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n o'clock


  被尿意憋醒時,季朵發現天已經亮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飄向衛生間,就像平時一樣。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雖然看起來是醒了,其實魂兒還在睡,只是肉體在行動而已。只是今天她每走一步都頭痛欲裂,不過季朵習慣了頭痛,也不怎麼當回事。

  直到她上完廁所,晃晃悠悠地走到洗漱台邊打算刷牙洗臉,才被鏡子裡自己的樣子嚇了一跳。她的頭髮像雞窩一樣炸著,臉上是一團團暈開的妝,身上的裙子皺巴巴的,像睡裙一樣,吊帶還耷拉下來一面。

  

  「啊——」

  她捂著臉慘叫一聲,抓著頭髮轉著圈想,怎麼回事,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不想不要緊,仔細回憶起來季朵發現自己連今天是什麼時候都搞不清楚,她最近一段清晰的記憶是她在公司跟大家說明天去聚餐,可那時候是下午啊,那……現在呢?

  季朵趕緊刷牙洗臉,把身上皺巴巴的裙子脫了。衛生間裡沒有睡衣,她只穿了一件小背心和內褲就走了出去,反正家裡也沒別人。她急匆匆地想去看現在是幾號幾點,好確定自己忘了多少事。就在這時,季朵卻聽見了一聲脆響,好像是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

  她驚得頭髮都要豎起來了。

  聲音來自廚房,季朵輕手輕腳地朝那邊走了兩步,正好撞見維今端著個小的陶瓷鍋走了出來。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愣住了,維今的眼神有些飄忽,季朵一開始只是驚訝他為何會在這兒,還是從他的表情中察覺到了哪裡不對,這才僵硬地一寸寸低下頭注意到了自己的裝束。

  「啊——」

  大清早第二聲慘叫,比第一聲悽厲得多,季朵以平生未有過的速度沖回衛生間,把門拍得震天響。

  維今後知後覺地挑起了嘴角。

  「好了。」他把鍋子拿到了臥室,放在了床頭,回來敲了敲衛生間的門,「既然收拾好了,出來吃飯。」

  「睡衣……從柜子下面的抽屜里拿身睡衣給我。」衛生間開了一條門縫,季朵露出一隻眼睛。

  換好睡衣,又對著鏡子整理了半天,季朵才扭扭捏捏地走出去。雖然被維今看光了,但也算不得吃虧,只是這情景和她想像的不太一樣,該尷尬還是尷尬。

  「你怎麼在這兒啊?」當尷尬退去,她才回想到了起床時自己的那副鬼樣子,一個可能性噌一下竄上腦海,她瞪圓了眼睛問維今,「我們不會是……那個那個……」

  那個了半天也沒說出來,臉上已經緋紅一片。

  「頭疼不疼?」區別於季朵胡思亂想到了手足無措的地步,維今的臉色一直都有些陰沉。

  「疼。」

  「肚子餓不餓?」

  「餓。」

  「那還不快吃飯?」

  掀開鍋子,裡面是煮得又軟又糯的粥。季朵坐在床邊,維今盛了一碗塞到了她的手裡。

  「吃完飯以後吃藥。今天你哪裡也不許去,老實在家裡待著。」

  今天?現在幾點了?季朵扯過維今的胳膊,借他的表看時間,結果發現是早上上一搜就能找到。可是找到又如何呢,在那樣一棟警衛森嚴的寫字樓里,她又能做什麼?

  腦袋裡始終糾纏著這個問題,吳瑛到了維今門前。維今來開門時正在講電話,以至於什麼都沒和她說,只是回身讓她自己進門。但吳瑛還是看見,在看見她的瞬間,維今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想去義大利嗎?想去的話就列在行程里,這次一起去。」

  「沒關係,等下我把我當時的資料發你,你改一改就行。」

  「有我呢,我陪你去申請,不會不過的,放心。」

  聽維今說話的語氣就知道對面是誰,吳瑛知道自己已經看到了結果,她低估了季朵,明明裂縫就在那裡,為何她每次都能跨過去?

  許久不見維今,竟讓吳瑛生出些不一樣的感覺。又長了一歲,維今的容顏和氣息都沒有絲毫改變,他是個奇怪的人,似乎從小到大都是這個樣子。歲月賜了皺紋給他,但那不過是皺紋而已,和老沒有半點關係。吳瑛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她和維今的第一次見面,她當時的第一印象是這個男孩真好看,比她學校的男孩都好看。可是之前在外面,大人們的臉色那麼奇怪,很顯然這個男孩是不受歡迎的,她不能和不受歡迎的人玩。那天離開後,她問爸爸男孩是誰,爸爸對她說不重要。重逢之後吳瑛不止一次地想,如果當時她對維今有那麼一點點示好,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了。她一動不動地盯著專心講電話的維今,挺拔的身姿、修長的手指、不俗的談吐,她越發確定此生她不會再遇到這麼好、這麼適合她的男人了。

  現在吳瑛什麼都不求了,她願意讓維今繼續研究鐘錶,她也可以不求贖回家裡的房子。她只是單純地想留一個男人在身邊,能給她一個肩膀靠,能幫她照顧一下家。

  她想通了,可她還有機會嗎?

  維今放下電話,彎腰在抽屜里翻找東西,餘光感覺到吳瑛走到桌前才撩眼去看。乍一看過去,吳瑛眼底的紅腫和那一抹水光,竟讓維今心裡一驚。他徐徐直起身來,問:「有什麼事嗎?」

  「哦,我來是為了……」吳瑛吸了吸鼻子,目光流轉,眼中的水光反而更重,「還錢。」

  她將包里的一打現金放在桌子上。

  「我說過不用還了。」

  「你既然對我無心,我就沒理由拿你的錢。」

  維今知道吳瑛的自尊心極高,也不願多推脫,伸手把那打錢拿過來,放在了一邊,問:「你媽媽怎麼樣了?」

  「季朵沒和你說嗎?」

  突然提到季朵,維今不由得眉頭一皺,一個久遠的疑惑再度從心底浮了出來,他反問吳瑛:「她應該和我說什麼?」

  萬萬沒想到季朵這麼能忍,居然連見過她都沒和維今提起。每一次她都自認為正中季朵的要害,那種心裡藏不住事的女孩絕對會把彆扭鬧大,轉眼他卻發現季朵默默地將一切都消化掉了。

  愛人之心真的能到如此地步嗎?

  「沒什麼。」吳瑛只得硬生生地將話題岔開,到這會兒才想起剛剛那通電話,越想越不對,神情中有了一絲急切,「你剛才電話里……要出國?」

  「去參加鐘錶展。」

  「她……和你一起去?」

  「還有什麼事嗎?」維今不想應付吳瑛對於季朵的刨根問底,委婉地送客。

  誰知吳瑛根本不打算停下來,連珠炮似的問:「去多久?除了去那什麼展,還去幹什麼?你們不是要結婚吧?還回來嗎……」

  她陷入了可怕的幻想,根本聽不進別人的話,她覺得所謂的鐘表展只是個藉口,維今和季朵這一去就不會復返了。那麼她就什麼機會都沒有了,她就徹底被拋下了。她在這裡唯一的念想就是維今了,她害怕有一天來到這裡,發現人去樓空。

  「吳瑛!」

  看著她這副混亂的樣子,竟讓維今覺得背脊發涼。維今不得不喝止她,直直地站在她面前,企圖用氣場逼迫她離開:「我還有事,你回去吧。」

  吳瑛非但沒有退,反而直接撲了上去,雙手死死地抓著維今背後的衣服,臉貼在維今的胸前,將全身的力氣都壓在了上面。她的眼淚不斷地翻湧出來,臉上卻沒有哭的表情,眼神無比空洞,嘴唇抖得厲害,不住地說:「我錯了,我錯了,之前都是我的錯,我錯了……」

  維今往後退了一步,掐著吳瑛的肩膀,想把她推開,卻發現吳瑛下了死力氣。不得已他也只能用力,像揭膏藥一樣將吳瑛從自己身上甩開,吳瑛站立不穩,踉蹌著向後退了好幾步,最後抱著頭蹲了下來。

  「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我在季朵之前來到你身邊,你會像愛她一樣愛我嗎?」

  她將最後的一縷希望拋出,竟映得站在幾步開外的維今如神祇一般,遙遠冰冷,好似一眨眼就會消失。

  「不會。」

  一句實話,有時候比一百句謊言都傷人。

  面對維今最後的坦誠,吳瑛感受到的只有冰冷,被拔掉最後一根羽毛,只剩一副翅膀骨架的那種冰冷。

  這個人居然連一絲溫柔都不願給她,這個人比曾經拒絕過傷害過她的所有人都惡毒。吳瑛站起來,臉上淚痕還閃亮著,她卻對維今擠出了一個笑容。

  「我知道了。再見。」

  她將那本時尚雜誌抽出來,瀟灑地拋在地上,看不出任何氣憤,越是這樣就越顯得行為失常。之後吳瑛揚長而去,關門聲還是輕輕的。

  維今撿起那本雜誌,看到季朵的臉上布滿了指甲印。他的心突然刺痛了一下,倒不是因為這個,而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慌。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開門追了出去,卻已經不見了吳瑛的蹤影。

  收到吳瑛簡訊的時候陸海洋剛給一戶人家送完餐,邁上電瓶車,打算去送下一家。他單腳踩著地,看著吳瑛發來的「最近在幹什麼」,突如其來的寒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哆嗦。

  回到老家之後,陸海洋在一家同城配送的公司找了份工作,主要就是各個平台的送餐,加上些跑腿的活兒,工資不算低,只是風裡來雨里去比較辛苦,不過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麼。父母自然很高興他能回家,但早已對他不抱任何期望,當年的事故幾乎掏空了他家的存款,如今爸媽都還在上班,平日裡都不怎麼碰得到面。

  認真想來,陸海洋的日子過得也算順遂,畢竟大部分人都是這樣過日子的,只是每天一戶人家一戶人家地送東西,總會有那麼幾個瞬間他覺得自己就是個機器人,沒有思想,沒有感覺,沒有心。

  唯有收到季朵消息時,他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心。他走後一個多月才收到季朵問他有沒有空去倉庫打包的消息,陸海洋藉機說了自己回家的事,雖然是文字消息,但他還是能看出季朵很開心。他卻開心不起來,他終於明白了何為自作孽不可活,現在他只要想起季朵,就會回想起那天夜裡自己險些干出的渾蛋事。

  他險些鑄成大錯,這份愧疚壓在他心頭,竟比當年的車禍還要重。或許是因為當年他年幼,而如今他終於長大了。

  於是陸海洋陷入了冰火兩重天裡,他既盼著季朵能給他發隻言片語,又不敢面對來自季朵的任何惦念。以前陸海洋覺得自己確實是喜歡季朵,那種喜歡輕飄飄的,像喜歡一件玩具,玩具沒有不可取代一說;可如今,他越發覺得季朵無可取代。

  同時陸海洋卻終於明白了,他和季朵不可能了。

  正因為清楚明白,當陸海洋再度收到吳瑛的試探消息時,立刻就猜到不會有好事。不是針對他,一定是針對季朵。他當即做了決定,隱瞞自己離開上海的事,看看吳瑛究竟想幹什麼。所以他回道:「我還能幹什麼,上班睡覺。」

  「你放棄季朵了?」

  「人家都在一起了,我不放棄又能怎樣。」

  「沒出息。他們一天不結婚,我們都有機會。你知不知道他們要一起出國了,這趟就算旅行結婚也未可知啊,而且維今的錢足夠他們在國外定居,你以後可能都見不到她了。」

  不得不承認,得知這個消息,陸海洋的心還是顫了一下:「那我能怎樣?」

  「我不會讓他們如願的,你要不要幫我?」

  保溫箱裡還有一份飯要送,此時已經過了平台承諾的時間,等下又要好說歹說求人家別給差評了。可是吳瑛的話讓陸海洋無論如何也無法放下手機,他害怕自己晚回復一秒鐘都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你要我幫你什麼?」

  「製造一點小事故,讓他倆不能出國,讓他倆知道世事不會盡如他們的意。」

  「你瘋了?」

  「我就是瘋了。維今如此踐踏我的自尊,我怎麼能讓他好過。我這是給你一個機會,你可以和我配合,把季朵調開,我並不針對她。當然,如果你不答應,我會自己想辦法。」

  「我答應。」

  陸海洋飛快地應了下來,對著手機屏幕呆滯了兩秒,他突然給吳瑛發了一條:「但你懂的,我不能白答應。」

  過了一會兒,吳瑛發來了一筆轉帳,錢數不多。陸海洋收了下來,並沒有多說什麼,只說過幾天再聯繫。

  他知道自己又要回上海了。

  說來也可笑,他的一生可能就是這樣了,匆匆來,匆匆走,留不下什麼,談不上長久。

  可這一次陸海洋有了明確的目標,他是帶著從未有過的決心踏上去往上海的火車的。

  聽到季朵在旁邊重重地唉了第三次之後,維今實在沒辦法置之不理了。

  三天後他們就要飛巴塞爾了,他現在在做最後的調整,確保時間誤差在國際標準內,並且整個機械分支運轉正常,不會出現卡頓和偏離,確保音樂在對的時間響起和結束。鐘錶本就是精準的代言,一絲一毫的瑕疵都是不可原諒的。

  維今遇到的比較大的難題是發條過於纖細,稍有阻力就有可能會停滯或是影響精準度。所以他就一天天上了發條,等著看是不是停了,停在哪裡,然後再拆開,在顯微鏡下一點點打磨得更薄。這種無限次的返工,在別人眼裡肯定是苦差事,維今卻樂在其中。

  這種創造的快樂,不切身體會是不會懂的,一個零件是死的,可無數死的零件,最後卻能組成一件擁有生命的東西。能感受時間,並在時間裡留存下來的東西,都是擁有生命的,鐘錶也是。

  他相信季朵是可以懂的。其實活在世間找到一個懂自己的人,比百年之後留下些東西還要難。

  所以他褪掉指套,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到隔壁桌前趴著的季朵背後,俯身下去,雙手撐在季朵兩側。

  「怎麼了?唉聲嘆氣的。」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將季朵罩在了裡面。

  「我想給小秋做一套婚禮首飾嘛,剛好之前合作過的一家鑽石品牌願意幫忙定製,價格也合適。」季朵仰起臉,頭頂抵住維今的胸口,咬著鉛筆頭噘嘴,「可是我畫了N稿了,都不滿意。」

  「挺好的啊。」

  維今看著紙上的項鍊圖樣,他不太懂這些,但確實是很好看了,不遜於店裡賣的那些。他把鉛筆從季朵嘴裡拔掉,像哄小狗一樣撓了撓她的下巴。

  「可我總覺得少點什麼,就是沒有以前的那種靈感突然上來的電火花。雖然看起來還不錯,但也沒什麼特別的。」

  「你啊,是看得太重,要求就高了,當然怎麼都不滿意。沒靈感的時候逼也沒用。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

  季朵伸了個懶腰,順勢勾住了維今的脖子,向背後的懷抱靠了靠,點了點頭:「好。」

  晚上九點多鐘,街上還算熱鬧,從維今這裡無論是往南京路還是往靜安寺的鬧市區走都不遠,不過他和季朵散步基本不會去那邊,就是在巨鹿路周圍大小路上走一走,相對安靜,車子也少。季朵從前沒有散步的習慣,她更喜歡躺在床上玩手機,認識了維今以後才被帶著空閒時間就到外面吹風,如今倒也養成了習慣,一天不走走就渾身不舒服。

  「我最近想新品的時候,也都找不到什麼感覺。以前我靈感來了,二話不說就能確定下來,我知道那是好的。可現在雖然大家都說好,我卻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好。」季朵拉著維今的手前後搖晃,一臉悶悶不樂,「你說,這是不是就是瓶頸啊?」

  「瓶頸是很正常的,任何一個創作者都會遇到。本來就是超越別人容易,超越自己最難,正因如此,才會有很多人成名即巔峰啊。」

  「可我不想這樣……」

  「你不會的,你的路還長著呢。」維今用另一隻手摸摸她的頭,卻發現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街邊。維今順著她的眼神回過頭,看見一家奶茶店,外面的大海報上畫著什麼網紅奶茶,畫得倒是很好看的樣子。他不禁失笑,虧得自己還想安慰她:「想喝?」

  「嗯!」長不長胖的糾結只閃了一下,季朵還是像往常一樣臣服於饞蟲。

  雖然維今自己不喝這種東西,卻也不攔著季朵喝,只要不過量就好了。他給季朵買了一杯海報上的那種奶茶,兩個人走下便道,打算過人行道到對面原路返回。這是個T字形的路口,身側那條主路是普通的雙向車道,中間的隔離帶開了一個小口,是供調頭用的,但他們走的這條是單向車道,只能出,不能進。所以他們過馬路的時候只往會來車的那一邊看,並沒有多留意車來車往的另一側。

  季朵邊走邊用吸管攪拌著上面的奶油,突然被旁邊照過來的遠光燈晃得眼睛都睜不開。剛想罵一句「哪個該死的又開遠光」,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車燈的方向好似不太對。她半眯著眼睛偏過頭去,強行往車燈來的方向看,一片白光里隱隱能看到一輛車從隔離帶的缺口處沖了出來,沒有一絲偏移地朝她開來。

  在遠光燈的照耀下季朵無法掌握距離,開始她覺得那車子離自己還很遠,但忽然間又覺得近到躲不開了。白光徹底籠罩了她,卻有一些早已丟失的記憶碎片在眼前閃現,黑白的,布滿刺眼的雪花,像最古老的默片不斷跳幀,畫面里有她站在摩托車后座上的笑臉,有被卷進卡車車底扭曲變形的摩托車,有無辜被牽連的路人,有……維今。

  想到維今,讓季朵的意識回歸了一點,她先是感覺到有人緊緊地抓住了她,隨後一股無法抗拒的衝擊力就將她撞飛了出去。奶茶杯子在半空中劃下巨大的弧度,裡面的液體濺了他們一身。她在地上滾了好幾圈,身體被緊緊箍住的感覺卻始終存在,她拼命想從混沌中掙脫出來,卻還是在停下來之後才能看清周圍的事物。

  她睜開眼睛先是看見無星無月的夜空,這讓季朵有一種做夢的不真實感,可當她嘗試著偏了偏頭,映入眼帘的卻是維今緊閉雙目的臉,一行血從他的頭上淌下來,一部分積在眼角,糊住了睫毛。

  「維今!」

  整條街恐怕都能聽到季朵的慘叫,她直接挺身坐了起來,發現自己沒什麼事,而維今的一條胳膊被她壓在身下,一條胳膊還搭在她的身上,已然不省人事。

  那輛車是沖她來的——季朵回想起了剛剛自己被內心對於車禍的恐懼魘住時,在她另一側的維今是如何將她抱在懷裡,用自己的後背硬生生地擋住車頭的——她猛然回頭,看見那輛車仍舊沒關遠光燈,竟加速從她的背後開過,在這條根本不屬於它的單行道上逆行跑掉了。

  可車子和季朵擦身而過的瞬間,她還是看見了駕駛室里的人。她像被毒蛇一圈圈纏緊了脖子,不知道讓自己喘不過氣來的究竟是恐懼,還是恨。

  是陸海洋。

  「維今!醒醒,醒醒……」在等救護車的那段煎熬的時間裡,季朵始終跪在地上,臉上全是眼淚,因為不知道維今傷在哪裡,有多少的關切,手卻只能懸在半空哪裡也不敢落,「求求你,看看我,好不好?」

  這一刻像是時光倒轉,多年以前維今正是這樣蹲在她的面前,變成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幅畫面。或許從那天起,他倆的故事就是註定的了。

  只是如果維今因為她出了什麼事,季朵寧願他們沒有這個註定,她寧願他們從未遇見過。如果沒有她,維今就不會有這場無妄之災。

  她的眼淚不斷滴在維今的臉上,很燙,但很快就冷掉了,維今恍恍惚惚還以為是下雨了,他的耳鳴漸漸減弱,首先聽到的是自己的呼吸聲,隨後才是嘈雜的人聲。首先分辨出來的肯定是熟悉的聲音,他終於聽清季朵的哭腔:「大叔,你別嚇我好不好……」

  「姑娘,你也得檢查一下。」

  救護車上的大夫想讓季朵躺平接受檢查,可她根本躺不下來,只想握著維今的手不放。

  「我沒事,不用管我,你們看他就好了!」

  「你畢竟也被撞了……」

  「我真的沒事,我自己知道的……」維今的手指動了動,季朵立刻察覺到了,撲到擔架邊上,緊盯著維今的臉:「大叔?」

  「聽醫生的話。」維今撩開了沉重的眼皮。

  誰料看見他醒了,季朵之前還勉強撐得住的理智徹底崩盤了,她抓著維今的手號啕大哭起來,仿佛得有千斤重的恐懼壓在她的身上,必須用眼淚才能沖刷掉。

  維今用手指颳了刮她的臉,聲音虛弱地說:「再哭救護車就要被淹了。」

  「你討厭!」

  季朵也不想這麼丟人,可她根本停不住,鼻涕都哭出來:「你以後不許這麼嚇我了!」

  再來一次他這把老骨頭也受不住啊。維今笑了一下,肋骨卻疼得他擰緊了眉頭。

  「怎麼了?哪裡疼嗎?」季朵頓時緊張起來。

  「沒事。」

  看著她生龍活虎的模樣,維今由衷地覺得這點小傷沒什麼。看見那輛車徑直朝季朵撞過來時,因為他在季朵的背後,同樣被晃了眼,根本看不清距離,他只是下意識地撲過去,將季朵抱在了懷裡。原想著能躲開,可還是沒來得及,一側的車燈還是蹭在了他的身上。

  但在那一刻維今終究還是慶幸更多,慶幸他沒有讓季朵受到同樣的傷害。

  在急救室外等待的時候,警察來問詢了情況,季朵照實說了,包括那個人她認識,叫陸海洋。既然是認識,又是這麼明顯的違規,那就可以斷定不是意外而是故意了。警察問:「你們之間有什麼過節嗎?」

  季朵捂著臉不斷搖頭,她想不通,之前陸海洋明明已經回老家了,每次說話都很正常,為什麼會突然這麼做?

  「放心,到處都有監控,過不了多久就能抓到他。」

  做完筆錄,留了聯絡方式,警察就要先離開,季朵猶豫著叫住他們:「如果抓到他,麻煩通知我一聲,我想見見他。」

  她想親口問問陸海洋,為什麼會那麼殘忍,居然想讓她重溫噩夢。

  等了很久維今才被推出來,仔細檢查之後可真不是什么小傷,一隻手肘骨折很嚴重,肋骨也有一些骨裂,腳踝雖然骨頭沒事,但扭得很厲害。好在臟器沒什麼問題,頭上縫了幾針,腦震盪是肯定有的,總結起來就是需要住院好好休養。

  「疼不疼啊?」季朵倒是真沒什麼事,維今把她的頭保護得很好,加上冬天衣服厚,只有一些青紫,連血都沒流。可她坐在床邊,看著維今,覺得還不如躺在那的人是自己。

  「你都問了十幾遍了,可能麻藥還沒過,不怎麼疼。」看她又紅又腫的眼睛維今又心疼又想笑,「我這邊也沒什麼事了,你回家睡覺吧。」

  季朵終於把眼睛瞪大了:「你開什麼玩笑!」

  「我沒開玩笑,你也得休息啊。」

  「休息個大頭鬼!大夫都說了,腦震盪要觀察!」

  「醫院有醫生護士,用不著你……」

  還想再說服,結果撞見季朵毫無商量餘地的臉,維今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無奈地勾了勾嘴角:「這樣,你去問問大夫,有沒有單人或者雙人間,這樣也方便一點。還有,我是要住院的,你怎麼也得回去幫我收拾點日用品過來吧。」

  「好吧……那我去去就回,你要乖乖的。」

  維今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哄小孩的語氣逗笑了,一笑肋骨就疼,笑里含著吸氣的聲音,他舉起打點滴的手朝季朵勾了勾。

  「你啊!」季朵把頭靠過去,溫熱的呼吸撲到她的耳根,「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你又不是我長輩,你是我男人。」

  被季朵理直氣壯的小表情逗得不行,居然沒有任何受傷的鬱悶,維今用手指背颳了刮她的鼻子,輕聲說:「路上小心點,不許再愣神了。」

  「不會了,我保證。」

  剛剛的神采一瞬間就消弭了,又換上了戚戚的眼神。

  跟醫生諮詢了病房,說好等到明早病情沒什麼變化就可以搬之後,季朵先是回了自己的家,收拾了幾身自己的衣服和洗漱用品,又回了維今的家繼續收拾。工作間還開著一盞小燈,她走到桌前收拾了自己的稿紙,扭頭看到那塊用玻璃罩子扣住的表,心猛地一沉。

  完了,她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維今現在這個樣子肯定是去不了巴塞爾了。

  一年多的努力,卻毀在最接近成功的一刻。恐怕維今早就意識到這點了吧,但他卻沒有提起半點。

  怕她自責嗎?她不該自責嗎?如果受傷的是她就好了,至少維今還可以去參加鐘錶展,申請A.H.C.I候選人。

  膝窩像是被人踹了一腳,季朵跌坐在了椅子上,雙手抱頭,恨不得將臉埋在桌子上,眼睛又開始發脹。可她不想哭了,哭根本無濟於事,她什麼資格為此而哭呢。

  這一夜太過激烈的體力與情緒的透支帶來的副作用,終於在她的自我厭惡下被誘發了,腦袋突然一跳一跳地疼,季朵用力閉了閉眼睛再睜開,居然一陣暈眩。

  不想被維今看出她有異樣,季朵吃了止疼藥,坐在那裡緩了半個多小時。剛要回醫院,手機突然響了,她心驚肉跳,生怕是醫院出了事,接起來卻被告知是警察:「抓到肇事者了。」

  雖然季朵堅持要見陸海洋,但警察辦案有他們的程序,只能在審訊清楚後再說。季朵說不清楚自己是怎樣的心情,聽到警察抓到陸海洋了,她並不覺得解氣,卻有些欣慰。如果是她沒發現陸海洋已經偏激至此,那麼她希望能有人在陸海洋做出更多錯事前攔住他。

  走之前季朵在門上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店主身體抱恙,要休息一段日子,急事電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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