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Nine o'clock
這一年的夏天仿佛比上一年還要熱,或許是因為這個夏天季朵太忙了,沒有像往年一樣每天宅在家裡靠空調活著。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可這卻是季朵有史以來最快樂的一個夏天,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公司新品的銷量都很穩定,客戶群逐漸建立起來,GG打出去效果也很好,完全做出了一個小眾品牌的樣子。唯一可以算坎坷的是,招來的設計師過度借鑑了他人的作品,幸好提前發現了,換了兩輪之後,設計團隊也算固定下來。季朵的打算是主要培養新人,但介於她自己也是新人,等以後有錢了,她還是想去挖個大牌設計師來,前提是適合自己的品牌。
瑣碎的事情都有了規矩後,季朵也得空了一些,重新報了班進修繪畫和各種繪圖軟體。不過無論她的時間堆得多滿,只要不出遠門,一周至少會和維今見兩次面。維今的世界永遠是安靜的,他就在那裡,任外面如何烈日炎炎,任人們多麼心浮氣躁,他自巋然不動。這對季朵來說是難以言喻的安全感,她覺得自己在外面就是只跳跳虎,每天像踩了彈簧一樣停不下來,但只要一到維今身邊,她立刻就踏踏實實地斷電了。不需要再去偽裝什麼強勢能幹、文藝穩重的女精英,她就是個糊裡糊塗、會丟臉會說沒營養的話、會不講道理的神經病女青年。
她就是喜歡看維今拿她沒有辦法的樣子。
好事不僅這些,還有吳瑛再也沒有出現過,季朵和維今都再沒有提起來,以及陸海洋變得非常乖,甚至在她開誠布公地告知自己已經和維今在一起之後都沒有什麼過激的舉動。他有時候會去倉庫幫忙,也從來不多說話,公司里的人從沒嚼過舌根,完全相信他們只是普通同學關係。
最大的驚喜是,季朵過了那個珠寶設計大賽的初選,幾乎沒費力就拉到了一家老牌珠寶品牌的樣品贊助。原本根本沒報期望的事,突然過了第一道門,她也不免開始幻想能走到最後。
日子過得太和順了,有時季朵也會害怕,物極必反還是有道理的。不過這種擔憂通常只會出現一瞬間,她可不願意為了沒發生的事傷半點腦細胞。
「誰是季朵?有快遞。」
正開著會,突然有快遞來,季朵也沒接,就讓放在了門口的桌子上。等到開完會,她半天才想起來去開,盒子小小的,不是她自己買的東西。快遞單上的印子很淺,幾乎什麼信息都看不清了,但隱約能看見保價欄上有數字。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拆快遞是極其有樂趣的事,反正說了是給她的,季朵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拆開了。打開盒子裡面又是充氣袋又是泡沫和層層膠帶,害得她又戳又剪拆了好久,才終於勉強掏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
這一看就是個首飾盒,不過不算精緻,就是普通的紅盒子。季朵莫名有些期待,掀開蓋子時連呼吸都屏住了。
盒子裡是一個素銀的手鐲,纖細潔白,在自然光下色澤非常好看,鐲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花樣,只在開口處有裝飾,一側尾部有一個小小的半開的花骨朵,另一側則只有一個小小的圓,仔細看才發現居然有簡單的時針,是個錶盤。
雖然盒子裡沒有隻言片語,季朵卻已經知道是誰送的了。
心裡有了譜,再去仔細分辨快遞單,隱約能辨出貴州的字樣。這是他們在控拜村的時候,維今委託那裡的師傅給她做的,世界上獨一無二的。
季朵把鐲子扣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適,基本不需要調。她忍不住一圈一圈轉動著銀鐲,臉上的笑容根本壓不住。
「晚上我要請你吃飯,吃特別貴的!」她立刻給維今打電話。
「你這又是在抽什麼風?」
「我收到你的訂婚禮物了。」
「什麼?」
「哎喲,我說錯了,」季朵的語氣特別故意,「是定情信物!定情信物!」
維今帶著氣音笑了一聲:「收到啦?」
「可喜歡了,這輩子都不要摘下來了。」
「喜歡就好,就不要出去吃飯了,你有空就過來吧,我們去超市買東西,在家裡做。」
「好!」
從維今嘴裡說出來的「家」,讓季朵突然心跳加速。雖然暫時還有事不能離開,可是三魂已經飛出去了兩個半,還剩半個在想入非非。
想著能早點走,可惜每次雜七雜上做一些營銷,差不多就可以申請入駐品牌旗艦店了。季朵完全沒有營銷頭腦,還是專門找人學了才有這個意識。不過她還是喜歡沒這個意識的自己,她總是擔心腦袋裡考慮的利益層面太多,會打攪作品的純粹。
她知道維今制表的時候絲毫沒有去想這塊表值多少錢,以後會不會出現在拍賣場裡,而這正是她喜歡維今的地方。
「大家……」季朵拍著手說,「明天晚上我請大家吃飯喝酒,只要有空就都來。」
「謝謝老闆!」
有這樣的好事員工自然高興,尤其是還不用值班了,歡呼聲此起彼伏。季朵卻轉念想起了另一件事,她還是想為維今做點什麼。
最開始的時候,她決定走出這一步就是為了能讓維今更加安心地專注在自己的世界,現在這個想法沒有變。在香港的時候她轉了男裝、數碼產品和一些收藏品,卻始終拿不準主意,她知道自己無論送什麼維今都會高興,可領情和需要是兩碼事。思前想後,季朵覺得自己莫不如去幫維今交半年的房租,這最實際了,畢竟她覺得維今最大的開銷應該就是那棟房子的房租。
想的是挺好,可她不知道交到哪兒啊,總得知道房東信息才行。今天她差點脫口問出的就是這個,但想也知道維今是不可能告訴她的。季朵暗自琢磨,維今平日把東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條,合同之類的肯定都放在一起,她找個機會偷翻一下就好了。
第二天下班之後,公司的人分批搭車去了小秋的店裡,這不算真正的飯店,只有燒烤、小食和一些簡餐。不過季朵一早就安排好了,訂了不少東西在包廂里擺了個自助,大家以熱鬧為主,誰也不在乎吃什麼。
都是年輕人,在酒吧這種氣氛下很快就玩嗨了,季朵獨自出來,遇見了吳經理,寒暄了幾句。她沒想到小秋走得這麼快,從香港回來之後立刻就又飛了。這一次說不準要去多久,經理要顧的事情多,整晚都閒不下來。
「聽說你飛黃騰達了?」店裡的酒保都跟季朵熟,見她到了吧檯邊就主動搭話。
「可能還沒你賺得多呢,這也叫飛黃騰達?」
「別逗了,我這是打工,你都給別人發工資了。」
「那你是不知道把賺到手的錢再掏出來有多肉痛!」
有一搭無一搭地開著玩笑,喝著專門給她調的低度數的雞尾酒,季朵放鬆了不少,趴在吧檯上跟著音樂哼哼。身後一個人晃悠著靠近,坐在了她的旁邊,因為對著她的後腦勺,她根本沒察覺。
「好巧啊。」直到那人開口的同時,用手裡的杯子撞了她的杯子一下,她才毫無防備地扭過頭來。臉頰發紅、眼神迷濛的吳瑛赫然出現在了季朵面前。
「是,好巧。」
突然見到吳瑛居然令季朵後背發緊,但她隨後看了看周遭的環境,又在心裡笑話自己,她到底有什麼可怕的。
「別害怕!」她的一點點反應,吳瑛都看在眼裡,露出了一絲嗤笑,「我又不會吃了你。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會在這兒,真的是偶遇。」
也是,沒人知道她今天請客,吳瑛又不是能掐會算。季朵放下心來,只是還有些尷尬,硬撐著問:「你媽媽怎樣了?」
結果她問了最不該問的,吳瑛如鯁在喉,猛地咽了一口烈酒,似笑非笑地說:「還成,反正這次算是挺過來了,只是腿腳不太靈便了,說話也含含糊糊的。」
「抱歉啊……」
「抱歉?你抱什麼歉?這是你造成的?」
季朵聽不出吳瑛說的是正話還是反話,她不住回頭尋找公司的人,想藉機脫身。但她的企圖再度被吳瑛看穿,在她要跳下吧檯椅的瞬間,吳瑛抓住了她的手腕,說:「別急,陪我聊聊天有這麼難啊?」
「你喝多了,等下我讓店裡的人幫你叫輛車。」
「看來你和這家店很熟啊。真好,你到處都有朋友。」吳瑛鬆開抓著季朵的手,開始搖晃杯子裡的冰球,眼神呆滯又瘋癲,「我就沒有朋友。不過,你去問問維今,他也沒有朋友,所以他才每天把自己鎖在屋子裡擺弄那些破玩意兒,因為他太寂寞了,不如裝作自己喜歡寂寞。」
「不是這樣的,你不了解他。」
原本季朵已經打定了主意,無論吳瑛說什麼她都不在意,沒必要和一個喝多的人講道理,更何況她媽媽生病了,心情自然不好。可吳瑛提到了維今,她就忍不住要分辯了:「如果不是真的喜歡,這麼多年他是堅持不下來的,現在他擁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努力得來的。他目標明確,就是想自立門戶,不然你想想光租那個房子就要多少錢啊,還不如去給工廠做顧問。」
一提起維今,季朵話就多。直到抬眼撞見吳瑛直勾勾的眼神,她才咬著嘴唇止住了話。吳瑛像毒蛇一樣緊緊地盯著她,燈紅酒綠將吳瑛眼中的不可置信暈染得更加詭異,季朵被盯得起了雞皮疙瘩,隱隱覺得自己背後站著只怪獸。
就在季朵實在撐不住打算問怎麼了的前一秒,吳瑛終於狂笑起來,先是看著她的臉笑,最後笑到趴在吧檯上拍桌子。瘋客酒保也常見,只當是喝多了,露出鄙夷的表情,還衝季朵使眼色做鬼臉。可季朵此刻只覺得毛骨悚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你、你……你笑什麼……」她那點微小的聲音,瞬間被周圍的喧譁蓋住,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哈哈哈哈……」
吳瑛幾次想停下來,可只要一看見季朵的臉就又忍不住了,笑到喝下去的酒都要嗆出來,笑到五臟六腑都疼,笑到眼角滲出眼淚。她笑季朵,也笑自己,機關算盡,結果卻輸給了一個一無所知的人。
果然,高段位的是維今啊,她和季朵都是傻子。
「你別見怪,可這真的……真的是太好笑了……」吳瑛不斷地深呼吸,壓著想笑的衝動,抹著眼角不斷淌下的眼淚,酒勁兒上來了,腦袋一陣陣發蒙,「之前我誤會你了,我覺得你假惺惺,得了便宜還賣乖,原來你真的不知道啊。怪不得之前維今說喜歡你單純,那時候我還以為他是客套話,結果,你是真傻……哈哈哈哈……喀喀……」
吳瑛被自己的笑嗆得咳嗽個不停,卻全然不在意,把杯子推向前,還想要酒。季朵突然探身上前搶下她的杯子,認真地問她:「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啊,我是說你傻。你傻!你以為維今真的就是個擅長修表的普通人嗎?你以為他除了這條路,就無路可走了嗎?你以為他那個房子是租的嗎?不了解他的是你,不是我!」
時間越晚這裡就越熱鬧,為了炒熱氣氛,音樂的節奏越發激昂,舞池裡晃動著一團團肆意扭動的黑色影子。坐在熱鬧之中的季朵卻逐漸開始覺得冷,吳瑛的話像是一股強烈的寒流,將周圍的光影音樂中推杯換盞的人群一寸寸凍住,冰貼到了季朵的肉才停下,她甚至能感覺到汗毛被凍住的刺痛。她原本特別想聽吳瑛說下去,可如今卻又不敢聽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念頭拉扯得她不知所措。
然而吳瑛沒有給她反悔的機會,一股腦說了個痛快:「陸軼男,你搜這個人,百科會告訴你答案的。你知道我家的情況吧,維今的家遠在我家之上。我爸爸不過是個小合伙人,他家可是一輩輩累積下來的,現在公司還好好地開在那兒。他根本不姓維,他應該姓陸,而他之所以隱姓埋名,不過是因為他是個私生子,上不得台面!但私生子又如何?只要他願意,稍微使點手腕就能得到你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你居然還覺得他不容易?他是住在自己的小洋房裡附庸風雅呢,用不著你可憐!」
聽著吳瑛的話,季朵已經拿出手機查了那個陸某人的名字,確實很容易查到。一大堆的名號讓人眼花繚亂,不止一個公司法人,還有很多傑出貢獻的表彰,總結下來就是個厲害的人。但這些生平里,沒有提到私生子,不過這也正常。
季朵失神地喃喃:「他為什麼不說呢……」
「因為他不相信任何人,一旦你了解了真正的他,他就會懷疑你的愛是否純粹。」吳瑛忽然俯身向前,季朵本就怔忡,來不及躲閃,抬眼時吳瑛的臉幾乎貼到了她的臉上,嚇得她腦袋嗡的一聲,「你還不明白嗎?你愛上的只是他想給你看的幻影,他每次看見你這張一無所知的臉,心裡應該像我一樣在笑吧。傻姑娘,你該不會真的相信一個連自己的身世過往都不願意坦誠相告的男人是愛你的吧?」
留下一連串刺耳的笑聲,吳瑛揚長而去,她根本走不成直線,在人群中撞來撞去,被人罵了也不在意,仍然笑個不停。
本來季朵是想安排車的,可此時她坐在位置上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吳瑛在她心中丟下了一顆惡魔的種子,耳邊餘音不絕的笑聲仿佛是催化劑,黑暗不住翻湧出來,下面藏著一雙血紅的眼睛,冷冷地和她對視著。她只要懷疑,只要虛弱,就會立刻被吞掉。
所以季朵不敢凝神去想,只能像株植物一樣紮根在那裡,她擔心自己稍稍動彈一下,就會潰如一地散沙。
「老闆,有點晚了,我們先走了啊!」
員工陸陸續續和她告別,季朵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應承的,可能她只是動了動眼皮。但每個人都很快樂,沒人察覺到她的異樣,最後,留下來的只剩她一個了。
「你怎麼了?」酒保忽然問她。
季朵搖搖頭:「沒事啊。」
「那你哭什麼?」
「我沒哭啊,我沒……」她笑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了一手眼淚,她頗為意外地看著自己的掌心,許久才說,「我沒事,今天高興,給我杯酒吧。」
「你確定?」
「我確定。」
如果小秋在這裡,肯定不會由著季朵喝酒,但眼下沒人顧得上她,就任由她一頭栽在了自我懷疑中。不止一次季朵想要打聽更多維今過去的事,可她太敏感了,她能感覺到維今的抗拒,於是關鍵時刻她再次瑟縮起來。她總想著時機到了維今自然會說,她暗自期待著維今會主動對她敞開心扉。可她萬萬沒想到維今的背後藏著這麼多的秘密,這麼長時間卻半點沒有泄露,甚至連她一次次的質疑經濟狀況,維今也不做半點解釋。這已經不是願不願意講的問題,而是刻意地欺瞞。
吳瑛說得對,是她傻。
不對,維今一開始就提醒過她了,讓她不要不明真相就一頭撞上去。是她不聽話的,是她口口聲聲說相信自己的直覺。到頭來,她真的連自己愛上的是誰都不知道。
心情不好的時候好像特別容易醉,也可能是季朵的酒量真的太差了。她的靈魂分成了幾瓣,每一瓣想的都是不同的事,有醫生和她說酒精會影響她腦內的某種平衡,極易誘發病症,也有一些不知真假的關於爸媽的記憶,但更洶湧的是她和維今一路走來的種種細節,最終將所有感官都覆蓋了。等到陸海洋找到她,她已經快要人事不省了。
「朵朵朵朵……」陸海洋推了推季朵,季朵不耐煩地打開他的手,眼睛半開半合,不知道是不是還有神智。
今晚陸海洋本來想約季朵吃飯的,打了好幾通電話她都沒接。沒想到和室友打著半截遊戲突然收到吳瑛發來的信息,對他說季朵在酒吧喝多了,他的機會來了。他雖將信將疑,卻還是來了。
他架起季朵就往外走,嘴裡念叨著:「你幹嗎喝這麼多啊?」
「維今……」
季朵不斷喊著維今的名字,聽得陸海洋一腔無名火,可他的臉上還是飄著一層喜悅的浮沫,因為他鮮少有機會離季朵這麼近,於是他一次次地收緊摟在季朵腰上的手臂。
「這是怎麼了?」他帶著季朵出了門,剛好碰上送客出門轉身往回走的吳經理,兩個人都是一愣,「喝醉了?」
「嗯,沒事,我把她送回家。」
門口就有等客的出租,陸海洋將季朵塞進其中一輛的后座,自己坐進了副駕駛。吳經理對他倆之間的事略有耳聞,再加上平素小秋也沒少說陸海洋的不是,心中頗有些顧慮,走上前來對陸海洋說:「要不我找個熟人送你們吧?」
「不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倆老同學了,我知道她家住哪兒。」
陸海洋的語氣更是急,對計程車司機報了季朵家的地址,就催促著開車了。吳經理在路邊站了一會兒,還是掏出手機給小秋打了電話。
萬幸小秋很快就接了,聽完他的匯報後立刻覺察出不對,撂下電話就打季朵的手機,始終沒人接,打到第三通時居然關了機。遠水解不了近渴,此時小秋人已經在國外,干著急也沒用,她心念一轉,想起了維今。
可惜她沒有維今的電話,之前那次是用季朵的手機打的,幸好她夠機靈,立刻想到去查詢鐘錶工作室的信息,從那上面找到了一個座機號。只是這一來二去,還是耽誤了不少時間。
聽見樓下電話響時維今正在洗澡,也沒有在意,反正已經是非工作時間,座機電話可接可不接。然而等到他收拾妥當下樓倒水時,電話又響了,他疑惑地看了看時間,還是接了起來。
「餵?您找……」
「你可算接電話了!我是小秋。我想問你,你和季朵是怎麼回事?吵架了?」
突如其來的質問讓維今摸不著頭腦,別說吵架了,今天他就跟季朵通了幾條信息而已。單從信息的語氣看,季朵的心情應該很好。而他這一整天都沒離開屋子,晚上更是一直在樓上干一個細緻活兒,在表的底座內側和齒輪背面刻上了他自己設計的他和季朵名字的縮寫。
「沒有,怎麼了?」
「哎呀,先不管這些了!總之你現在快點去季朵家,她今天不知怎麼回事喝多了,我又沒在,剛剛我家經理說是陸海洋送她回家的。我心裡不踏實,那小子心術不正,萬一趁機……」
「好,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去。」
本來維今已經打算睡了,卻被小秋的話弄得困意全無,他立刻就想掛掉電話取衣服出門,小秋抓緊喊:「你到了不管有沒有人都告訴我一聲啊!如果沒人的話,我讓我店裡的人去翻周圍酒店,不信翻不出他來!」
維今連吭聲的時間也沒有,抓起手機和車鑰匙就跑了出去。他離季朵家很近,以前送季朵回去時總覺得沒說幾句話就到了,可這次他卻覺得很遠,多一秒都是煎熬。
他一直是一個試圖掌握時間的人,他知道多少時間裡能做多少事,他極少失控,極少失去時間空間感,更是極少有連思緒都無法聚攏的時刻。之前丹尼爾去世時他是這樣,可如今一通電話就把他搞成了這樣。
他終於清楚了季朵在他的心中有多重,早已超出了他的自以為。
到了之後維今大步流星地往樓上跑,他手裡有一把季朵家的鑰匙,於是他根本沒想敲門,直接開門進了屋。客廳的燈是關著的,可臥室卻透出光亮,維今心中一緊,也沒掩飾腳步聲,徑直衝了過去。
一路上維今其實什麼都沒想,他和小秋一樣,只是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心慌。但他並不喜歡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別人,他只是不希望陸海洋陪在季朵身邊。
所以當維今踹開虛掩的門,藉由床頭燈那點曖昧的光亮看到陸海洋光著上身,雙手撐在熟睡的季朵身體上方,驚慌到來不及滾下來時,太強的衝擊力讓維今引以為傲的理智瞬間崩盤了。
陸海洋連一句解釋還沒說出口,拳頭就已經揮到了他的臉上。他整個人從床的另一邊翻落在地,雙手死死地捂著鼻子,摸了一手鼻血,他覺得自己的鼻骨斷了。可維今沒打算就這樣輕易放過他,片刻間就追了上來,單膝跪在他身側,一拳一拳地往他的臉上揍。
起初陸海洋還想掙扎,但很快他就發現不過是螳臂當車,他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用胳膊夾住臉被動承受。透過胳膊的縫隙,陸海洋看到燈光從維今的一側照過來,用陰影將那張本就陰沉至極的臉襯托到了陰狠的地步,目眥欲裂地緊盯著他,眼中布滿血絲,卻好似無焦點,咬肌死死地繃著,可想而知牙關咬到何種地步。恐懼一點點滲了出來,甚至蓋過了疼痛,陸海洋覺得維今真的可能會打死他的。
「我什麼也沒幹!真的……什麼也沒幹!」
顧不上難不難堪,求生欲迫使陸海洋喊出了聲。他儘可能向後蜷縮,倚著牆根坐了起來,手舞足蹈地解釋:「我就是一時犯糊塗……」
維今真的是恨紅了眼,下意識地抓住他指向季朵的手就要掰。陸海洋感覺自己的手腕離折掉只有一秒鐘,大聲哀號起來,不住地喊:「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我就是不甘心,我……」
他的叫聲在夜裡顯得尤為刺耳,想必樓上樓下都聽得見,可床上的季朵卻沒有醒,只是不安地翻動了幾下,嘴裡嘟囔著什麼,聽起來竟像是哭一樣。正是這個微小的聲音喚回了維今的理智,他不想把季朵吵醒,他不想讓季朵知道這一切。
「滾!」他狠狠地甩開了陸海洋的手,咬著牙,強壓著心底仍在灼燒的怒火,「以後不要讓我發現你再出現在季朵面前,否則我見一次打一次。」
揉搓著自己手腕的陸海洋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臉上已經鼻青臉腫無法直視,他根本感覺不到自己的鼻子和顴骨了。可他自知理虧,一句話都不敢多說,抓起自己丟在地上的衣服,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聽到關門聲後維今忽然泄了力,他雙手撐在窗台上閉著眼睛不斷深呼吸,他的手背也帶了傷,尤其是掌骨的位置,已經腫了起來。
可他根本感覺不到疼,因為他氣得心絞痛。
待到心情終於平復了一些,維今才坐回床邊,靜靜地看著季朵皺著眉頭的睡臉,伸手撫去了她臉上黏著的髮絲。一滴眼淚從季朵的眼角滑落,他用手指碰了碰,看著指背上的那一小片濕潤,不住嘆氣。
這是怎麼了?明明昨天還好好的。
眼前季朵的樣子著實狼狽,妝自然是沒有卸,眼淚早已把眼線和眼影暈開,以至於眼下一片烏青,看著像生了重病似的。因為聚會,她穿得很正式,一襲絲綢的吊帶長裙,外面為了保暖披著件毛茸茸的開衫,此時這件開衫差不多被扒掉了,只是胳膊沒有抽出來,扭曲著壓在身下。想到這是陸海洋乾的,維今就感覺血往頭頂上涌,他相信陸海洋還沒來得及幹什麼,可他不敢想像自己再晚來一點會發生什麼。
也許陸海洋最終也只是有賊心沒賊膽,可無論如何他有這個心,就已經夠渾蛋了。一旦季朵醒來,看到他在旁邊,心理打擊可想而知。
幸好。維今再次長舒一口氣,伸手撈著季朵的脖子把她撐起來,徹底脫掉了她的外套,拉過被子給她蓋好。幸好,他及時趕到了。
直到現在維今才想起應該給小秋回個電話,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苦笑著搖了搖頭。剛才小秋打的是座機,他急急忙忙出來,哪裡來得及記電話。
這還真是左右為難,他知道接不到自己這通電話,身為閨密的小秋肯定放不下心,可他又不可能放季朵自己在這裡,再回去查電話。維今看見季朵的手提包倒在床頭柜上,手機滑出來一半,雖然他知道未經允許動別人手機不對,卻還是伸手拿了過來。
用季朵的指紋開了屏,上面好多信息,維今一條也沒看,直接進通訊錄找到小秋的電話打了過去,那邊果然在等著,響了一聲就接了。
「沒事了,我現在在季朵家。」
「那就好。」看到季朵的電話打來,小秋就已經放了心,只是還有些疑惑,「你倆真沒吵架?」
「沒有。」
小秋嘖了一聲:「那她突然犯什麼病啊。我是外人,具體情況不知道,可我知道她是真的喜歡你。自從和你在一起,什麼事情都能聯想到你,你可以看看她的備忘錄,恨不得把與你有關的每一秒都記下來。在香港的時候,她還想著獎金能幫你交幾個月房租呢。就算她有些彆扭、任性,但畢竟是女孩子嘛,你比她大那麼多,多少讓讓她。」
「我知道。」維今轉頭看著季朵的臉,沉聲說,「也許……不能怪她。」
「你們明天好好談一談吧,那就這樣,我先掛了。」
有一句話一直在喉嚨口盤旋,到最後維今還是說了出來:「還有一件事,以後請你幫忙留意一下,不要再讓陸海洋接近季朵。」
「他幹了什麼?」小秋很敏銳。
「現在沒什麼事了,但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他,更不希望他再有機會接近季朵。今天的事以後就不要再提起了,如果季朵問起,你就說從頭至尾就是我送她回來的。」
雖然他好像什麼都沒說,可小秋卻還是聽懂了。一定還是有一些難堪的事情發生了,並且和陸海洋有關。小秋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語氣倒是平靜:「好,我知道了,休息吧。」
結束通話後,維今握著季朵的手機發了好一會兒呆,不知不覺點開了備忘錄。他第一次看見一個人的備忘錄里有那麼多的東西,他飛速往前撥動著,不斷地看見他的名字。
第一次聽他講關於制表的事情、第一次和他牽手、第一次被摸頭、第一次接吻……許許多多的第一次,加上日常生活中已經被他遺忘的小細節,全部被季朵小心翼翼地收藏進了珍寶箱裡。如今他翻開蓋子,如同無數的蝴蝶翻飛而出,維今在洶湧的記憶碎片中看到了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用盡心力的一往情深。
他緊緊地閉了閉眼睛,眼底的酸澀卻壓不下去。把手機放回桌旁,維今側身躺到床上,將季朵牢牢地抱在懷裡。他埋頭在季朵的頭髮里,輕輕吻了一下,輕聲說:「對不起……」
他知道是自己的錯。雖然他不知道季朵為何突然爆發,可他大概能猜到是因為什麼。當一個人用情太深,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將自己奉上時,感官也是全部打開的,對方一舉一動的意義都無比清楚,什麼敷衍、什麼隱瞞,都無所遁形。可正因為太愛了,所以只能蒙住自己的眼睛,拼命說服自己只是多心了。久而久之,心中該堆積多少委屈啊。
似乎是被箍得太緊不舒服,季朵掙扎了一下,眼皮不住滾動,顯然睡得非常不踏實,卻又醒不了。維今將耳朵靠近她一張一合的嘴唇,終於在她哼哼唧唧的囈語中聽清楚了一句:「你愛我嗎?」
像一記重拳狠擊在心頭,漾開的卻是流經全身的酸痛,維今只得不住地在季朵耳邊說著「我當然愛你啊,傻瓜」,可即便這樣仍舊無法真正緩解。
他知道這是懲罰。無論如何,讓自己的女朋友如此沒有安全感,就是他的錯。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