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Eleven o'clock
回到醫院,病房內很安靜,季朵躡手躡腳地走進去,看到維今的點滴換了一種,而他閉著眼睛好似睡著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頭上的繃帶襯得他臉色蒼白,眉心的那點紋路都重了幾分。季朵很喜歡看著他的臉,尤其是在清晨的光線里,趁著他還沒醒的時候。他睡著的表情總是有些嚴肅,即使頭髮亂糟糟的,面部輪廓卻還是那麼好看。有幾次季朵就這樣盯著他,忽然維今就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讓他的五官一下就活了起來,也把她吸了進去。
「回來了?」維今聽到身邊的動靜,睜開眼睛,正對上季朵盯著他發呆的臉。平時這情景也挺熟悉的,可今天季朵的神情明顯不對。
季朵猛然回過神,又被抓包了,她先是有些不好意思,隨即又緊張起來:「你怎麼沒睡啊?疼得睡不著嗎?要不我讓大夫用點止痛藥?」
「我等你呢,你不回來,我睡不踏實。」
「我回來了,你安心睡吧。」
把東西安置好,季朵雙手交疊在床邊,趴了上去。維今摸了摸她的頭,問:「怎麼了?」
「沒事啊。」
「還說沒事。」昏暗光線下季朵臉上的強顏歡笑更加明顯,從前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會有現在這樣隱忍的神色。維今就是看不得這樣,像是很美好的東西破碎了,令人扼腕,「你這樣會讓我覺得,和我在一起,讓你變得不開心了。」
他的話惹得季朵鼻子突然一酸:「就是怪你,你要是罵我幾句我反而好受。」
「我為什麼要罵你啊?」
「三天之後怎麼辦?」聽到她說這個,維今倒是沉默了。季朵反而能理解這個反應,恨不得把頭扎在床底下去:「都怪我。」
「你替我去。」
維今語氣平靜,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我?」
「對,除了你還能有誰。如果連你也不幫我,我可真是沒辦法了。」
「可是……」季朵沒想到維今會這麼提議,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下意識地覺得自己做不好,「可以找人代替嗎?而且我英文很差,那些術語我更聽不懂。再說了,你在這裡也需要人照顧啊。」
「我可以請護工。英文這些更不用擔心,每年中國都有很多老一輩的制表人也會去參展,他們的英文也不好,但沒有關係,你可以帶一個翻譯機,最重要的是,只有你最清楚我這一路走來做了什麼,也全程目睹了這塊表的製作。至於能不能申請成為協會候選人,其實我不強求,我想的只是既然已經做出來了,就該在最好的時間展示給全世界看。除了你,沒有人能做好這件事。」
季朵注視著維今的眼睛,想要確定是安慰還是真正的信任,最終她終於笑了一下:「好吧。我試試。」
雖然是轉瞬即逝,但這至少是她出事後第一個笑容,維今也心安了一點。
身上到處隱隱作痛,不只是骨頭,肌肉的損傷痛得更明顯,不過有季朵在身邊,這混亂的一夜終究還是過去了,他以為自己睡不著,沒想到天隱隱泛青時還是睡著了。季朵這一夜確實沒有睡,她有些頭暈噁心,吃了止疼藥也只是好了一點,關鍵是她腦子裡涌動的事情太多了,陸海洋、維今的傷、鐘錶展等等,根本歇不下來。但她根本不敢動,就維持著一個姿勢忍著。
一直到病房裡有人活動了,她才直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就在這時她看到放在枕頭邊上維今的手機屏幕亮了,她伸手拿過來,發現因為一直靜音,上面已經有好幾通未接電話了。
包括現在打進來的這通,全部來自於吳瑛。
「餵?」季朵走出病房,倚著牆壁接起了電話。
聽到是她接,吳瑛居然沒有什麼意外,說話滴水不漏:「是季朵吧。不好意思啊,我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我是從維今這裡路過,看到了門上貼的字條,想問問是出什麼事了嗎?」
現在才早上六點多,說路過是不是也太刻意了點。季朵在心裡吐槽,嘴上卻還是說:「昨晚……出了點小意外,我們現在在醫院。」
「意外?嚴重嗎?」
「我沒事。他……骨折。」
「在哪家醫院,我現在過去……」話音戛然而止,留下了令人在意的空白之後才由急切變客氣,「畢竟我們也是認識人,我想去探望一下,你不介意吧?」
在季朵的記憶里,她和吳瑛上次碰面,吳瑛給她道了歉,她至少嘴上說原諒了。在那之後她們就沒再見過,她也沒怎麼想起來過。可不知怎的,今天再度和吳瑛打交道,她心裡的彆扭居然有增無減。她覺得很納悶,也說不上理由,猶豫了一下才說:「我沒什麼可介意的,你想來就來吧。」
撂下電話沒過多久維今就醒過來了,醫生給他做了全面的檢查,然後換到了雙人病房,隔壁床還沒住人,在那之前季朵倒是可以休息一下。他們還沒收拾妥當,吳瑛就提著水果來了。季朵正在前台簽字,遠遠地聽到高跟鞋聲就有預感,一轉頭還真是她。
季朵也沒什麼表示,轉身往病房走,吳瑛就在後面跟著。倒是維今看到這幕頗為意外,認真地去看季朵的表情。
「我下樓買早點,你想吃什麼?」察覺到他的眼光,季朵朝他歪了歪頭,很是輕盈的樣子。
「清淡一點就好。」
「好。」
季朵拿了手機和錢包轉身出病房,象徵性朝吳瑛點了點頭。吳瑛淡淡微笑,沒有任何攻擊力。
「怎麼弄成這樣啊?」病房裡只剩她和維今之後,吳瑛迅速走到了床邊,把水果放下,掏出了一個蘋果,「吃嗎?」
維今搖頭:「我等著吃早餐。」
「車禍?」
「嗯,沒什麼事。」
「在哪裡啊?」
對於吳瑛的刨根問底,維今有些莫名其妙,反問:「重要嗎?」
「問問都不行嗎?」吳瑛很受傷的模樣,「我可是一知道你住院就趕過來了。對了,那你沒辦法去那個鐘錶展了吧?」
「季朵替我去。」
從進門起吳瑛身上就帶著一份許久沒出現過的從容悠逸,卻在維今說出這句話後驟然結冰,綻開了一道裂痕。她提了提眉,略顯刻薄地說:「她?她行嗎?」
維今沒說話。
「我替你去吧。」吳瑛從隔壁床挪到了椅子上,離維今的病床更近,「我沒有別的意思啊。只是我覺得這件事,我替你去更合適。我的英語口語肯定比她好,最重要的是我不怯場,無論是多大的場合、面對多少人,我都能應付。從小我就被我爸帶著去應付各種場面了,你能想到的。更何況季朵還得留在這兒照顧你啊。」
「你說得對。論英語,論經驗,她可能都不如你。」連和她說話維今都覺得累,努力將注意力放在窗外美好的初春上,「但現在,我只相信她。」
沉默在病房內無限蔓延,吳瑛意識到自己如果不開口,維今就沒有話再和她說,被這份沉默擠壓得喘不過來氣的只有她而已。
她原本也沒想維今能痛快答應,可這確實是一個有利無弊的提議,她在來的路上打了無數遍腹稿,越想越覺得維今只要會分析利弊,就會給她這個機會。
而她,只想要一個機會。
可吳瑛萬萬沒想到,維今用了「相信」這個詞。並不是不相信她,而是除了季朵,誰也不相信。
「我是真的好奇,她有什麼好?就算她的條件不差,也不過是個普通人啊,你為什麼會這麼肯定?」吳瑛終究還是問了出來。
「每個人都是普通人,每個人都值得被愛。這是她讓我懂的。」
「那我呢?」
「如果你願意往前走,總會遇到那個人的。」
往前走……正因為前路一片漆黑,她才想找一個人幫她掌燈啊。吳瑛看了看維今胳膊上打的固定,眼神中突然有了一絲柔軟:「傷得重嗎?」
「不嚴重,養養就好了。」
「那……你好好養傷吧。」
吳瑛站了起來,轉身朝門走。此時此刻,她居然感到萬分疲憊,像在暴曬的沙漠中走了很久,每邁出一步都只想倒下去。不再考慮什麼美麗的姿態,就保持著當下的姿勢趴伏在地。
或許是因為她已經將能做的,都做了。才發現不是她的,至死也要不到。
看著吳瑛緩慢飄忽的背影,維今也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莫名確信了,這一次吳瑛是真的要走了。以前的每一次吳瑛哭鬧也好,道歉也罷,他都只覺得不耐煩,因為他看得到吳瑛身上沒熄滅的火光,哪怕一點點都能燎原。可就在剛剛,最後一顆火星滅了,只剩一把風一吹就會散的薄灰。
「我還有一個問題,只是問問,你可以不回答。」手放在門把手上,吳瑛回頭看著維今問,「如果有一天季朵變成像我這樣身無長物,只能指望你的愛活著,你還會像現在一樣愛她嗎?」
「我會。但……以她的性子,如果真有那天,恐怕她會主動離開我。該害怕的是我才對。」
維今認真回答了這個問題,或許是因為太過認真了,竟沒來由地有些心慌。
就在吳瑛想要拉門的同時,外面也有人拉門,門有些突然地開了。門外站著兩個警察,見到吳瑛亮了下證件:「你是吳瑛吧?」
臉上只有一閃而逝的驚訝,隨後吳瑛就恢復了平靜,甚至還帶著一點笑容:「我是。」
「由於你牽涉進一起故意傷害案,跟我們走一趟。」
「好。」警察拿出手銬,她也很配合地伸出了手,只是小聲問,「可以拿東西給我擋一下嗎?不好看。」
遠處季朵提著飯盒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剛剛好看到這一幕,目瞪口呆地慢下了腳步。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吳瑛朝她笑了一下。這是她認識吳瑛以來,見過的最友善的一個笑容。
「給。」季朵還沒太明白是怎麼回事,但她卻抽下了肩上的披肩,掛在了吳瑛的胳膊上,剛好擋住了手銬。
「謝謝,可能沒法還給你了。不過我欠你那麼多,也不差這一條披肩了。」
跟著警察一直往前走,吳瑛最後一次回頭,眼中含淚,臉上卻仍是笑著說:「季朵,我真的很羨慕你。」
回到病房,季朵還是滿臉回不過神的震驚,她想把手裡提的飯盒放在桌上,不知怎麼回事竟脫了手。飯盒從桌子邊緣翻倒下來,季朵手忙腳亂地去接,幸好還是接住了,只有一點點灑在了她的手指上。
「燙到了嗎?」維今想拽她,但能活動的手在另一側,夠不到,只能幹著急。
「沒事。」季朵重又把飯盒放好,拿紙巾擦了擦手,舉給維今看,「真沒事。」
「我也很意外。」
季朵坐在床邊,維今捏了捏她的手。剛剛的事情從維今躺的角度看不太清楚,不過他能聽到一些話。再結合之前吳瑛身上萬事休矣的氣息,他大概能猜到是怎麼回事。
「有件事我還沒和你說。」本來季朵想等警察把事情調查清楚再告訴維今的,可剛剛的事對她的衝擊太大,她腦袋瞬間卡殼了,「昨天那個司機……是陸海洋。」
「什麼?」抓著季朵的手加重了幾分。
「所以是他們兩個……」
答案已經擺在眼前,可季朵還是有些遲疑。吳瑛一向嫉妒她,又因為家中巨變,性情偏激,會這樣做也不奇怪。只是季朵的心裡就是隱隱覺得不對勁,弄得她渾身難受。
維今同樣覺得有哪裡不對。他努力去回憶事故發生時的細節,卻逐漸理解了季朵的失憶,果然身處混亂中心是記不得太多的。但維今能確定一點,那就是當時的車速非常慢,不然他也不會傷得這麼輕。這本身就很奇怪,那輛車目標明確地衝著他們來,不惜開進逆單行道,讓自己變得那麼顯眼,卻一直在降速。如今維今已經不確定當時究竟是自己有意識地抱著季朵往邊上閃了,還是那輛車主動打了方向盤。
陸海洋真的想傷害季朵嗎?
「我覺得,你應該想辦法見見陸海洋,當面問清楚,也許……」
「也許什麼?」
季朵想知道維今想到了什麼,但維今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我也說不好,但……我們屬於受害方,估計陸海洋家裡人也會找你說情,到時候肯定有很多麻煩。」
想起可能又要和陸海洋的爸媽見面,季朵就頭疼,她真的要被當成掃把星了。
「無論如何,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不關你的事。」
維今抬高手,季朵把臉靠了上去,眼中還有憂慮,卻還是擠出了笑容。
那三天季朵忙到已經感覺不到忙的程度了,她根本無暇停下來說一句「累死我了」,腦袋和身體全在路上。她既要管公司的瑣事,又要顧著醫院這邊,恰好有一批貨要發,她打算趁著這幾天把第一批貨發完。事情與事情的間隙里她全在練口語,往常拿起手機還能刷個微博,現在拿起手機就背單詞。她拼命地向維今討教專業術語,還專門寫了幾篇稿子來背。天知道背書對她來說有多難,忘不忘根本就不受她控制啊,為了印象能深一點,她想盡了辦法,用中文諧音標,用圖案輔助。以至於她夜裡根本睡不著,躺在床上腦子還在躁動,只是越來越疲憊。
就在出發前一天警察找季朵過去,她終於還是和陸海洋的父母碰面了。讓她沒想到的是陸海洋的父母見到她居然畏畏縮縮,不住地道歉。她對於這對父母其實並沒有什麼印象,唯一記得的是,有一次他們在病房外很大聲說話,聽起來很兇,和眼前畏畏縮縮的人完全對不上號。
警察說陸海洋對自己故意撞向他們的行為供認不諱,並且供出了自己是受人指使,如今證據確鑿,差不多可以結案了。現在的問題是陸海洋的爸媽找了律師,可陸海洋見都不見,一副不願配合的樣子,愁得她爸爸心臟病都快犯了。
季朵和警察好說歹說,想和陸海洋見一面,哪怕幾分鐘都好。畢竟她是受害者,也是曾經的朋友。等她回來,陸海洋可能就要從羈押轉看守了,到時候在哪兒都不知道。最後警察還是將他們帶到了專門的一間屋子裡,兩個警察就站在旁邊沒有出去。
陸海洋的鬍子都長了出來,顯得很落魄,坐下後始終沒抬頭,季朵看不見他的眼睛。明明有很多話想問,可真到了此刻季朵才意識到自己什麼都不能說。顯然陸海洋也是這樣覺得的,並沒有開口的企圖。
「你就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對不起。」陸海洋的聲音很輕,仍舊一動不動地低著頭。
「為什麼?就因為吳瑛給了你錢?」
這次陸海洋搖了搖頭。
「說話!」季朵忍無可忍拍了下桌子,「到底為什麼?」
屋子沒有窗,又陰又冷,這種氛圍讓季朵很不舒服。正因如此,陸海洋的沉默才更令她暴躁。大概是看她真的急了,陸海洋終於撩起眼皮看了看她,居然笑了:「看來你真的沒事。」
「我是沒事,但維今……」
「幫我對他說聲抱歉吧,但……」陸海洋的聲音陡然低了幾分,季朵卻還是聽清楚了。他說,「不是我,也會是別人,我寧願是我。」
在陸海洋布滿血絲的眼睛中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光,像一顆流星,握不住,卻剛好砸進季朵心裡已經存在的懷疑里,引得她突然打了個巨大的冷戰。她瞪大了眼睛,對於一個想法的信與不信在她臉上交錯更迭,她動了動嘴唇,沒說出聲來,只有嘴型:「你瘋了?」
「你相信我,我是不會用同樣的方式傷害你兩次的。」想到這裡,陸海洋再度低下了頭,他想起自己當時一隻手緊緊地摳著方向盤,一隻手在擋位上,隨時準備急打方向和掛倒擋。在維今突然撲上前抱住季朵時,他還是愣了一下,只晚一秒再轉方向盤就來不及了。他先是後怕,之後就只剩下欣慰,一直延續到了現在,「但我現在相信了,他是真的愛你,他願意用生命保護你。和他在一起,你會幸福的。」
你就是為了確定這個才這樣做的嗎?還是你是因為害怕吳瑛找其他人,或者自己來做這件事,才寧願自己遭受牢獄之災嗎?你是故意替我解決掉吳瑛這個麻煩的嗎?季朵的眼中布滿了血絲,可警察在側,她什麼都不敢說。
「走吧,別再來了,回到你自己的生活里去吧。走到今天,是我自己選的。」
是他主動找吳瑛攬下的這件事,是他跟蹤了維今和季朵兩天才找到了這個機會,是他故意選了顯眼的單行道,是他故意逃逸再被警察輕而易舉地抓獲,當然也是他故意留下完整的聊天記錄和轉帳信息。
是他讓吳瑛變成了教唆犯。
他不後悔,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做了對的事。
從季朵的表情了解到她已經懂了,陸海洋主動站了起來,朝門口走去,經過季朵身邊時他略停了停,說了最後一句話:「如果是他的話,一定不會忘記把頭盔給你戴。」
他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擊穿了季朵強撐著的心理防線,季朵仍舊坐在那裡,卻得死死地捂著嘴才能不哭出聲音。
「這是你第一次為我哭,應該也是最後一次了吧。最後能不能請你相信,我是真心喜歡過你的。」
季朵捂著嘴用力地點了點頭。
警察帶著陸海洋出了門,季朵終於站起來朝他背影喊:「走出來吧!別再活在過去了!」
陸海洋的腳步停了停,沒有回頭。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季朵知道。
她從未正視過陸海洋對她的喜歡,她那麼絕情地忘記了從前的一切,根本沒有意識陸海洋仍然活在過去,仍舊站在那個打碎他們生活的十字路口。
直到現在,季朵才明白吳瑛臨走時那句羨慕的真正含義,恐怕當時吳瑛就已經全都明白了。
「怎麼了?」季朵剛一走進病房,維今就看出她哭過,緊張得支起頭來。
季朵搖了搖頭,什麼都不想說,逕自坐到床上,側躺下去,輕輕將頭放在了維今不礙事的那一側肩膀上。在他身上的消毒水和淡淡的藥味包圍下,閉上了眼睛。
剛好沒在打點滴,維今彎曲胳膊,攬住了她的肩膀,沒有再問什麼。
就這樣靠了好一會兒季朵才緩過來一點點,維今的懷抱就像她的充電站。她抬起頭問:「我這樣會壓到你的肋骨嗎?」
「現在才問是不是晚了點?」
「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你要有好幾天看不見我,疼也忍忍吧。」這樣說著季朵還是直起身子,雙手撐在維今身體兩側,臉上恢復了一點神采,「你還有什麼要囑咐我的嗎?」
「別把自己搞丟了就行,其他都不要緊。」
「你能不能對我有點信心啊?」
「哦,對了,還真有一件事,」維今摸著她的頭,微笑著說,「無論現場有多少人想要買下你手裡的表,無論他們開出什麼價格,都不賣。」
「真的什麼價格都不賣?」
「對。這塊表還不夠完美,所以僅作展示。如果真的有人想要,你可以幫我接一塊到兩塊的訂單,可以按照他們的想法做一些外觀上的改變。」
季朵能理解維今的想法,卻又覺得何必和錢過不去。看她來回努嘴,就知道她小腦袋裡在糾結什麼。
「小財迷,」維今忍不住戳了她額頭一下,「那塊表,是送給你的。」
「我?真的是送給我的?」
因為之前完全沒想過,突然意識到維今可能一早就是這樣決定的,季朵難以自制地喜笑顏開,眼睛裡細細碎碎的光越來越亮,像整片星群從雲霧中透出來。
許久都沒見過她這樣的眼神了,好像自從季朵成長起來,她就越來越穩重,可身上也包裹著越來越厚的疲憊。這個瞬間維今仿佛又看見了最開始那個天天來找他打發時間,不管不顧不講道理的季朵,這竟令他有些感動。
他突然將季朵朝自己拉下來,季朵怕碰到他,有一些擰巴,兩個人的嘴角將將擦過,聽到他在耳邊說:「當然,我想給你獨一無二的。」
「可……我值得嗎?」
又想起了陸海洋,想起一個人心甘情願地變成她通往幸福的墊腳石,季朵將臉埋在維今肩頭悶悶地問。
猜到她可能在警局知道了什麼事,可她不願說,維今也不想問。
「你是我的。所以我說值得,就是值得。」
每年三月底到四月初是一年一度的巴塞爾鐘錶珠寶展,為期站的、雜誌的、報紙的記者們團團圍住了,還有一些品牌的負責人,嘰嘰喳喳都要和她約時間,回國後和維今見面。她只能全都應下來,仔細記住每一個人的聯絡方式、名頭以及訴求。記著記著季朵忽然感傷起來,她是到這時才徹底意識到維今的人生進入了一個嶄新的時期。新候選人產生的快報立時出現在了國內外各大手錶愛好者的論壇上,等到一系列採訪在國內發表後,維今受到的關注會更多,估計來工作室修表的顧客都會多起來。可以預見的是,之後的一年維今會非常忙碌,可相對地,他的世界也會變得豐富多彩。
而季朵能為維今做的,可能也就只有手頭上的這些小事了。
直到展會最後一天還有人找季朵問手錶賣不賣,來這裡的人經濟條件都不差,不乏有人讓她自己出價。她還真是心動啊,不過最後還是全都拒絕了。等到這一切都完結了,季朵將表從盒子裡拿出來,在手腕上比了一下,擺擺樣子就又收了回去。她可不捨得戴,平時磕磕碰碰是會心疼的。
因為太過在意,突然注意到背面鏤空的邊緣有東西嚇得季朵心裡一緊,還以為是劃痕,趕緊貼到眼前仔細看。刻痕圓滑,一看就是故意為之,季朵眯著眼睛調換方向,半天才看懂那是什麼。
是她和維今名字縮寫的結合。
這個大叔,悶聲不坑,倒還挺浪漫的嘛!她低下頭,情不自禁地笑了。
這一次她終於把表戴在手腕上系牢了,理直氣壯。
本來這趟旅行季朵和維今商量著是打算好好玩的,現在變成她自己來,現在她只想要趕緊回去。一方面維今還在住院,臨走的時候,維今讓她把工作室里急修的幾塊表拿到了醫院,非說自己一隻手也搞得定,但她還是不放心;另一方面她這裡有那麼多的信息要給維今,怕耽誤事情。
只有一天的空餘時間,季朵只打算去逛一逛蘇黎世美術館和跳蚤市場,反正她也要從蘇黎世飛上海。蘇黎世美術館裡有很多她喜歡的畫家的真跡,尤其是莫奈的長幅睡蓮和滑鐵盧橋。最初令季朵心潮澎湃,對繪畫突然產生的天賦有了認識的就是莫奈,她當時在畫冊上看到莫奈晚年在白內障手術後視力逐漸下降時畫的睡蓮,用色非常灰,可裡面細小色塊的顏色之豐富令她震驚。灰完全不會遮擋色彩與光影的流動,她堅信莫奈是一個對色覺非常敏感的人,由此她也發覺自己的色感變得比手術前更敏感了。如今季朵有幸能看到真跡,一路上都很興奮。
可是當季朵走進這座門口豎立著羅丹《地獄之門》的知名美術館時,興奮卻在一點點消失。當她經過了賈科梅第特點鮮明的雕塑、蒙克的版畫,還有塞尚、梵谷的畫作,最終停在了那兩張長幅睡蓮面前時,懷疑變成了肯定,興奮也終於變成了恐懼。
之前在銅版紙上看到印刷的畫作她尚且會激動,可如今她站在真跡前面,神經居然只是輕輕地顫了顫——就是普通人看到一幅傳說中大師的真跡,被價值嚇到的那種極普通的震顫。她看得清楚,那些色塊是如此厚重粗獷、驚心動魄,然而她卻只能從技法上去分析這些,曾經擁有的靈魂上的共鳴、對於印象派獨有的見解,通通不見了。不僅如此,季朵覺得真跡比印刷灰很多,這當然是她的問題,是她的色感變弱了。
不,不只是色感——季朵站在空曠的美術館裡,過多的留白令她眩暈——她早該想到,畫不達意、靈感缺失、鑑賞力減弱……是她那「因禍得福」的「福」,過期了。
她會慢慢地變成一個學過畫畫的普通人,她的遊刃有餘終會變成艱難,加之她本身的繪畫功底淺薄,她根本不知道沒有天賦加持的自己能畫成什麼樣。
季朵逃也似的登上了回國的飛機,整個人魂不守舍,飛機開始滑行了她才想起忘記給維今發消息了。雖然這趟飛機算最快的了,只有十二個小時,她卻還是擔心維今會等一夜。
窗外漆黑一片,半點雲層的輪廓都看不到,頭頂小小的閱讀燈將她的臉模糊地映在窗上。季朵看著看著,忽然看見了維今的臉。一瞬的幻覺竟將千斤重的沮喪掀了起來,她溺在裡面,鼻子被塞住。她將座椅放低,面朝艙壁捂著臉蜷縮起來。
如果她從來都沒有表現出美術上的天賦,如果她沒有幫到維今半點,如果她真的身無長物,維今會愛上她嗎?這個假設太可怕,稍一動念頭便潰散開來,無法收拾,像無數小蟲子蠶食著她的意志與信念。
明明是趟功德圓滿的旅程,下飛機的時候季朵卻憔悴異常。她一分鐘也沒有睡,睏倦明明拉扯著她的眼皮,可太陽穴上卻有一根血管跳個不停,讓她心力交瘁。開機之後,先湧進來的果然是維今的消息,一連好幾天,最後一條是:「我查了航班沒晚點,我給你定了接機的車,先來醫院吧,我想看看你。」
果然她還沒取完行李,司機就打來了電話。季朵在車上補了點妝,讓自己的狀態看上去好一些,儘可能精神抖擻地到了醫院。
「我回來啦!」沒探頭看就推開了門,結果靠門的這張空床住上了人,被她嚇了一跳。她不太好意思地點頭抱歉,抬眼就瞧見了維今樂不可支的模樣。
「你啊,囑咐你多少次,讓你出發前告訴我一聲,怎麼這麼不聽話!」
維今見季朵回來,這顆心才算放下。這一夜他也算睡了,可睡得真不踏實,一小時一醒,醒了就看手機。
「對不起嘛,忘記了。」
屋裡有外人在,他們也不好再像之前一樣膩乎。季朵把行李箱靠牆邊放好,剛走到床邊,維今就伸過手來拉住了她的手。看到她將表戴上了,維今滿意地點了點頭:「挺好看。」
「你這是夸自己吧。」季朵打量著他,比剛住院時狀態好多了,「對了,我和你說說展會的……」
「不急。」
維今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打斷了她的話:「我就是不放心,想看看你。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覺,看你的黑眼圈比熊貓還寬。」
「你讓我和你說完嘛!不然我睡不著。」季朵噘嘴。
「好吧,拿你沒辦法。」
八天,亂七八糟的人事,還真不是一會兒半會兒能講完的。諸多細節季朵都已經記不起來了,幸好她手上勤奮,本子裡事無巨細。看到她整理的東西維今都有些驚到了,天曉得她是怎麼做到的。
「其實你沒必要這麼上心的,我都沒關係。我是不是給你太大壓力了?」感動歸感動,維今卻有點心疼。
季朵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啊,做這些我很開心的。」
「我慢慢看,該聯繫的我會聯繫。你回去睡吧,」維今摸摸她的頭,「把這些都忘掉。」
「不用你說,我很快就會忘掉的。拋諸腦後這件事,我可是無師自通。」
離開醫院回到家,季朵徑直撲倒在了客廳的沙發上,一動也不想動了。她給公司打了通電話,然後上網搜了搜關於維今的新聞,果然看到了幾條,其中好像還有些關於她的。才回來幾個小時,可她看著巴塞爾之類的詞語竟已經覺得像是一場夢了。
不知為何明明現在她離維今很近,他們的幸福可以說到了頂點,可她的心卻空落落的。季朵無意識地握著手腕上的表,就這樣在沙發上睡著了。
一段時間過去,維今的胳膊已經徹底好了,肋骨和腳踝也已經恢復得差不多,有了行動力之後,他就沒辦法在醫院待下去了,堅持出了院。他那房子總是要上下樓,季朵還是擔心他一個人會不會出問題,所以偶爾會留宿下來。兩個人膩在一起的時候季朵總是開心的,可夜裡她時常做光怪陸離的夢。像水晶球一樣的玻璃房子,燈光照得四周閃閃發亮,還透著一層奇妙的藍。房子裡有許多垂墜的樹木,如同熱帶雨林,美麗而幽靜。中間有一個T台,同樣是玻璃的,有鑽石一樣的切割面,舞台下面朝上打的小燈將那些折射面襯得流光溢彩。圍繞著舞台擺放著豐富的自助餐食,穿著高檔西服和美麗晚禮服的先生女士悠閒地穿梭其中,但他們的臉卻全部模糊不清。
莊嚴又悠揚的弦樂響了起來,季朵晃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T台長的那一端的盡頭,低下頭才發現自己穿著潔白的婚紗,手上還戴著高雅的蕾絲手套。她茫然地抬起頭,看到穿著燕尾西服的維今從對面的一側走出來。維今的頭髮又長長了,和他們初見時幾乎一模一樣,捲曲的弧度配上他深邃的五官,讓他看起來像是混血王子。看著他站到了自己的正對面,季朵的心突然狂跳起來。
是婚禮嗎?這是他們的婚禮吧。
明知應當等維今朝自己走過來,可季朵已經沒出息地提起裙子朝維今跑了過去。
可就在那一瞬間,T台在她面前無限延長,她無論怎麼跑都是原地踏步。音樂卻還在奏著,底下那些模糊的面孔全部注視著舞台另一端,她眼睜睜地看著另一個穿著婚紗的女孩從維今的身側出現,維今朝那個女孩微笑,執起了那個女孩的手。
「不是她,是我,不是她……」
季朵拼命奔跑,像籠子裡無助的倉鼠,卻只能看著維今和另一個面目不清的人站在對面。她張開嘴大喊,卻沒有人聽見。
「是我啊!是我,我在這裡,是我……」
她急哭了。
「季朵,醒醒,醒醒——」
感覺到臉上痒痒的,季朵猛地睜開了眼睛,胸口像剛跑完步一樣跳得厲害。她錯了錯眼珠,看到支起身晃醒她的維今。她吸了吸鼻子,突然伸長手臂抱緊了維今的脖子。
「做噩夢了?」維今被她拉了下來,側身將她摟在懷裡,一隻手放在她的頸下輕輕地拍,「沒事沒事……」
「對不起,把你吵醒了……」季朵瓮聲瓮氣的,眼裡的濕潤還沒徹底幹掉,可終究緩過來一點。
「夢見什麼了,至於喊成這個樣子?」
真要說婚禮,季朵還有點不好意思,而且夢嘛,都是無厘頭的,講出來就太傻了。她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個有點可怕的夢。」
「還早,再睡一會兒吧。」
維今親了親她的發頂,拍了一會兒她的背,企圖哄她睡著。季朵也閉著眼睛裝睡,卻一直似睡非睡,有一層意識始終在活動,她知道自己在怕什麼。
最近,她越來越怕了。即使好好地待在維今身邊,即使是肌膚相親,那份恐懼就蟄伏在幸福背後,冷不丁就讓她打個哆嗦。
只不過季朵不願讓她這份庸人自擾,打攪維今的生活,所以她清醒的時候總是儘量表現得和從前一樣,大概正因為此才會轉移到夢境裡吧。
畢竟維今時間緊任務重,一年時間他得設計出一款全新的機芯,並且做出成品來。回家之後他支棱著胳膊,馬不停蹄地開始了新一輪的設計。按理說維今應該非常忙碌,季朵在巴塞爾遇到的那些媒體仍舊想要採訪他,不少鐘錶品牌也朝他拋出了橄欖枝,更別提一些與鐘錶相關的座談會、私人聚會等等。結果連季朵都沒想到,他真的完全不在乎那些,十個採訪推九個,那些活動他只參加能學到東西的,純社交他不感興趣。所以在季朵看來,維今的生活並沒有變樣,他大多數時間都還是安靜地沉浸在時鐘的嘀嗒聲里。
他果然是個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看著這樣的維今,季朵卻隱隱不安。
恐怕維今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一個怎樣的愛人吧。如果他有一天發現她身上的改變,會有什麼想法呢?
好在現在這個改變還只有季朵自己知道,從巴塞爾回來的幾個月里,季朵一點一滴地承受著那所謂的後天學者症候的消失,她從一開始拋開設計至少還能畫出完美的首飾設計稿,到後來連畫都開始出現瑕疵。那瑕疵並不大,在別人看來或許可以忽略不計,在她眼裡卻是顆沙礫。
所以季朵又招了兩個新的設計師,她會參加他們的討論,卻很少自己畫了。她不聲不響地從設計師的身份中抽身出來,專注於打理品牌。這在他人看來也是無可厚非的選擇,畢竟平日裡瑣碎的事情太多了,她這樣反而效率更高。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她實在不想有一天聽到大家在背後偷偷議論,說她的設計大不如前了。
不過季朵沒放棄,她更努力地鞏固基本功,學習機繪,掌握流行趨勢。之前是命運給她的小小補償,讓她得以一下子站在很高的地方望出去,如今山川變平地,她的視野變小了很多。但沒關係,只要她還看得清楚,只要她能努力在這方寸之間看到美就可以。
她是這樣勸自己,也是這樣做的。只有在面對維今的時候她才會害怕,她怕有一天維今再像從前一樣徵求她的意見,她卻不能再像從前一樣遊刃有餘。最重要的是,季朵現在不再自信了,原先她雖然自卑曾經的九死一生,自卑頭上的疤和不穩定的神經,至少她還有值得自信的方面去抵過,可現在,沒有了。
如果是現在的她,是不敢給維今那麼重要的表提建議的。
如果是現在的她,是不會做那塊不知所謂的招牌的。
如果是現在的她,是不會在傷心之餘設計出一款得獎的首飾的。
如果是現在的她,配得上維今嗎?
「喂!」
貼在耳邊巨大的喊聲嚇得季朵的頭髮都要豎起來,向後退了一大步。站在她眼前的小秋提著抹胸婚紗的兩側防止走光,怒氣沖沖地看著她問:「你怎麼回事啊?讓你陪我試個婚紗有那麼無聊嗎?魂都飛了!」
「對不起。」季朵嘟了嘟嘴,轉頭看鏡子,「還是剛剛那件更好看吧。」
「是嗎?」
小秋歪頭沉吟了一下,季朵立刻心慌起來,也開始不確定哪件更好看。以前她是不會懷疑自己的審美的,可現在她猶豫著想要改口,不過小秋先她一步轉頭對店員說:「那就定下來剛剛那件吧。」
季朵暗暗鬆了口氣,但自我懷疑的小火苗卻並沒有熄滅。
「怎麼,昨天沒睡好啊?生活太和諧了?」定下一件就去挑下一件,小秋邊撥弄著衣架邊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
「呸!說什麼呢!」
在這種話題上季朵還是臉皮薄,一開玩笑耳朵就紅,偏偏小秋還就愛這麼逗她。她捏著耳垂說:「半夜做了個噩夢,好久才睡著。」
「你說你倆一個月也就在一起住幾天,你居然還有心思做噩夢。你乾脆搬他家去得了,還省房租。」
「現在這樣挺好的,他工作需要安靜,我經常在那裡,他總得顧著我。再說了,我家那間小工作室,我也捨不得扔,偶爾還能做點小玩意兒。」
「不過也好,反正一旦嫁了,就得在一起過幾十年,現在省著點用也對。」小秋煞有介事地點頭。
什麼省著點用……季朵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笑著推了她一把:「胡說八道!」
兩人正鬧著,店員舉了幾件伴娘的小禮服過來給她們看,不等季朵挑,小秋就搖頭:「有沒有長款的啊,就跟婚紗類似的那種。」
「這種就挺好啊!」季朵想隨便挑一件,伴娘而已,不該搶了新娘風頭,「為什麼要穿長的?」
小秋堅持讓店員去找,一把摟過她的肩膀說:「我,朋友遍天下,為什麼非得找你當伴娘,你想過沒?」
「為什麼?」
「還不是想幫你提提速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他更老大不小了,還等什麼啊?讓他看看你穿婚紗多好看,再拿婚禮的氣氛一烘托,準保他回去就向你求婚。」
提起婚禮,夢裡的畫面又浮現在眼前,季朵用力吞咽了一下,強行壓下心慌,咕噥著:「算了吧,我是要給你當伴娘的,肯定要待在你身邊啊,我沒打算讓他去蹭飯。再說了,他願意娶,我還未必願意嫁呢……」
「少來!就你那點出息!」小秋嘁了一聲,「我看你這輩子也就折他身上了。」
季朵想反駁,張了張嘴巴,完全沒有底氣,低下頭有些害羞地笑了。
結婚真是件麻煩事啊,尤其小秋這還是個跨國婚姻,男方家人也多,兩個人朋友又多,計劃是越定越大。看著小秋不厭其煩地試衣服,期間不停地發視頻給未婚夫看,季朵雖然也覺得幸福,可她實在吃不消這種折騰。都說沒有女孩不期待婚紗和婚禮,但季朵還真不強求那些,她更想要簡簡單單的,只要能讓她有歸屬感就好。
快結束的時候維今來了電話,她接起來聽見維今問:「你們結束沒?」
「快了。」
「我剛從超市出來,你要是之後沒什麼事我就去接你。我看你最近睡眠不好,給你燉點糖水喝。」
「讓他來,讓他來……」小秋用嘴型和季朵說。
「好啊,那你過來吧。」
撂下電話之後,不等季朵反應過來,小秋拽著她就塞進了試衣間,跟店員說:「把我那件魚尾的婚紗給她穿上。」
「不要了吧……喂!」
反抗無效,最終季朵還是穿上了婚紗,店員一根一根把後面的抽帶給她勒緊,魚骨箍得她不得不挺胸抬頭,還呼吸困難。
這還不算完,小秋又問人家要捲髮棒,把季朵的發尾捲成螺旋狀,看起來真的像人魚公主。在維今來之前,她就一直被塞在試衣間裡。季朵一早就知道小秋想幹什麼,她本來還不當回事,可如今真的穿上了婚紗,乾等著維今來,她居然也逐漸緊張起來。
「季朵呢?」聽見外面傳來維今的聲音,季朵面朝門外站了起來。
「出來吧。」
門唰地一下被拉開,季朵緊張得想抓裙子,結果魚尾裙包身太合適,她手都沒處放。她盯著維今的眼睛,扭捏著走了出去。
她會穿成這樣是維今沒有想過的,所以第一眼看到時,他眼睛裡的驚訝完全沒有克制。看著她慢慢地靠近,像是看一顆星星越來越近,那光芒純白耀眼,不染一絲塵埃,不帶一絲欲望。
是維今一直以來最想擁有的。
「是她一定要我穿的……」季朵停在維今面前,指了指一旁看熱鬧的小秋,「好看嗎?」
維今的目光貪婪地在季朵的臉上流連,半晌才抬手捧著她的臉,淺笑著低聲說:「好看。」
季朵少有地被他的眼光燒得不敢抬眼,又聽見小秋在一旁的笑聲,臉頰越來越燙,維今的掌心都感受到了溫度。
「回家了。」
「好。」
坐在維今的車上一起回家,季朵心裡還殘留著剛剛的緊張與悸動,難得地沒有嘰嘰喳喳。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到了維今家門口,季朵的手搭在車門把手上還沒來得及拉,維今突然拽住她的胳膊,將她拉到了懷裡。她的下巴抵在維今的肩膀上,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你想嗎?」維今在她耳邊問。
「什麼?」
「想結婚嗎?」
他一句話就引得季朵的心狂跳,所有毛孔好似都在訴說著慌張。季朵咬著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好像感受到了她的無措,維今笑了一聲,說:「我有點想娶你了。」
所有的慌張在一瞬間都靜了下來,凝結成了花骨朵,萬千的花朵在季朵身上徐徐開放了。她將臉往維今肩頭埋了埋,仍舊壓不住上面越咧越大的笑容。不過她還是得便宜賣乖地說:「一點點可不行。要你很想很想娶我,這輩子非我不娶,我才會考慮。」
「我這輩子是非你不娶的啊。」 維今向後撤身,看著她的眼睛,非常自然地說,那語氣聽起來竟好像在疑惑她居然不清楚這件事。
仿佛這已經不算是情話,而是兩個人應當心照不宣的約定。
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竟讓季朵鼻子發酸。她是真的沒想過,維今原來早已下了這樣的決心。
「在你出現之前,我對愛情沒什麼念想,我不認為自己在期待。你知道的,我並沒有普通人那種完整的家庭概念,我總在懷疑自己是否能夠給另一個人一個家,我不知道自己的愛夠不夠。」維今幾乎是箍著季朵的臉,鄭重無比地對她說,「即使是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給予你想要的愛情,我更不知道家庭生活是怎樣的。可我確定我愛你,我想要和你在一起,無論是怎樣的方式。如果你想結婚,那我們就結婚,我會盡我所能對你好,如果你覺得哪裡不對,你就告訴我……」
季朵摟住他的脖子,將他朝自己拉下來,用吻堵住了他的嘴。
她要用心跳和溫度讓維今知道,無論他說沒說出口的,她都懂。
只是季朵總是忍不住想,現在的她何德何能啊。
小秋婚禮那天天氣特別好,不是暴曬,也沒有狂風,雖然稍顯陰沉的天色對拍照有些影響,但對於戶外婚禮來說還是件大幸事。
婚禮在青浦的一處莊園裡舉行,天然草坪,還有湖泊相傍,旁邊是一棟棟歐式別墅,賓客如果喝多的話可以留宿到第二天再走。場地是以紫色為主,小秋愛熱鬧,起初婚禮策劃想弄純白西式,被小秋反問是葬禮嗎,才改成現在這樣。作為伴娘季朵一早就到了,陪著小秋在新娘房裡鼓搗,還有三個伴娘,季朵可能見過,也可能沒見過,實在沒什麼印象,人家對她倒是熟絡。
「他真不來啊?」抻著脖子被造型師做頭髮的小秋又問了季朵一遍。
「真不來。他誰都不認識,來了也就只是吃頓飯,不如讓他安心在家工作。反正紅包給你帶到了!」
「那倒是。」小秋也沒勉強,朝她勾了勾手指,讓她靠過來,小聲說,「等下我把捧花丟給你,你可給我接好了。」
「喂!你知道我最不擅長接東西了!」
「這要接的可是你的終身幸福,不許掉鏈子!」
她這信誓旦旦的語氣真是把季朵逗笑了。
在小秋的伴娘裡面季朵是模樣最漂亮的,於是遞捧花的任務就交給她了。戒指盒就放在捧花上,如果是婚禮策劃公司做這些,以防萬一是會用假戒指的,不過現在既然交給了季朵也就省得麻煩了。那麼貴的鑽戒放在她手裡,季朵可是壓力山大,禮服又沒有口袋,她一會兒放在手包里一會兒抓在手裡,完全不敢放鬆。
雖然大半天的時間都在閒著,但流程一旦開始還是焦頭爛額,小到賓客座位安排,大到舞台走位,各種細節要調整。好不容易要開始了,她們這四個伴娘是要跟在新娘婚紗拖尾旁邊一起往前走的,司儀在台上控場,音樂響起,新娘穿過會場徐徐走向新郎。比這個大的場面季朵也不是沒見過,可這是她最好朋友的婚禮,她雙手將捧花扣在身前,全程緊張得像個第一天上班的禮儀小姐。
終於到了交換戒指的環節,司儀給季朵使了個眼色,她趕緊兩步上前走到了新郎新娘中間,面對賓客,將捧花交給了新郎。身為一個外國人,雖然在中國待很久了,恐怕對這種婚禮模式還是不太習慣,又或者是太激動,新郎接過捧花看都沒看,撲通一下就單膝跪地了。
還是季朵第一個意識到……戒指呢?
原本應該插在捧花里的戒指盒不見了,季朵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剎那間慌到大腦一片空白。
婚禮全程錄像,該怎麼叫停。更何況根本來不及,她還沒回過神來,小秋和新郎,包括司儀都發現了,齊齊看向了她。
這一來季朵感覺自己就像處於追光燈中心,腦袋直接死機了,她想回憶,卻像卡住的磁帶只能在這一秒鐘反覆跳幀。
「去找,去找,快去找……」
司儀催促著她,臉上滿是焦躁,轉頭面對賓客卻是一秒變臉,熟練地打起了哈哈。季朵根本不敢去看小秋的眼睛,轉身往回跑,梳妝檯上沒有,床上沒有,她的包里也沒有……她驚慌失措地跑,高跟鞋一崴,險些跪在地上。她根本沒當回事,順勢踢掉高跟鞋,光著腳在房間裡跑,終於被她在衛生間的洗手台上找到了。
季朵攥著戒指盒長舒一口氣,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卻暗淡了下去。
她搞砸了最好朋友的婚禮。
急匆匆地衝出門去,踩到樓道冰冷的地磚她才意識到忘了穿鞋,季朵嘖了自己一聲,再跑回會場已經過了好幾分鐘。雖然司儀拼命尬聊,會場氣氛還不錯,畢竟是戶外,大家也都比較放鬆,可當她舉著戒指盒跳上台時,還是感覺到了周圍的眼神和音量的變化。
「對、對……對不起……」季朵把戒指盒交給新郎,當即就想落跑。小秋是時候地拉了她一把,朝她笑著搖了搖頭,示意她不用在意。
這份體貼反倒令季朵更加心酸,她退到了舞台下面,倚著牆待在角落,難掩落寞。
婚禮後半程進行得非常順利,臨結束的時候小秋背對著往外丟捧花,現場一下沸騰起來,座位上的賓客都跳起來往前涌。看著捧花在半空劃出拋物線朝自己墜下,季朵伸手去接,卻被身邊的人撞了一下,捧花從她手上彈走,被其他人牢牢地抱在了懷裡。
她感覺手上有一處很疼,定睛去看才發現手指被花枝劃了道傷口,滲出一顆血珠。
不是什麼大事,季朵的心卻忽然一緊。
沒吃多少東西,也沒有待太晚,發覺沒什麼自己能幫上忙的事後季朵就先離開了,小秋作為主人公忙得要命,都顧不上看手機。她發了一條「新婚快樂,永遠幸福」,坐上了回市區的車。
這一趟時間很長,期間小秋回了她一條「戒指的事別在意,有點小插曲才特別啊,我還挺高興的」,沒一會兒維今就打來電話,問她:「你今晚還回來嗎?」
「我在路上了。」
「這麼早?有什麼事嗎?」
「沒事。」不願讓維今擔心,季朵懶洋洋地說,「穿了太久的高跟鞋,累了。」
「那快點回去休息吧。我有件事要和你說,我過兩天要去香港參加一個鐘錶展,你和我一起去吧。」
往常季朵一定會立即說「好」,可眼下她卻有一點遲疑,末了她只是說:「我要看看公司有沒有事,等我到家再給你打電話吧。」
「好,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啊!」
維今在這方面真的很敏感,季朵只能努力笑了兩聲,以打消他的懷疑。
掛斷電話之後,季朵始終看著手指上的那道傷口,已經癒合了一些,只剩一條紅色的線,並不顯眼,可她就是移不開視線。她終究還是讓自己的終身幸福從手上溜走了,雖然只是個玩笑,她卻只扯得動一絲苦笑。
到家之後,季朵卸了妝換了家居服,從冰箱裡拿了一小瓶可樂,窩進了亂糟糟的沙發,心情才終於好了一些。翻看著日曆上面的備忘,和公司的會議記錄,覺得走開幾天應該也沒問題,就打算答應維今一起去香港。
她一邊撥維今的電話,一邊往水杯里倒可樂,電話那頭傳來維今的聲音時她舉起杯子想喝,不知怎的竟脫了手,杯把從指間滑落時季朵心裡咯噔一聲,想挽救已然來不及。本就不算輕的陶瓷杯子還裝滿了可樂,這一下砸在茶几上聲音震耳,更別提她為了躲避潑灑出來的可樂跳起的慌亂。
「怎麼了?」維今嚇了一跳,緊張地問。
「沒事,飲料灑了。」
季朵拿了抹布擦茶几,拖地,二氧化碳還在爆炸,冰涼涼的氣泡濺在她的手上,讓她覺得手麻麻的。維今在那邊還在說著什麼,可季朵聽不太清楚,她把剛剛握杯子的那隻手攤到眼前,緩緩地握了幾次拳頭。
有那麼片刻季朵覺得自己的手指因為無力在發抖,可當她仔細嘗試卻又無跡可尋,看起來一切正常。
只是最近這大半年裡她身上許許多多的變化早已埋下了一道道伏線,如今就像這杯可樂,全都濺了出來。
「那個……那個……」在維今那邊餵了好幾次之後季朵終於開口,「我想和你說,香港的展會我就不陪你去了。」
「公司有事?」
「對。」
「那好吧。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我買給你。」
季朵乾脆抱著膝坐在地上,輕笑了一聲:「你突然問,我還真想不起來。再說了,我要是給你列一張化妝品的單子,你真的買得齊嗎?」
「我可以試試。」
「好,那我想到了就發你。」
有那麼一小會兒不約而同的沉默,倒也不尷尬,聽著對面呼吸聲帶來的細小雜音,也讓季朵心生安慰。就在她打算掛電話時,維今先一步叫了她一聲:「季朵……」
「嗯?」
「你真的沒事吧?」
「你今天都問好幾遍了!」維今每問一次,季朵心就越發慌,忙抬高音調,「我能有什麼事啊!」
「沒事就好。」
話雖如此,維今放下電話仍是心神不寧,他分明能從季朵的語氣中感覺到什麼,那是危險的信號。最近這段日子他總覺得季朵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甚至像在隱瞞什麼,可他沒有證據,仔細去分辨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說到底就只是預兆,像是明明晴空萬里,烏雲都還沒來得及層疊,就已經從遠方飄過來的帶點咸腥的風雨欲來的味道。
而季朵在擦乾淨飲料,洗了澡之後,蹲到床頭的柜子前,從裡面的醫藥箱裡取出了自己的病曆本。隨手翻了翻,發現上一次去做詳細檢查已經是三年多以前了。
或許是她的病又反覆了,季朵決定趁維今不在的這幾天去醫院做次腦部的全面複查。
至於為何要趁維今不在,她也說不清究竟自尊心和恐懼,哪個占比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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