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周言莫、字不言、無小名
正月二十三,選秀布告貼出去已有三日,此事不止是在雍都,在天下都成為熱議的話題。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大街小巷、販夫走卒、媳婦姑娘,見了面無不要對此事話上幾句。
雍都中,澎湖周氏支脈宅邸中。
一位吊眼梢、腰身臃腫的僕婦人扭著臀,走到一處略偏僻的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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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不大不小、無甚裝飾,但比起其他主子的院子,透露著股嚴以言喻的陰冷寒酸。
她在守門小廝的引路下繞過兩道迴廊,到小院的主屋來,門前站兩個眼神呆滯木楞的小廝,倆人只抬眼皮瞄了來人一眼,就低下眼去,轉頭去叩門。
僕婦翻個白眼,瞥下嘴,心想真是奴才隨主子。
「大爺,來人了。」小廝聲音和眼神一樣木愣,沉悶沒有絲毫起伏,像是沒有生氣的死人。
僕婦渾身起層雞皮疙瘩,要不是主子吩咐,她才不願來這跟死人堆似的地方。
不等屋裡人發話,她先過去擠開叩門的小廝,不客氣地拍幾下門框,扣著指甲里的灰:「言大爺,老爺叫你去問話。」
屋裡還是沒人應聲,她不耐煩,咣咣又是兩下,再要敲時,門忽地被打開。
一個細腰削肩膀,穿鼠灰錦短襖、煙綠窄裙的年輕丫頭走出來,細窄的狐狸眼針尖似的盯著她。
「知道了,許媽媽。」丫頭語調尖銳,仗著個子比僕婦高,斜睥著她:「大爺收拾立整即刻過去。」
僕婦知道這是個事茬精,不敢惹她,又不肯示弱,瞄幾眼嚷了句:「快點啊!別叫老爺等急了!」
完後白了丫頭一眼,嘴裡不知嘟囔些什麼,腳上匆匆跑走,似多留一瞬都會沾上霉似的……
丫頭惡狠狠地剜了那肥胖的背影一眼,轉頭進門就和主子告狀:「爺!那姓許的太不將您放眼裡了!」
「一向如此。」
屋裡寢室內,穿著青色大氅,外形略有消瘦,面容清俊文氣的男子坐在木製輪椅上。
雙膝上蓋著褐黑色雜毛薄絨毯子,他用濕帕子擦擦雙頰,神情沉鬱、周圍似籠罩著厚陰雲般低氣壓,讓人不敢靠近。
「問心,推我去見父親吧。」他似隨手將帕子丟開,帕子卻抖落開準確落在架子上,似被人用心擺好似的。
問心氣悶地走過去,推上他往外走:「爺,外面都在傳皇帝選秀的事,老爺叫您去,肯定是為了這事!」
她心裡埋怨,該死的皇帝,選秀布告上還寫什麼只需無傳染惡疾,無生育之疾即可……鄉下豬配種還知道挑,她怎麼這麼饑渴,完全不挑的?
她哪兒知道,皇帝不挑,完全是因為擔心有人藉口身染惡疾躲避選秀。
男子坐在輪椅上沒說話,問心咬牙切齒,似乎要被送進宮的是她自己:「可惡!明明家裡那個小賤種正當齡,老爺不讓他去,要您去替。您堂堂嫡出,竟……」
「閉嘴。」周言莫極低地斥了一聲,眉間的陰鬱更濃,周身氣壓更低。
「問心失言,請爺恕罪。」問心驚覺自己說錯話,方才的銳利霎時散得乾淨,怯生生地道歉。
她這麼說,不就是指,爺連婊子生的都不如嗎?
雖說在老爺心中確實如此,可爺心裡……
周言莫耷拉著眼皮,被問心推著走在廊間,陰冷沉靜道:「我是個癱子,去了也不會中選。四弟去了,就不一定了。爹這麼做沒什麼不對。」
問心聽出話中被掩蓋的失落,心想爺又在自我安慰,嘴上卻不敢揭穿。
只能緊抿著唇,心中替她家爺不忿。
去到老爺的院子,門口的小廝開門,老爺端坐在屋裡飲茶,夫人對著他滿面諂媚小心地笑。
問心用力下壓輪椅推手,腳下配合翹起周言莫坐的輪椅前輪,隨後再抬高,跨過高高的門閬兒,進到屋裡。
她長得細瘦,雖是做慣了這事,但仍是有些吃力。
屋裡屋外十來人,任誰都像沒看到,無人來幫一把,說一句。
進屋行過禮,夫人懂事地先笑道:「言莫,老爺叫你來,是因皇上即將選秀,咱家得出一人。你身為大哥又一向懂事,定會為老爺、為家裡分憂。對不對?」
清瘦的老爺似尊神像,坐在上頭端著茶杯吹著、飲著,垮張臉一言不發。
周言莫垂眸含頜,逆來順受般的溫馴:「是,兒子自當如此。」
站在周言莫身後的問心暗暗咬牙,她就知道。
夫人聽見應承,喜不自勝,忙著轉頭要向老爺請功。
那尊「神」沒給她機會,放下茶杯,道:「你回去,我有話與他說。」
夫人立馬起身行禮,忙道著是退出去,臨走時還不忘用眼神囑咐兒子聽話。
不止是她,其他僕役除問心外都被老爺趕到屋外去。
夫人一出門,後發後覺地腿軟心慌,原先她擔心兒子會不答應參加選秀來著……
勉力走了一陣,實在支撐不住,繞過個彎,被服侍她的老媽媽攙扶著坐到廊下緩和。
她總是嘆氣,過了好一陣,老媽媽實在不耐煩聽她誒呦,隨口關懷了句:「夫人您怎麼了?」
「哎——」她先長長地嘆口氣:「我在擔心老爺,也不知老爺要與言莫說什麼。」
老媽媽道:「您別擔心了,大爺貼心懂事,肯定聽老爺話。」
夫人慘澹地搖頭:「我不知道、不知道。哎,都怪我,生出個廢人,不能被幫老爺光耀門楣。都是我不爭氣……」
「您別這麼想……」這話老媽媽聽了不知幾千幾萬遍,耳朵都要起繭,這麼多年過去,也不知再勸她什麼好。
「從前老爺就不喜歡言莫,將他丟到外頭的莊子上那些年。你說,言莫會不會記恨老爺?」
老媽媽安慰她:「不會的。那不是因為有道士說大爺與老爺相剋,十二歲前少與父親相處方能互相平安嘛。迫於無奈。大爺懂事,定理解的。」
「那我呢?他會不會記恨我?會不會怨我沒去看他?」
老媽媽心道,這事放誰身上能一點埋怨沒有?
若放她說,大爺這孩子夠孝順了。
爹媽有和沒一樣,卻從沒記仇,該孝順還孝順,有點事從沒說個不字。但夫人的心也太貪了,自己都看不上兒子,還指望兒子一片心全向你?想什麼美事呢?
但她嘴上還是安慰:「不會的,您想多了。」
夫人捏著帕子,期期艾艾地掩唇嘆息:「對,這怪不得我。他是個癱子,老爺不喜他。我去見多了,老爺也要多想、不開心的。」
老媽媽不著痕跡地翻個白眼……
片刻後夫人又道:「幸而如今言莫在外幫老爺做生意,做得還不錯,得了老爺的意。雖說商人低賤,但言莫一個癱子,能幫上老爺的忙就很好了……」
老媽媽有些聽不下去,奈何夫人自己不覺什麼。
「只是不知,言莫在外究竟做的什麼生意,危不危險?」
聽她好不容易說句人話,老媽媽終於想真心安慰她幾句,卻又聽她說:「我只他一個兒子,若他有什麼,我後半輩子真的半點依仗都沒有了……」
老媽媽頓時如鯁在喉,攙起她道:「夫人,天冷,咱們還是回去吧。」
夫人唉聲嘆氣地離開。
拐角處,問心推著周言莫停駐許久,將夫人與老媽媽的對話聽得大半。
直至腳步聲走遠,問心才氣沖沖道:「大爺!就是因為夫人半點不為您考慮,老爺才肆無忌憚,剛剛竟還敢跟您索要……」
「母親有她的不容易。」周言莫沉靜道:「父親也有他的考慮。」
「那您呢?」問心眼中忽湧出幾滴淚:「這麼多年,誰問您一句了?」
周言莫只道:「回去吧。」
問心知道在外頭不好言語,怕被人抓了把柄,抹掉眼淚,推他回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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