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秦威航並沒有以他平常的速度攀岩,安寧知道他為什麼刻意放慢了速度,是為了讓自己能在保護站多歇一會兒,然而第二段線路秦威航依然很快完成了,他抵達保護站,開始設置保護,手上熟練地動作著,還能朝下面的他喊話:「你還好嗎?要再歇一會兒嗎?」

  「不了!我上來!」安寧抬頭大聲道,他想快點追上秦威航,這樣的分段攀,總讓他有種被拋下的感覺。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秦威航反覆確認了保護站的安全,才低頭沖他道:「上來吧!」

  接下來的第二段,第三段,他們都如此完成,高度越來越高,超過林木線後,陽光驟然明亮起來,完成第三段時已然中午十二點了,他們第一次在保護站停下來,吃了點兒東西。

  秦威航對他說:「你往下看看。」

  安寧放下手裡的麵包,朝下看去,那是差不多二十五層樓的高度,沒有圍牆,沒有扶欄,就這麼赤裸裸地展現在他腳下,真的很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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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還只是這座山峰三分之一的高度。

  攀岩何以令人熱血沸騰,今天他體會到了。

  他們將剩下的食物和垃圾放回背包,秦威航準備挑戰第四段線路了。

  安寧往上看著秦威航,光照越來越強,他不得不眯起眼,有時都看不清秦威航身上的繩索和登山服了,覺得秦威航仿佛變回了他的本體——一隻黑色的豹子,在陽光的掩護下肆無忌憚逗著他這個凡人。

  偶爾秦威航dyno時繩索在安寧雙手間擺盪,就好像秦威航故意垂下黑色的長尾,在他面頰上掃來掃去。

  到達保護站時,他又變回了那個人間校草秦威航,朝他喊:「上來吧!」

  越往上越陡峭,光板岩壁上的岩點越來越難抓,岩縫也越來越細,保護站越來越逼仄,秦威航的速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安寧花的時間卻越來越長,到第五段線路時,他已經開始有舉步維艱之感,到第六段線路時,只覺得體能被推到了極限,剩下的線路漫長得看不到頭。

  這還只是頂繩攀啊。

  我真的該聽他的話多打打籃球的……

  下午兩點時分,他停留在一百多米的垂直高空,耳畔聽不到任何聲音,仿佛整座森林都午睡了。他抬頭看向倚靠站在上方岩縫處的秦威航,秦威航正低頭看著他。

  安寧深呼吸了兩次,又抹了一把鎂粉在手上,他的手必須不斷地去擦鎂粉,因為汗水出太多了。

  秦威航又在最後拉了他一把,現在他們在第六個保護站了,這裡比下方的保護站更窄,安寧能直觀地感受到和秦威航之間的距離拉得更近了,他們不得不面對面站著,連轉身和側讓的餘地都沒有。

  「快了。」秦威航說,「你再加油攀最後一段,後面的路我拉你上去。」

  那語氣好像在安撫他,讓他再多忍忍,再忍耐一會兒,就會看到最美的風景。安寧喘息著搖頭:「不用,我可以。」

  秦威航沒說什麼,只說:「你慢一點轉身,把背包給我。」

  安寧只得貼著岩縫轉身,這個高度,以及腳下只夠勉強立足的空間,讓他都不敢再往下看。這時秦威航抬起左腳,長腿抵住了他背後的岩縫,說了聲「沒事」,因為秦威航的腿護在他外側,安寧動作的底氣足了很多。

  秦威航把他肩上的背包拉開,從裡面拿出水壺,這次他用了吸管,自己喝了一口,又拍拍他的肩,安寧扭頭將就著秦威航喝過的吸管喝了一口水。

  稍事休息後終於到第七段線路了。只有在秦威航先鋒攀時,安寧才能短暫地忘記腳下眩暈的高度,因為他必須全神貫注於秦威航,就算知道他不會沖墜。

  秦威航用在攀岩上的時間甚至沒有他搭保護站的時間長,這次在保護站又格外花了點兒時間,安寧仰著頭,終於望眼欲穿地等到秦威航的信號。

  輪到自己完成這段線路了,光看秦威航的動作,他也意識到這一段應該是全部八條線路中最難的一段,再加上高度實在是太高了,他又無意間犯了同以前同樣的錯誤,攀得過于謹小慎微,浪費了太多時間和體力。

  在離秦威航還有不到十米距離時,因為手指發軟,腳下又沒踩實,他很突然地從岩壁上滑了下去——

  這不是一般的高度,他一顆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所幸是頂繩攀,他才掉了一小截,下墜的趨勢就停住了,秦威航拽住了他的繩子。

  風很大,繩子一直在打旋,安寧暈頭轉向地仰起頭,聽見秦威航朝他喊:「小心頭腳,我拉你上來!」

  他還在暈眩中,卻感到自己在上升,秦威航真的在拉他,哪怕這其實並不是一個很安全的舉動。

  也許是風太大了,那一刻他腦子上像被澆了一盆水,立刻就清醒過來,趁靠近岩壁的時機他踩住一條細細的岩縫,讓自己又回到了線路上。

  他真的太害怕自己把秦威航拽下去了,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鍾競摔下去那天秦威航的恐懼。

  「我可以的!」他朝秦威航大聲喊,「不用拉我!」

  上拉的勢頭猶猶豫豫地停下了,安寧努力向上尋找白色的鎂粉印,那都是秦威航抓過的地方,和之前為俱樂部領攀那次不同,這一次秦威航留了很多痕跡給他,他不該覺得棘手,畢竟一切有跡可循。

  與秦威航的垂直距離一點點地縮小到了三米,他覺得秦威航好像等了他有一個世紀,汗流浹背時,一陣風吹來,秦威航輕輕拽了一下他的繩子,說:「停一下。」

  安寧不解,秦威航說:「起風了,吹個風吧。」

  這兒是岩縫,正好可以不太費力地停下,安寧就停了下來,感受浩蕩的風從半空刮過,吹著下方的樹冠搖動得颯颯作響,他不敢往下看,卻還是看到了什麼,視野邊緣有一隻翅膀寬大的深色大鳥從他們腳下飛過。是鷹嗎?他不知道,但它有寬大的翼展,讓他想起騎著R1的秦威航。

  不去想自己會掉下去的話,這陣風著實吹得他舒服極了,帶走了他全部的汗水,讓他禁不住喃道:「好舒服啊。」

  秦威航朝下面笑了一聲,說:「獎勵你的。」

  安寧向上看著他,看他那樣輕鬆地單腳倚在垂直的岩壁上,就像踩著一步雲梯一樣舉重若輕,就好像這陣風是他獎勵給自己的。

  最終跨越了那三米的距離,離秦威航還有不到一隻手臂的距離時,秦威航後背貼著岩壁緩緩跪下來,朝他伸出了手。

  這個高度,即使是秦威航,要做這個動作也不是輕鬆的。安寧仰頭說:「沒關係,我能自己上來。」

  「但我等不了了。」秦威航說。

  他的聲音就在頭頂上方,沉沉的,像一團雲壓下來,把自己罩在屬於他的陰影里。

  安寧鬆開了右手,他一鬆手,秦威航就一把抓住了他,將他拉了上去。這裡實在太狹窄了,他要扶著秦威航的身體才能慢慢站起來,他們一起倚在那一條細細的岩縫上,像兩滴露珠擠在一片花瓣與另一片花瓣的縫隙間。

  這裡離頂峰還有二十來米的距離,它是一個非常特殊的位置,就好像比賽中的賽點,也許是這座山峰上最最令人心動的位置。

  安寧氣喘吁吁,秦威航扶住他的手臂,說:「你低頭看。」

  他果真傻啦吧唧地低下頭,然後立即被駭人的高度嚇得猛抬起頭,這一抬頭,就看見了秦威航幾乎要與他貼面的臉。

  這是最後一個保護站,也是最小的保護站,只有一處勉強可讓兩人放下一隻腳的縫隙,他們的腿緊緊地卡在一起,半邊身體懸在高空,除了緊貼住對方,別無他法。

  這讓安寧侷促極了,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哪裡,腳下是令人眩暈的高度,可抬頭卻是一張更令人眩暈的臉,隨便哪個都非常致命。

  秦威航說:「其實我對登頂和紅點並沒有那麼執著,停留在這裡是我最喜歡的時刻。」

  安寧順著秦威航放遠的視線看去,太陽在雲層之上燃燒,遠處的林木線也染上了一層金色,一切都在他們腳下,他們像棲息在懸崖上,俯瞰塵世的鳥。這裡有呼吸不完的清新空氣,乾乾淨淨地灌滿肺里,充滿血液。安寧這會兒覺得肺都要燒起來了,被熱力無邊的太陽,被這種全力一搏的感覺,被秦威航迷人的注視。

  秦威航說:「知道我為什麼帶你過來嗎?」

  安寧只能搖頭,因為累,因為缺氧,他已經說不出話了。

  秦威航說:「因為我昨天從早到晚看了一天的情侶,很羨慕,也想談戀愛了。」

  那聲音輕得宛若一絲風,在安寧腦子裡卻宛如暴風,吹得他霎時一片空白。

  「我可以談戀愛嗎?」秦威航低聲問,「還是你希望我一直單著就好?」

  安寧張口結舌,不知他在問誰,又是在問什麼,他到底還看穿了多少秘密?

  秦威航卻不再往下說了,只說:「要是不敢看,就閉上眼休息一下吧。」

  安寧都不知道那聲「不敢看」的後面,是「下面」還是「我」?他從善如流地立刻閉上眼,心臟還猶自狂跳,並沒有因為看不到眩暈的高度和更令人眩暈的秦威航而慢下來半分。

  在蹦極般的失重感中仿佛有一片雲來到他身邊,然後一片滾燙的唇猝不及防覆在了他的嘴唇上。

  他驚得睜開眼,腳下一軟,手也從繩索上鬆開了,身體卻沒有下墜,秦威航騰出一隻手拽住了他的手臂,將他整個人拉了過去。

  安寧驀地看見了秦威航離得那麼近的眼睛,他的睫毛,他的眉毛,他眼帘垂得那麼低,卻偏偏又有視線露出來,與他惶恐的視線對接。現在腳下的保護站不再是自己的支點了,秦威航才是,自己就像那只在教學樓大門上被秦威航撈住的貓,掛在了秦威航這隻豹子身上。

  這個吻很淺,只在嘴唇,卻又格外地深,因為這一場攀岩,兩人唇齒間每一下呼吸都是直達肺部的深呼吸,他們沒有交換唾液,卻交換了那麼多那麼多呼吸。

  秦威航鬆開了吮吻的嘴唇,看著眼前人,眼神沉沉的,說:「我猜很久了,」他說,「你是不是喜歡我?」

  一句話問得安寧眼眶發熱,他對秦威航的單戀,並沒有期望過任何的回應,以為是坦然而灑脫的,卻在被這個人俯身撿起,托在掌上的那一刻,才感到了暗戀的心酸。

  在心裡藏了那麼久的秘密,原來早就被知曉了,他終於按捺不住,低聲說:「你什麼時候發現的啊?我還以為我藏得很好……」

  秦威航說:「你看我的時候總喜歡眯起眼,我發現你好像沒有這麼看過梁勝寒他們,」忽然又像是不確定似的,「你有這麼看過黃琴真嗎?」

  安寧連連搖頭,搖完頭才發現原來那份喜歡真的太過欲蓋彌彰,他整個人紅得像熟透的蝦米。

  秦威航笑了笑,說:「我也想過,可不可能你真的只是覺得我很帥,才老這麼看我。但是後來我發現,如果我回應了你的目光,你反而會躲開不看我。我盯你的時間越長你臉和耳朵就越紅,你真的太容易在我面前臉紅了,我想一般人不會這樣吧。」

  安寧面紅耳赤,秦威航全說對了,甚至在這麼說的時候他還在反覆驗證答案,並再次證實了,因為自己還是不敢看他,他離得越近,自己越是難以直視。

  秦威航垂眸看著被自己親吻過的嘴唇,說:「但是一般男生都會想要一個女朋友,我也不是很自信,你是不是想要一個我這樣的男朋友?」

  安寧張口結舌:「我——」

  秦威航:「我不溫柔,脾氣不好,生起氣來就不愛理人,我不喜歡說話,不喜歡疊被子,我還不愛學習。」

  安寧聽得笑出聲,懷著比秦威航更多的不自信,問:「那我呢,我真的可以嗎?」

  「你可以的,」秦威航沉聲說,「你溫柔,很堅韌,又很努力,願意陪我攀岩,還給我煮麵……你還很可愛。」

  「我沒有很可愛啊……」安寧哭笑不得地說。

  「你有啊。」秦威航不由分說,又問他,「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安寧只得老實回答:「在……攀岩館的某一天吧。」

  秦威航笑了:「我攀岩的時候特別帥,是吧。」

  他的語氣像個小孩子,安寧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也跟著笑起來,雖然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但就當它是那麼回事吧。

  這一次他沒有再躲避秦威航的目光,才發現原來被他注視的感覺那麼好。

  他差點兒忘了他們還在這樣高的高度,這是不是A大歷史上海拔最高的告白?

  「我們還要接著攀嗎?」安寧問。

  「不用了吧,」秦威航的聲音變得懶懶的,好像已經卸掉了力氣,「我已經攀上了啊。」

  安寧也笑了。他好像……也攀上了。

  陽光火熱,有如初識的夏天,他直視著秦威航的眼睛,鼓起勇氣問:「我能吻你嗎?」

  我能吻你嗎,男朋友?

  那個在宿舍的樓梯口擦肩而過的秦威航朝他低下頭,閉上了眼。

  安寧笨拙地湊近他,他平凡生命中難忘的奇蹟,在這個奇蹟的唇角印上了一個吻,感到秦威航微笑時嘴唇牽起的弧度。

  風在他們之間迴旋著吹過,懸崖好似變成了地面,而他們擁抱著躺在上面,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安和害怕。

  有一句話一直沒有機會對你說:

  ——你好啊秦威航,你還記得我嗎?我是你的室友,從今天起作為你的男友,未來許多年,請多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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