問問還有沒有。季朵答應再做一條寄過去,對方和她說有新品的話還可以繼續寄賣。她撤掉了店鋪首頁的推薦,換上了新品的預定。她還找人做了主頁,開了官方微博。之後的時間季朵就窩在家裡,在小小的屋子裡面瘋狂地做著新品。
小秋上門來找她,敲了半天的門都沒人開,打電話也聽不到門內有聲音。這讓小秋有些擔心,跑到樓下找了物業,叫了開鎖公司的人上來。開鎖的師傅剛把工具拿出來,門突然開了。季朵一臉驚訝地看著屋外的一票人,不知所措地問:「怎麼了?」
別人嚇到她,她的模樣也把別人嚇得不輕。她用寬髮帶把頭髮整個束了起來,但因為根本不會梳丸子頭什麼的,頭髮七扭八歪地炸著,看上去像只發瘋的菠蘿,還穿著一件小豬佩奇的圍裙。
「不好意思啊,麻煩了。」小秋忙給物業和開鎖公司的人賠不是,目送人家下樓之後,轉頭就罵季朵:「你怎麼回事啊?我還以為你死屋裡了呢!」
「我剛才聽見你敲門了,可那時候我在做退火,中途不能斷。等我開門,就沒人了啊。」
季朵自知理虧,趕緊把沙發上亂七八糟的東西往兩邊撥弄,空出地方讓小秋坐。小秋坐下後,這口氣才徐徐放下,卻仍然沒好氣地斜眼看著季朵。
這是她兩個月來第一次見到季朵,還得自己找上門來。其實現如今大家都忙,就算是好朋友幾個月不見也正常。可放在季朵身上就稀罕了,之前就算再懶再宅,一兩周她也會去酒吧露一面。這兩個月季朵非但沒去過酒吧,連她發信息都回得很慢,唯一一通電話是問她有沒有朋友能幫忙在微博上搞個GG投放。
一開始小秋也以為季朵是在專心工作,可後來仔細琢磨一下,越發覺得不對。以前季朵嘴裡天天「大叔」個沒完,這次卻連去迪士尼的具體情況都沒和她說。她就意識到,有情況了。小秋原想她自己冷靜冷靜可能也就想通了,畢竟之前每次季朵心情不好,都是去她酒吧絮叨一晚上就緩過來了。然而這次時間過得有點太久了,所以小秋趁著開店前的這點時間來看看她。
「你等下!」季朵跑到裡屋,拿出一個首飾盒,擺在小秋面前,「送你。」
首飾盒裡有兩枚戒指,造型一樣,材質是銀和玫瑰金兩種。這次沒有鑲嵌,但工藝比之前複雜得多。一雙翅膀交織起來,一扇在前,一扇在後,翅膀的形態並非是普通的飛翔狀態,而是稍稍有些合攏向下,是靜默狀態下的翅膀,將手指環抱住。翅膀不是鏤空的,而是寫實狀態,可以看清一根根羽毛,有一定的厚度和層次。光是切割膠膜就幾乎耗盡了季朵的心血,要不是她刻意將全部注意力放在上面,可能早就暴躁地丟在一邊了。
所以工作真是對付失戀的一劑良藥。
「你這些日子真的都在做首飾啊?」小秋拿起一枚往食指上套,大小剛好。
「是啊,你隨便坐,想吃什么喝什麼自己拿。我那邊還要清洗一下,馬上就好。」
說完季朵回到屋裡,將剛剛退火完的戒指泡進配兌好的溶液里,小心觀察著變化。小秋跟在她後面,倚著牆看著,屋內亂七八糟,工具機器扔得到處都是,簡直沒有下腳的地方,窗簾拉著一半,好像是故意保持幽暗。
處理完最後的工序季朵把窗簾拉開,把戒指晾在窗台上,這才轉身出來,從冰箱拿了兩罐啤酒,把其中一罐遞給小秋。小秋皺了皺眉頭,問:「你怎麼開始喝酒了?」
「一點點沒關係啦。」
「你可別忘了,你那個病按理說是禁酒的。」小秋不顧季朵的阻攔,打開冰箱,發現還有幾罐庫存,全都拿了出來,「等下我帶走。」
季朵哀號:「我在你那兒偶爾也會喝一點呀,別這麼大驚小怪!」
「人心情太好,和心情不好的時候,喝酒都容易醉。」小秋抬起拉環,喝了一口,露出了難以下咽的表情,她好久沒喝過這麼難喝的啤酒了,「所以,你是哪種?」
「你少套我話,我好著呢。」
「得了吧,你就全當我八卦,快給我講講怎麼回事!」
這段日子季朵只有全身心投入不能有一絲紕漏的首飾製作里時,才無暇去想之前的事。只要一停手,那晚的畫面就像過堂風,從她的腦海中穿過。那天后面的事情她都記不太清楚了,她只記得自己回到家,直接撲倒在床上就睡著了。那股強烈的疲憊感就好似大氣都不喘地一下跑完了馬拉松,停下來的那一刻,之前積攢的所有痛苦一股腦涌了上來,將她壓扁,連手指都不願意動彈。她那一覺睡了十二個小時,醒來後才看到維今的信息,她不知道該回什麼,將手機捂在心口,感覺靈魂的一半被抽離了。
她輸了。她曾經說過,如果維今有了女朋友,她就會放手,這是做人的底線,她必須說到做到。所以,季朵只能躲進工作里,這種時候她發自內心地感謝自己在事業上做出的這個改變的決定,至少喜歡維今還給她留下了一點好的慰藉。
如今,兩個月過去了,季朵已經可以心平氣和地把事情和小秋說了,小秋倒沒有如她想像般義憤填膺,捏著自己的尖下巴問:「那女的什麼樣啊?」
「看不出具體年紀,比我大些,很漂亮很時髦,走路姿態特別好,身上的衣服鞋子都很貴,據說是上市公司的千金。」
「我覺得吧……像維今那樣的男人,不會折在那種女人身上。」
「怎麼說?」
「你說他倆是舊相識了,要是真的郎有情妾有意,還會等到今天,孩子都會打醬油了吧?再說了,心能變得這麼快?幾天前他還跟你說得好好的,幾天後他就瘋狂地愛上那個女人,以至於撒謊放你鴿子?這不合邏輯。」
季朵下意識地抓了抓頭髮,結果摸到了絲滑的髮帶,她煩躁地一把將髮帶拽下來,頭髮立刻爆炸。小秋看了她一眼,笑得把啤酒噴了出來。
「你別笑了。」在好朋友面前要什麼面子,季朵捧著臉發愁,「可那之後他也只給我發了條道歉信息,音信全無。我們完了,肯定的。」
「你這兩個月就沒真的再沒去過?」
在小秋「不出所料」的眼神下,季朵咳了兩聲說:「也去過兩次……一次沒人在,貼著出門的告示……第二次有人,但我沒敢進去……」
「把那信息給我看看。」
季朵連忙翻出那條信息遞給小秋,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已經明顯體現出她的不死心了。小秋讀了一遍就把手機丟還給她,說:「人家說得不是挺清楚嗎,事出突然,不是故意騙你的,而且還說了如果你還需要,這些都是台階啊,你好歹得下一次,話才能繼續說下去啊。」
「照你這麼說,還怪我了……」季朵不爽地嘟囔。
「他放鴿子肯定是他不對,可你也不能因此就斷定他是個渣男吧。你無非就是在一個太敏感的時間段看見一男一女同處一室,又沒捉姦在床,你什麼都不能確定啊。這種情況下,你好歹應該問一句『事出突然』的那個『事』是什麼吧。而且你也說了,你中途去的時候發現他外出了,或許真有需要出遠門的要緊事呢?」小秋瀟灑地把空易拉罐準確無誤地丟入兩步開外的垃圾桶,故意朝季朵聳了聳肩,無所謂的樣子說,「當然,如果你下定決心就這樣算了,我也沒話說。」
「好像……是有那麼點道理啊……」
現在季朵再看維今發來的那條信息,居然看出了和當時完全不同的兩個意思。從前根本聽不進道理,結果吃了大虧的她,現在還是很願意聽人勸的。可是她捧著手機糾結了半天,還是磨不開面子主動開口。很多話只有第一時間說才有效,幾天過去了突然再提起來,實在太尷尬了。
她抬起頭,用眼神向小秋求助。
「你現在跟我去店裡,我有辦法。」小秋嫌棄地打量著她的造型,「前提是收拾得像個人,不然休想上我的車。」
於是季朵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收拾得乾淨利落,和小秋一起去了酒吧。
小秋讓她隨便坐吧檯邊上等著,之後就像蝴蝶一樣滿場飛了,始終沒有任何動作。季朵等啊等啊,完全不知道小秋想幹什麼,每次問都被告知再等等。
「別等了!你就為了騙我出來散心的吧?」季朵終於忍無可忍,跳下椅子抱住了又要飛走的小秋的胳膊。
「你急什麼啊,時間再晚點才好使!」小秋掐掐她的臉,「聽話!」
雖然不解其意,季朵還是慢騰騰地鬆開了手,趴回吧檯上百無聊賴地等著。
直到晚上十點多,小秋才回到吧檯裡面,在她面前拍了拍:「把你手機給我。」
此刻酒吧里非常吵鬧,音樂聲音完全可以蓋過通話的聲音。季朵不知道她要幹什麼,還以為她手機沒電了,想都沒想就遞了過去。小秋就靠在離她最近的地方,撥通了維今的電話:「餵?是維今嗎?」
季朵一下就慌了,手舞足蹈地想要去搶手機,小秋把手機舉高在頭頂晃了一圈,換到了另一隻手,對她打著手勢,無聲地說「我是在幫你」,然後指了指手機,示意維今說話了。
「啊,對,不好意思啊,我這邊有點吵。」看著小秋熟練地說話,季朵抓耳撓腮,不知所措,又想阻止又想聽,「我是季朵的朋友,叫小秋,不知道你還記得嗎?是這樣,季朵在我這裡喝多了,我又走不開,讓別人送她回去我又不太放心,你要是有時間能不能來接一趟她?我知道這有點麻煩,但……」
就在季朵在心中讚嘆小秋這個主意很妙,戲精上身馬上就想趴倒裝醉時,卻看到小秋的臉色暗了下來,聲音也弱了:「你現在不在上海啊……那沒事,我再找別人吧。放心,沒事的,不就是之前被你放鴿子,心裡還是不爽嘛!對了,你現在在哪兒啊……」
能開得起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小秋是很懂話術的,跟維今倒是聊得順暢,可季朵聽聞維今不在上海,心中就只有沮喪了,連之後小秋還說了什麼都沒太在意。
掛斷電話後,小秋問她:「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想先聽哪個?」
「壞的就是他不在唄,好的是什麼?」
「好的是他真的挺關心你的,我聽得出來。他是真的不在,不是不願意來,還說了好幾遍讓我保證你的安全。」
「那……他現在在哪裡呀?」聽到這話季朵難掩竊喜,默默地捏著耳垂。
「他說,在嵩山那邊……」電話也不太清楚,小秋仔細回想了一下,「對,是嵩山,他提了河南嘛。」
嵩山……去那裡做什麼啊?散心嗎?季朵想到之前維今就有一個人出去走走的習慣,可怎麼忽然跑到這麼遠的地方去了,店裡的事情都不管了嗎?還是說……不是一個人去的呢?
「我覺得他是自己去的,」小秋看穿了她在想什麼,「因為他說話很坦然。假如像你以為的他和那個女的在一起了,還一起出去玩,那麼這個時間他大可不接你的電話。」
季朵突然抱住小秋的脖子,在她的臉頰上狠狠地親了一口,神清氣爽地說:「你說話怎麼總讓我覺得那麼有道理呢?」
「咦,你真噁心!」
小秋誇張地用手背蹭著臉,卻是笑著的。
放寬了心的季朵精神熠熠,覺得等到維今回來總會和她問好的,她拿著手機有一搭無一搭地搜索嵩山的介紹。一個詞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季朵的面前,她遲疑了一下突然拍案而起,驚得酒保搖壺的手都僵住了。
「不會吧?」
嵩山最著名的景點,是少林寺。
上一次維今教訓陸海洋時季朵就覺得他是有真功夫在身上的,可沒多想,如今她看見少林兩個字,頭皮突然一炸。
「你幾個意思啊?」小秋剛跟其他人聊了個天,轉頭發現她又一驚一乍了,不由得頭疼。
「他……不會遇到什麼事,想不開,去少林寺出家吧?」
小秋被季朵突如其來的腦洞驚呆了,非常想要爆笑,又礙於季朵十分認真的表情,只能到忍俊不禁的程度。
「出家?你怎麼想的啊?」
季朵卻越想越慌:「你不知道,他這個人的狀態,可能還不如和尚接地氣,是真的有這個可能性的!」
「你別胡思……」
「不行!我先走了啊!」
不等小秋說完,季朵好似一陣風從人群之中穿過,推門跑掉了。小秋難以置信地注視著門口,忽然笑岔了氣。
罷了罷了,隨她去,能發瘋總比憋成內傷更好。在小秋看來,維今這個禁慾的和尚,碰上季朵,鐵定是要還俗了。
而此刻的季朵坐在回家的計程車上已經飛速地拿手機訂半夜去鄭州的火車票,結果才想到正是春運,哪裡還能買到最近的票。她又趕緊查機票,全價買了明早第一班。
這一夜季朵根本沒睡,簡單裝了一個雙肩包的行李,又在店內掛了個外出推遲幾天發貨的公告,摸著黑就趕往了機場。坐在空蕩蕩的機場裡,她抑制不住地抖腿,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到了這一刻,季朵才清晰地感受到她是多麼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維今。原來之前她一直用工作強壓著情緒也不過是暫時的,再忍一忍她早晚會被想念摧毀的。
人生苦短,想見的人就馬不停蹄地去見,這才叫及時行樂。
清晨五點維今起床,寺中的僧眾已經都起來了,鼓聲響起後早課開始,之後武僧們開始練功,寺里和周圍武校裡面的孩子們也開始扎馬步,打五行拳和七星拳,乾脆利落的喝叫聲在山間清爽的空氣中迴蕩。維今很喜歡這種規律的生活,每天打打坐、練練功,等到遊客進來後,他就跟著一眾僧人一起去後山的農場做農活。
雖然現在都在說什麼商業化,每一年回來他也會覺得喧囂更勝從前。可每當維今看著武僧們利落的身手,看到孩子們因為簡單自律的生活和軍事化的嚴格訓練養成的健康的體魄,和無憂無慮的笑容,以及世界各地慕名而來拜在少林門下的俗家弟子,他還是能夠感受到精神的力量。
值班法師就位,各個殿門同時打開後,遊客很快就會到,維今回後院的廂房裡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準備去和師父告辭。他才住了三天,本想待一個星期的,可是昨晚接到了季朵朋友的電話,一夜都沒有睡好。心不靜,待在哪裡都沒有用。
就在維今握著手機在寺內尋找師父的身影時,手機突然響了,居然又是季朵。他有種不好的預感,趕忙接了起來。
「喂,你現在在哪裡呀?」
這次倒真是季朵打來的,聽聲音很清醒,只不過維今被她突然這麼一問,有點摸不到頭腦:「什麼在哪裡?你在哪裡?」
「我現在在一個巨大的門下面,上面寫著嵩山少林。」
「什麼?」維今難得這麼驚訝。他知道季朵現在就在景區入口的石坊那裡,一夜的時間確實也來得及趕過來,可在維今看來還是像瞬間移動一樣不可思議。
「你沒聽錯,我就是在這裡呀,難不成你不在?」
「我在。」維今終於回過神來,大步流星地往門口跑去,「你順著路標往裡走,走到少林寺山門這裡來,就是門口有兩隻石獅子那裡。跟著人群就行,我在那裡等你。」
此刻遊客剛剛上涌,他是人群中唯一一個逆向而行的人。穿過一座座森嚴的寶殿,穿過一張張或熱鬧或肅穆的臉,穿過碑林百年的松柏,他的腳步卻越來越快,快得好似可以將前塵往事拉成一道模糊的弧線,只有前方的目標是清晰的。
山門處是遊客來少林的第一站,維今站在那裡只看到烏泱泱地朝自己湧來的人頭。他不斷向外擠,焦急地尋找著季朵的身影,明知道季朵應該不會走得快,卻他還是不敢放鬆。在寺里他也穿著簡單的灰色僧袍,頭髮也為了簡潔束在了腦後,和周圍穿著厚厚羽絨服的人相比,他略顯單薄的裝扮是很顯眼的,遊客們總轉頭看他,似乎在好奇他怎麼有頭髮,嗡嗡嗡的嘈雜令他有些煩躁。
終於,維今隱約聽見了熟悉的聲音,擋在面前拍照的一行人散開後,他看到了一邊揮手一邊朝他跑過來的季朵。
到這一刻維今才敢確定這是真的,她居然真的因為電話里他無心提及的一句話,就這麼不打招呼地跑過來了。如果再晚幾個小時,他或許就離開了,到時候這份勞心勞力的錯過不是會更傷心嗎?
他搞不懂季朵的想法,上次的事情過後他想也許這樣斷了聯繫,季朵會因為生氣很快想通放下。受一點點傷,就及時止損,維今以為季朵會是聰明的。可眼前的事實告訴他,在季朵的身上,勇敢的光比聰明更加明亮。
也更加令他不敢直視,卻又無法躲閃。
「還好還好……」季朵這一路是跑過來的,累得肺都要炸了,直到站在維今面前,心中一塊大石頭才落了地。在她眼裡維今穿什麼都精神,一身素衣融在這山林中顯得出世絕塵,她只是忍不住踮起腳按在維今的頭上,長吁一口氣,「沒禿真是太好了。」
維今茫然地看著她,滿頭問號。
「你跑到這裡幹什麼啊?」季朵收回手,轉而掐了掐自己酸痛的肩膀,埋怨著。
「這話該我問你吧?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季朵努了努嘴,琢磨著不能說實話,肯定會被笑話的。她只能哼哼唧唧地敷衍:「就……突然想起來我還沒來過呢,所以……」
看她那模樣就知道是硬擠出來的理由,再結合剛才她那句莫名其妙的禿不禿的話,維今猛然明白了她的行為邏輯。
「你啊……」維今掐著眉心搖了搖頭,真是啼笑皆非,「我真是服了你。來吧,我帶你轉轉。」
維今帶著季朵一個殿一個殿地轉,季朵對他嘴裡講的什麼建築特點啦、來歷寓意啦,其實都不是很感興趣,連佛像也認不太全,可她還是很努力地聽。有幾次路遇僧人,維今立刻站定,雙手合十,她不明所以,也只得跟著學。
這感覺很奇妙,他倆前一次見面不歡而散,當時的情況像是要老死不相往來。此刻再見竟又像是時間倒轉,她預想之中的尷尬全都沒有發生。
以前季朵很不屑那些只追求語感卻根本說不通的愛情雞湯,她覺得愛情沒有那麼玄,無非是兩個人的選擇罷了。親身經歷了她才明白,愛情最玄的一點在於置身其中會不由自主地將一切美好的詞彙往上面套,看別人說的感受都像在說自己。季朵知道自己和維今的相遇確實是久別重逢,而她又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何為好久不見卻像分別只在昨天。
「你想上山嗎?」想到之前梯田的海拔就已經讓季朵崩潰了,維今還是先問一句,「三公里左右的棧道,風景很好。」
「我累了。」果不其然季朵立即拒絕,軟綿綿地說,「我昨天一夜沒睡,今天一早又坐飛機。」
聞言維今皺起了眉頭:「你怎麼不早說!我先給你找個地方休息。」
「你住在哪裡呀?」
「我住在寺里,但你是外人,而且是女客,不能住的。」附近有什麼住宿維今還真是不清楚,但山上肯定是沒有什麼好酒店了,都是些私人客棧性質的,條件真的稱不上好。眼見著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季朵忍不住抬手點了一下,問:「怎麼了嗎?」
「這附近沒有太好的酒店,你只能將就一下了。你好歹歇一晚,明天我們一起回去。」
我們,這個詞讓季朵的心臟漏跳一拍。
「還以為什麼事呢!」季朵湊過去看住宿網頁,裝作不經意地說,「我又不是上市公司的大小姐,沒說過一定要住五星級啊。」
維今當然聽出她話裡有話,扭頭看她,她立刻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假裝看天。
最後挑了在當地算是不錯的一家賓館,條件其實還是不太跟得上,勝在地段好,離寺院就幾分鐘的路。當天的大床房已經沒了,最後定了間雙床房。打開窗戶就能看到武校的練習場,有小孩子在打拳,季朵看得津津有味,維今自覺自己的這身打扮出現在這裡過於顯眼,在門口環顧了一下屋內環境,對她說:「你沖個澡,睡一覺吧。睡醒給我打電話,晚上我帶你去看演出。」
季朵本來想說「好」的,結果她一回身就看見一隻指甲蓋大的黑色爬蟲在地上。她無法控制地發出一聲慘叫,退到無處可退,直接坐到了窗台上,幸好窗戶不夠大,否則她非得翻出去。
「怎麼了啊?」維今被她突如其來的尖叫震出一身雞皮疙瘩,也顧不得想太多,趕緊往前走了幾步,如果不是特意找都看不見那隻蟲子。他看了看蟲子,又看了看嚇得花容失色、不停地念叨著「蟲子」的季朵,突然笑了起來,「就一隻甲蟲,你至於嗎?」
先將蟲子踩死,然後彎腰用紙巾捏起來到廁所衝掉。回神時透過鏡子維今看到了自己的臉,他這才意識到和從前一樣輕鬆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身上。這一周多,他根本沒有笑過。
「山里蟲子難免多些,不咬人的。」維今朝她招招手,「別坐窗邊,下來。」
季朵腳步急促地跑到維今面前,伸手抓住了維今的袖子搖了搖,小聲說:「你能不能留下來陪我啊……」
維今低頭看著她的手,心臟縮了一下。
「我沒別的意思,可是我真的怕蟲子……反正這裡也有兩張床嘛……」季朵的聲音越來越小,自己的臉反倒紅了,「而且而且……有些事我們應該聊聊的,對吧?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
「回頭再說吧。」
猶豫了幾秒鐘維今還是這樣說了,他在季朵的胳膊上象徵性地拍了拍,轉身走出去。只不過門鎖碰上的聲音卻讓維今停住了腳步,他雙手撐在一旁的窗台邊,面色沉寂地看著窗外茂密的樹木和青色的山巒。
他一向不習慣與人交心,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凡是他能夠解決的,他便不願意和人掰開揉碎地講。當季朵說要談談,維今知道要談什麼,他的第一反應就是不想說。因為維今清楚如果要講那天發生了什麼,難免要引申出自己的過往,那些不願想起的回憶會像倒塌的沙堡一樣將他掩埋。維今從沒在任何人面前嘗試過泄露脆弱,那感覺想想就毛骨悚然,就好似被強行去了殼的烏龜,毫無安全感可言。
可是,維今突然意識到自己終究是個凡人,無法真正做到六根清淨,無法在心中說放下便能放下。是凡人,總會想要傾訴的。他扭頭看著那扇門,季朵並沒有追出來,門內一片安靜。可他的眼前卻有一幅清晰的畫面,季朵此刻就站在門後,臉上是若有若無的落寞,眼神直勾勾的。
夾在他倆之間的這扇門,已經失去了本身的意義。它變成了天平的中軸,變成了一道A與B的選擇題,變成了深入內心的詰問。
窗外有一隻不知品種的巨大的鳥飛過,隔著窗維今聽到了它撲騰翅膀的聲音,它掠過的影子卻好似帶走了維今心中的陰影。他擱在窗台上緊握的拳頭悄然鬆開了,重新走回門前輕輕敲了敲:「季朵,開下門。」
房門立刻就開了,快得像聲控的。
「你先休息,我回去收拾東西,跟大家辭行。」撞見季朵期待的眼神,維今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卻感到肩膀上的重量卸下了。
「好!」知道他這是答應了,季朵二話不說把房卡拔了塞在了維今的手裡,眼睛裡有雀躍的光在跳動,「我不會出去的,你拿著吧!」
這次關上門後季朵大笑著撲到了床上,雖然又一隻蟲子從床頭經過,惹得她馬上就慘叫著滾了下去,但她的內心還是只有輕飄飄的喜悅。
回到寺內維今先去找了師父告別,他的東西本就收拾好了。他拜師那年,師父還正值盛年,如今也已經上了年紀,卻完全不見老邁,每次回來維今都覺得師父半點都沒變。於是他總有種錯覺,這世上是有不變的事物的,如果說什麼是他畢生的追求,其實是永恆。
「師父,我來向你辭行。」
千佛殿高大的毗盧佛銅像側面,維今恭敬地和師父告別。千佛殿是他最喜歡的大殿,牆上古舊的「五百羅漢」壁畫無論何時注目都會從中感受到歲月的流淌。地面上排列著幾十個練功留下的腳坑如今已經成為遊客的觀光點之一,維今卻還記得他小的時候在這裡扎馬步的情景。
「往年你回來,少則七日,多則半月,這還是你第一次提前離開。」師父說,「你來這裡是尋找寧靜,也是避世,看來山下終於有你放不下的人事了。」
自己都未察覺的隱匿之處被照亮了,維今被迫與心中的自己對視,他看見了一雙有牽念的眼睛。
「師父,保重身體。」維今合掌,深深地鞠躬,「阿彌陀佛。」
回到房裡換下了衣服,拿著自己的行李出來,路上又和寺中熟悉的師兄弟寒暄了幾句,待回到客棧已經過了很長時間。怕有什麼不方便,雖然拿著門卡,維今還是先敲了敲,但半天也沒動靜,他才用房卡開了門。果不其然,季朵已經和衣躺在床上睡著了,連鞋都沒有脫,腿半垂在床下。
他輕輕將東西放下,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幫季朵把鞋子脫了下來,又把被子從她身下抽出來,好好地蓋在了她的身上。
「也不知道你怎麼這麼愛折騰,吃的虧還不夠嗎?」看起來季朵確實是累了,自始至終動都沒有動。維今安心地看著她,無意識地自言自語,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的頭髮,手懸在那裡停了停,最終卻還是收了回來。
他坐在自己的那張床上,從包里掏出了一個特製的盒子,裡面有非常多小的格子和置物的海綿夾層,將細小的零部件固定。維今那隻半成品的表就放在裡面,基本上機芯的部分已經確定,所以一部分可以確定的齒輪都已經打磨完畢。剩下的就是外觀設計和擒縱機構間的整合,這部分還都只是粗糙的雛形。動態組件雖然大致做出來了,可運行上還是有問題,卡頓無法解決,他已經愁了很長時間。大雁和花朵的倒模他也簡單地做出來了,只是還不滿意。原本維今隨身帶著只圖安心,他沒想到季朵會來,這樣也好,可以給她看一看。
認真想來,在參展之前,季朵應該會是除他之外,唯一見過這塊表的人。
這一覺季朵睡得很實,以至於醒來後有點恍惚,直到轉頭看到靠在床上看書的維今才一下清醒過來。維今用餘光都能看到她誇張地縮了一下,不動聲色地繼續看書,淡淡地說:「醒了?」
「我睡了這麼久啊!」季朵看了眼手機,自己居然睡了近四個小時,「你怎麼不叫我?」
「我為什麼要叫你,又沒有什麼急事。」
季朵圍著被子坐起來,問:「那你回來多久了?」
「三個多小時吧。」
「啊?」
那豈不是她剛睡著不久維今就回來了,想到維今一直坐在這裡看著她睡,季朵既覺得難為情,又沮喪自己浪費了時間。她其實算是安於享樂的人,可和維今在一起卻總想珍惜分秒。
「想出去嗎?」維今把書倒扣在床頭柜上,問她。
「好,我去收拾一下,再等我會兒!」
季朵趕緊下床往衛生間跑,鞋子沒有穿好,還絆了一下,不過她完全沒在意,腳步都沒有停,為了緩解尷尬還傻兮兮地笑了笑。
傻孩子。維今無奈地搖著頭,卻感覺到心中略顯笨拙的柔情緩緩流動起來。
晚上,維今帶著季朵去看了禪宗少林的演出,看得出來季朵很喜歡,她喜歡色彩,喜歡音樂,喜歡新鮮的事物。整個演出維今大部分時間其實是在看著她,那些光影經由她瞳孔的過濾再反射出來,看起來竟有截然不同的感覺。
「阿嚏!」轉場的時候季朵突然打了個巨大的噴嚏,把前排的人都嚇了一跳,轉頭看她。她雙手捂著口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山里比城市冷,你怎麼都不懂得穿件厚外套來。」維今脫了自己的大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不用了!真不用!」季朵用力推脫,脫了大衣之後維今身上也只穿了件棉質的襯衫和薄毛線的馬甲,根本抵禦不了山裡的陰冷,「我穿得夠多了,你這樣穿得比我還少呢。」
「老實穿著,我身體比你強壯得多。」
維今雙手強硬地按在她的肩膀上,加上男式大衣本身就重,季朵被壓得動彈不得,只能任由外套上存留的體溫和熟悉的木質香味包裹了她。
只不過在維今的手要收回前,季朵先一步屈肘摸向自己的肩膀,兩個人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維今愣了一下,想抽回手指,但季朵只是稍稍用了點力,他就停了下來。兩隻手就自然地垂了下來,擱在兩人的身體之間,並沒有刻意握緊,卻也沒有鬆開。
心裡蕩漾的波紋逐漸平息後,反倒升起了無限的安全感。
不期然,維今看到了季朵手上幾道還新鮮的傷痕,他翻了翻手腕,面色沉了沉,問:「怎麼弄的?」
「哦,我自己都不記得了。」季朵低頭看了一眼,「總要拿刀割來割去,劃到一點也很正常。你手上不也有嗎?」
「當心一點,降低自損也是能力的體現。」
「就不會說得好聽點……」
季朵嘟囔了一句,維今照常裝作聽不見。
回到賓館已經很晚了,走廊里有聲音,但外面寂靜一片。各自收拾好躺到床上已經是深夜,兩個人多少都有些不自在,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維今才想起來該幹什麼,他從包里把裝表的盒子掏出來遞給季朵。
「哇,你打磨得太細了吧。」零件太小,季朵只敢用鑷子小心地夾起來看一眼,立刻放回原處。她清楚這每一個不起眼到掉在地上都找不到的小東西,背後都有少則幾個小時多則幾十個小時的心血,「拼起來大概是什麼樣子的?」
維今俯身過去,手肘撐在腿上擺弄,但還是抻得有點累。季朵拍了拍床邊:「你坐過來不就完了。」
「大概就是這樣,還差幾樣東西,所以動不了。」維今仍然保持這個姿勢,把機芯盤和裝飾部分疊到一起,托在掌心中給季朵看,「錶針轉動一月,梅花花苞開,轉動半年再開一點,到一年整花才會完全開放,會看到下面鑲著紅寶石的齒輪。」
隨著他的介紹,季朵腦海里已經形成了清晰的畫面,她對人臉的識別很差,但其他畫面感都極佳。她確定,如果真的可以按預想做出來,一定可以稱之為藝術品。本來季朵還想,雕刻她也會一點,若是維今信得過她可以試試。現在她可不敢說了,別管維今能不能忍,她絕對不能忍受一丁點的瑕疵出自於自己的手。
「其實只要一點點立體的浮雕就可以惟妙惟肖了,找大師指點一下就好了。」季朵把手搭在維今胳膊上,「等到過完年,天暖一點,黔東南那邊會很好看,我們就出發,好不好?」
「好。」維今笑笑,開始將零件各歸各位,「睡吧。」
所有的燈都關上後,屋內黑得有些出奇。山中不像城市,夜裡也有燈光,連月亮也沒有,一層薄薄的窗簾就能將夜攏得嚴嚴實實。不知究竟是下午睡太久,還是維今睡在兩步開外的緣故,季朵半分睡意也沒有,直挺挺地看著天花板,動都不敢動。
「你睡了嗎……」過了一會兒季朵忍不住問。
「還沒。」
「那……」季朵終於翻了個身,蜷縮成一團看著維今,「你能和我說說那天的事了嗎?你究竟為什麼突然放我鴿子?吳瑛又為什麼在那裡……沒關係的,只要是真的,我都能接受。」
在黑暗裡,被床頭櫃阻隔一半,可維今仍然能感受到她灼灼的目光,維今沒有扭頭,將手背搭在了眼睛上,默默地嘆了口氣。他感覺到一些情緒想要出來,卻被強大的阻力攔截著,像經過一個閉塞的泵口,只能一滴一滴地落下。
「那天天快亮的時候,我接到了一通從瑞士打來的電話,我的老師——帶我進入鐘錶世界的人——去世了。」
他的話惹得季朵渾身一震,當即不知所措地支起上半身來。季朵這才明白自己錯過了什麼,她錯過了走進維今心裡最好的時機。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最應該留在維今身邊支撐著他的時候,她卻在鬧脾氣。
想到這裡,季朵喃喃地開口:「對不起……」
「傻瓜,你對不起什麼?」維今就知道她會是這種反應,終於微微側了側臉,手卻仍壓在上面,「因為在那之前我對他生病一無所知,所以當時我確實慌了,第一反應是立刻去瑞士,可我收拾東西時才發現簽證已經過期了。後來吳瑛來了,她知道了事情後就一直留在那裡陪我,我趕了她幾次,她就是不走,我也真的無力管她。晚上的時候,我的情緒緩過來一點,她可能想勸我出門換口氣,非逼著我和她去吃點東西。我並不是很想去,但她畢竟也在那裡待了大半天,我只想敷衍一下讓她離開,沒想到……」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沒想到她出現了,不僅什麼也沒問,還冷麵橫眉,沒分擔半點。知道真相後季朵再去回憶那晚自己的狀態,只覺得愚蠢透頂,她撇著嘴,抬起拳頭捶了自己的頭一下。
「你幹什麼?」維今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飛快地翻身坐起,伸手過來在她頭上摸了一把,緊緊蹙著眉,「說了不關你的事。」
季朵的臉仍然皺著,黑漆漆的瞳孔在夜色里像兩滴要落下的墨汁。
維今朝她的枕頭方向抬了抬下巴,聲音放柔了些:「聽話,回去躺好,把眼睛閉上。你不是想聽故事嗎?我講給你聽。」
季朵慢騰騰地躺回去,看著維今的臉眨巴了幾下眼,才不太甘願地閉上了。她在現在的維今身上看不到太多的悲傷,可閉上眼她卻看到那一晚一身黑色的維今站在眼前,雖然面目不甚清晰,可身上的悲傷卻像幽靈一樣糾纏住了她。她也學著維今的動作,抬手遮在眼睛上,卻壓不住眼底的酸楚。
而維今再度躺回去後,情緒卻忽然失去了阻礙,泄洪般奔涌了出來。他看見黑暗裡出現了一個時鐘,秒針分針時針一齊飛快逆時針倒轉。模糊的汽笛聲從記憶深處傳來,身下的床墊微微凹陷,變成了海浪將他托起。
他知道故事應該從哪裡講起比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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