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安寧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那麼在意秦威航的一句話,一想起秦威航鄙夷的眼神,就難受得要命,甚至已經沒有辦法去思考秦威航說的話到底是不是有道理,他到底又為什麼要這麼說。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本來打算等周末去補課的時候再把衣服還回去,但現在他一天都不想等了,給錢菲打去電話,錢菲聽說他現在就要送衣服過來,就說:「不用這麼急啊,你周末再帶來吧。」
安寧卻堅持要現在就送回去:「錢菲姐你現在在家嗎?」
「我現在人在公司。」
「那你方便給我一個地址嗎,我送到你公司來。」
錢菲很是詫異,問:「怎麼了嗎,為什麼這麼急啊?」
「沒什麼,」安寧沒實話實話,「我現在人在外面,」他起身走到陽台,說,「順路而已。」
「……那好吧,你到了公司留在前台就可以。」
錢菲給他發來了地址,安寧迅速收拾好東西下了樓,他趕到錢菲的公司大樓,把口袋送到前台就離開了。來來回回一個多鐘頭的車程,回程的地鐵里人們都低頭刷著手機打發時間,安寧茫茫然望著玻璃窗上黢黑的隧道和人們疲憊的倒影,聽著報站廣播一遍遍機械地響著,卻進不了腦子裡,他都不知道現在到哪個站了,不知道應該干點什麼來把秦威航那句話從腦子裡擠出去。
回到學校已經是傍晚了,他去食堂吃過飯,回寢室打開電腦,上網訂購了一部便宜的手機,購買最後一步時需要掃碼,一下把他給難住了。
太衝動了,應該買好以後再還手機的……
他又翻出舊手機,邊充電邊祈禱一定要能開得了機啊,可好運好像突然在這一天離他而去了,這部手機似乎是徹底歇菜了。手機打不開後他有些茫然無助地看向了窗外,宿舍樓下有一部公用電話,他還可以花幾十塊錢買一張電話卡,給家裡打個電話,拜託母親幫他付款。可他本來是打算等一周後母親生日的時候再打去這個電話的,現在打去這個求助電話,那禮物和驚喜就等於白費了。
還是再努努力吧,這麼想著他收回視線,又打開了ZFB的網站,頑強地嘗試了一個鐘頭,總算找回了帳號和密碼,登錄上網站,完成了付款。
做完這一切,已經快九點了,安寧伏在書桌上如釋重負,感覺比跑了個一千五百米還累。
手機選來選去選了部六百塊的,下了單以後又在腦子裡算了算帳,他一個月兼職能賺大兩千,但這就是所有的生活費和學費了,家裡不會再額外給他打錢,A市這邊的物價是他老家那邊的兩倍,本來因為寢室這台二手電腦速度有些慢,是打算攢錢換台電腦的,現在只能推遲了,至於眼鏡,這副眼鏡的度數應該還能再對付一段時間,就是膜有點花了,但也只能以後再換了。
入夜很久安寧才想起來忘了打熱水了,趁著水房還沒關,提著水瓶匆匆下了樓,水房的阿姨見到他都有些意外,問他今天怎麼這麼晚才來打水。
熱水汩汩地流進水瓶,鏡片上立刻起了一片水霧,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好似夜色里突然泛起了濃霧,往常他都是晚飯時分打水的,那時天還沒黑,即使鏡片霧了,也能看見腳下的路。被阿姨問到為什麼今天來這麼晚時,他笑著說有點事耽誤了。認真說起來,好像也沒發生什麼大事,但他一直按部就班平靜和諧的生活,卻在今天完全被打亂了,從看見那張深水攀岩的海報起,就什麼都不對了。
在宿舍樓下遇見了從網吧回來的梁勝寒和小胖,梁勝寒見他這個點兒居然是在宿舍也很意外:「稀奇啊,你也有不泡圖書館的一天?」
小胖問他:「安寧哥,我發你的微信你看了沒?」
安寧支吾道:「哦,我手機弄丟了……」
梁勝寒驚訝:「丟了?!」
「不會吧,」小胖也感慨,「你可真是命苦,這才用了幾天就丟了,那麼貴的手機!」
安寧心虛地點頭,說:「是啊。」
所幸電商物流很快,手機第二天就寄到了,安寧下載好所有應用,登錄上微信,就看見了小胖的微信,當天還有錢菲發來的,錢菲在微信里問他:手機是怎麼回事?
安寧趕緊回過去:「對不起錢菲姐,我想了想,我還在勤工儉學,用這麼貴的手機有點不合適。」
錢菲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來,問他:「是不是學校里有人說了什麼?」
「沒有,只是我自己覺得是不太合適……」
「你為什麼覺得不合適?這有什麼不合適的?」錢菲的語氣頭一次聽起來像一個集團的董事長,強硬不容人反駁,「這只是一部二手手機,你用它不用花一分錢,而我也不用把它丟掉白白浪費,難道就因為它在外面賣五千,你就寧願額外花錢去買新手機也不用它嗎?這樣是不是反而本末倒置了呢?」
安寧被錢菲一句句問到說不出話來。
錢菲說:「我不管別人對你說了什麼,你都不該在意,是那個說你的人不對,是他沒有尊重你,你一點過錯都沒有。」
那天夜裡安寧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糾結又矛盾,錢菲的話一點都沒錯,可為什麼他還是無法不在意秦威航的話,甚至當這兩個聲音在他腦子裡起衝突的時候,最後勝出的總是秦威航。
要怎麼去怪秦威航不對,怪他沒有尊重自己?
是他自己對這個並不那麼熟悉的室友的看法看得太重了,想要撥亂反正,卻似乎很難。
***
誰都想不到隔天秦威航竟然來上大課了。上午第三第四節是中國法制史,秦威航出現在階梯教室,包括小胖和梁勝寒在內的大家都吃了一驚。秦威航進教室的時候階梯教室後排已經都坐滿了,越往前越空,他就直接走上來坐到了中央第五排靠過道的一個空位。
安寧本來在低頭整理筆記,忽然前面一個影子擋下來,特別高的個子,他下意識抬了下頭,就看見穿著牛仔短外套和黑色高領羊毛衫的秦威航,登時呆若木雞。
秦威航俯身放下座位時沒有抬頭,坐下後他依然習慣性地往後靠,挺重的一靠,安寧覺得那一排座位都被他靠得一顫。他看著秦威航的肩膀,就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壓迫感,讓他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他猜也許秦威航選座位的時候沒有看見自己,畢竟自己低著頭在寫東西,後來秦威航也許看到了,但又不好再換別的座位,所以放下座椅時他都沒有抬頭,裝作沒看見自己。
好尷尬啊,實在太尷尬了吧……
秦威航坐下後其實也有點後悔,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選這個位置,感覺太奇怪了,像是一種示威,等反應過來這真的很幼稚時,已經不好再起身換座了。即使坐到後排也好啊,為什麼要坐到他前面,這種要被一覽無遺暴露弱點的位置?對方隨時可以看他,他卻不知情,也無法回頭確認,太失敗了。
講中國法制史的老師是法學院的老教授,個子矮矮的小老頭,戴一副多少年沒換過樣式的老式眼鏡,思維卻很活絡,天天玩微博,十分跟得上時代,講起課來妙語連珠,常逗得教室里一片笑聲。他的課排在三四節,所以上座率一直挺高的,經常缺席的,大概也就只有秦威航這樣的人了。
一堂課過半時,老教授講了個集體性侵案例,受害人是男生,加害者是一群男生,但並沒有到到發生x關係的地步,更像是一種校園霸凌,而受害人是自願接受這種霸凌的。老教授說想聽聽大家的看法,環顧了一下教室:「有沒有要主動說點什麼的?」才聽完案例講述,大家還陷在震驚中,沒人舉手,老教授就說,「那我隨便點個同學吧,」卻把點名冊放到了一邊,「我也懶得翻點名冊了,就一直缺席的那位校草你來答一下吧。」
階梯教室里所有人都看向秦威航,安寧也看著前排的秦威航,秦威航的肩膀巋然不動,只是頭微微低著,黑色的高領包裹住他微垂的脖頸,他戴潛水錶那隻手往前搭在課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翻著教材,沒有想要回應。
老教授就笑,沖大伙兒道:「他不想認啊,為什麼不想認呢?我要是校草我就大大方方站起來。」
秦威航依然不認,但安寧從他肩膀隨呼吸緩慢起伏的幅度看出來,他也不是真的那麼淡定,他只是努力在讓自己淡定。像僧人端坐敲著木魚,久了就能敲出心如止水。
老教授就問他們大伙兒:「他叫什麼名字,秦什麼?」
教室里好幾個聲音說「秦威航」,老教授再次看向秦威航的方向,抬了抬手:「那秦威航同學你來說一下吧,我也想聽聽你這麼長時間都缺席我的課,是不是有什麼高見。」
安寧見秦威航搭在桌沿的手放了下來,他在座位上拖了一拍才終於站了起來。
他一起身影子就向後罩在安寧身上,安寧抬頭看著秦威航的背影,聽見他的聲音在頭頂上方響起,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高僧般的冷靜,他說:「我不知道。」
老教授挑眉:「你不知道你總有態度吧,你的態度是什麼?」
秦威航想了想,說:「化學閹割。」依然十分冷靜。
全場譁然。
老教授說:「你這個態度倒是嫉惡如仇,但是光嫉惡如仇沒有用,我們生活在法治社會,我倒是想問問,你為什麼會學法啊?」
這問題真的是問到點子上了,不僅安寧好奇,許多人都好奇。
老教授端詳著這位校草,打趣道:「我看你應該更喜歡當蝙蝠俠啊。」
教室里笑成一片。
秦威航站那兒,帶著只有安寧感覺得到的緩慢呼吸聲,說:「混口飯吃。」
饒是秦威航的聲音依然很冷靜,脾氣好的老教授難得也有點面色不佳,最後擺了擺手:「行了,你坐下吧。」然後忽然點了安寧,「來,校草後面的同學,說說你的看法吧。」
安寧心想這可真是最壞的劇本啊,秦威航坐下,他又站起來,卻罕見的語塞了。
老教授打量他,說:「你學法該不會也是為了混口飯吃吧?」
安寧才找回一點理智。全程他答得小心翼翼,通篇都是「我覺得」「我感覺」「大概」「也許」「我也不太確定」,生怕有一絲炫耀的嫌疑。
秦威航就坐在他前面,但他也看不到秦威航的表情,只能看見秦威航頭頂烏黑髮亮的頭髮,他才說了個「我覺得」,原本靠著椅背的秦威航就坐起身來,打開了手機,那手機被秦威航拿在下方,位於課桌抽屜和他的大腿間,安寧稍微一低頭都能瞄見上面的開屏GG,是隋輕馳代言芙寶礦泉水的代言GG,秦威航一隻手拿著手機,拇指隨便往下滑了幾下,圖片和文字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滾動著。
不過幾句話而已,安寧感覺自己仿佛說了有一堂課,因為秦威航手指滑動的節奏顯得不怎麼耐煩,他好像也不敲他的木魚了,從高僧變回了一個普通的十九歲男生,情緒波動那麼明顯。
安寧總覺得秦威航即使光聽著他的聲音渾身都散發出冷氣,他頂著巨大的壓力答完趕緊坐下了,就這麼完全沒有邏輯的發言,老教授還是給予了肯定,然後又有意無意把秦威航當反面教材提了一嘴,安寧看見秦威航連後腦勺都是冷漠的,他的肩膀也不再緩緩起伏了,他整個人好像都結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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