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冷雨夜


  凌晨檔的電影, 看完已經接近兩點。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跨年這樣的日子,整座城市徹夜喧囂,即便深夜也不減繁華。人群陸陸續續在影院散去, 外頭下著雨,有些人不知道是忘了帶傘還是在等車, 聚集在大廳處。

  熱奶茶是這時候遞過來的。

  阮眠一怔,抬眸,對上雙桃花眼。

  陳舍其笑著問她:「一個人來看夜場電影?」

  「首映。」阮眠接過奶茶,沒問他怎麼也在這, 只說「謝謝」。

  陳舍其於是馬上猜到了她來看哪部:「《逃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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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出乎意料的精彩。」

  阮眠沒答, 猜到他還有後話。

  「這部電影主視角是警察, 當時為此特地找了個演技派。但一看劇本就知道, 出彩的其實是少年這樣的爭議角色,後勁很大。」

  阮眠笑,泛涼的手指因著奶茶杯壁有了點溫度:「是編導專業的選角點評嗎?」

  「不, 只是有點遺憾。」她看向說這句話的陳舍其,很少見他眼底有迷茫之色,此刻卻像是映著外頭沉沉雨夜, 「《逃生》這個劇本, 是我爸親自寫的, 我是第一個讀的人。」

  阮眠怔住。

  突然想到之前的一些傳聞,帳篷劇社的社長有位大導演父親。

  而陳舍其姓陳,《逃生》的導演也姓陳。

  ……

  「我很喜歡, 很喜歡這個角色, 就像我很喜歡表演一樣。」陳舍其眸子垂著, 笑了下, 「可能說出來你會覺得想笑, 但我當時去試鏡了。所以,我也看到了現在的那個少年演員,他叫周枉。」

  阮眠睫毛微顫。

  陳舍其當然沒注意到:「我爸是不願意我學藝術的,他覺得我沒天賦。我爭取再爭取,從表演跳到了編導,從藝術院校到了D大。天賦兩個字,我從前不覺得有什麼,大家都要努力。」

  他頓了頓,半晌才又開口:「可是我那天試鏡看到周枉的表現,他只念了一段台詞。就是電影裡少年說如果有下輩子,肯定要好好活出個人樣那段。就那麼一小段,我爸就認定是他了。」

  「你心裡不服嗎?」

  阮眠問。

  「沒有。沒有不服。」陳舍其嘆口氣,「恰恰是因為他演的太好了,好像這個角色天生就為他為生一樣,即便他甚至沒有表演基礎。我那時候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天賦。」

  「他是個新人,而導演和劇本,足夠讓這個角色一飛沖天了。只是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稍微有那麼點天賦,是不是也能抓住這個機會呢?一個能夠讓我爸相信我的努力,支持我選擇的機會。」

  陳舍其說了很多話,阮眠一直安靜聽著。

  等他說完,阮眠才開口,語氣很嚴肅:「但是你至少已經擁有這麼多可以選擇的機會了,不是嗎?」

  陳舍其一愣。

  「即便你父親不支持你,但你仍舊上了D大念編導,況且你爸的身份應該為你提供了不少便利吧。」

  阮眠看向他,「表演的天賦我不知道,但至少,你在編導方面好像很有天賦。之前的新生大戲,看過的沒有人說不好的。」

  「……這樣也算有天賦嗎?」

  阮眠沒答。

  她一向不是愛對比的人,只是今晚陳舍其這番話,讓她忍不住感慨。

  周枉不知道花了多大功夫才爭取到的角色,在陳舍其那裡不過是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他這樣的家世,如果周枉能有他這樣的家世。

  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

  何止一飛沖天。

  一周時間能改變什麼?

  七天,足夠讓一部不被看好的影片靠口碑殺出重圍,足夠讓電影排片從一二線推廣到十八線小城市,足夠讓名不見經傳的小透明成為備受關注的圈內新星,社交軟體開屏GG和雜誌封面更新換代,曝光率從幾乎為0擴大到全國,行程安排滿到狗仔跟拍的小道新聞到處都是。

  寒假裡,戴琳興奮的和她分享自己看好的小透明終於熬成了大明星。林一白和竇佳麗看了電影,激動地跑來拉著阮眠確認此周枉是否彼周枉。微博粉絲瘋漲,商業價值持續拉高的同時越來越多喜歡他的人扒出從前那個沒什麼人看得小成本綜藝,平台把原本的免費觀看改成了VIP,但熱度只增不減。

  人們喜愛他的相貌,讚賞他的天賦,欽佩他的努力,心疼他無人問津的那幾年。然後把一個又一個混剪視頻傳到各大社交軟體,和更多的人分享,被更多的人討論。

  娛樂圈這個名利場,多的是一夜成名,不過如此。

  阮眠為之發自內心的高興,又多了些現實阻隔的悵然。春節時外婆問起阮眠,還說從前總和她一起來那個周同學怎麼不來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心裡放不下的人終究成為了大明星,卻也離她這樣的普通人越發遙遠。

  是不是再也不可能了?

  阮眠也不敢回答。

  回學校前一晚她還刷到了某個周枉的採訪,很多記者和話筒聚集在他周圍,有人問他熟悉又老套的問題:「一路走到現在經歷了這麼多,是什麼感受?」

  閃光燈中心,他沉默半晌,眸子似乎透過鏡頭看到了過往種種,歷歷在目。

  然後他笑,只說了一句:「任爾東西南北風。」

  ……

  千磨萬擊還堅勁,

  任爾東西南北風。

  當天晚上,「周枉任爾東西南北風」的詞條就上了熱搜。阮眠恍惚想起自己曾經這麼發過一條微博,心裡倏地燃起是不是那條博被周枉看到了的僥倖火苗,騰升幾秒,又很快被她掐斷,消失在了寒冬夜色中。

  三月返校,春寒料峭。

  阮眠專業課程繁雜壓力陡然大起來,再加上兼職的奔波,又恢復到從前忙碌的狀態。

  是在三月中旬的某個星期四,阮眠做完兼職回到宿舍已經很晚。窗外下著細雨,窗內宿舍燈光昏暗,大燈已經關了,只點著阮眠桌前的小燈,橙黃色燈光氤氳開。

  她洗漱完,剛在桌前坐下就接到了外婆的電話。

  但卻不是外婆打來的,那頭是個冰冷的男生:「請問是楊香蘭的家屬嗎?」

  外婆的名字。

  她心裡咯噔一下,答是,那人便繼續道:「你看你們家誰有空趕緊來市醫院一趟,患者腦梗急救,需要家屬陪護。」

  「還有,提前做好轉院準備,如果今晚情況一直不好我們這邊會辦手續,儘快轉到省會城市入院治療。」

  ……

  直到電話被掛斷,傳來「嘟,嘟,嘟」的機器聲響,阮眠拿著手機的手指都還在顫抖。

  很多年沒有這麼慌張失神過了,以至於阮眠翻找身份證時的動靜吵醒了一向淺眠的馬舒月。她從床簾里探出腦袋問阮眠怎麼了。

  她接話:「我外婆送到醫院急救了,我得回家!」

  說完這句,阮眠突然反應過來現在自己的處境。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邊換衣服邊給竇佳麗打電話,那邊沒接通,她又給林一白打。

  馬舒月第一次見阮眠這樣慌張,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問她:「家裡只有外婆嗎?」

  電話接通,阮眠拜託林一白去醫院先照顧外婆情況的話傳到她耳里,印證了她的猜想。馬舒月是個聰明冷靜的性子,聽到這馬上把宿舍大燈打開,叮囑阮眠:「你別坐火車了。趕緊先看看機票,今晚有直飛你家那邊的航班嗎?訂完後打車,現在半夜又下雨可能不太好打。」

  想到什麼,又開口:「我現在試試看能不能打得到。」

  這會兒戴琳也被燈光刺的醒了過來,剛醒來就被馬舒月拉著打開網約車軟體。官湖那樣的小城市沒有機場,阮眠訂了張飛省會城市的機票,只能到了那再想辦法。

  然而過了十分鐘也仍舊打不到。

  阮眠換了軟體重新打,仍舊叫不到車。這時候戴琳開口:「對了眠眠,你要不打電話問問陳舍其?之前舒月他們排練完聚餐,我看他開車送過人。」

  馬舒月也跟著開口:「我也問問我男朋友,他舍友好像有車。」

  阮眠感激的點了點頭。

  心跳又慌又快,她掐著掌心的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按下陳舍其的號碼。

  ……

  沒通。

  阮眠心沉下來。

  又過了大概十分鐘,馬舒月激動的叫她:「我男朋友室友有車!你快收拾好東西他馬上來宿舍樓下接你!」

  沉著的心因為這句話被撈起,阮眠匆忙道謝,把必需的東西裝了個小包,拎著就跑下樓。

  萬幸D大晚上沒有強制門禁。

  也萬幸馬舒月幫了大忙。

  外頭下著細雨,阮眠一頭扎進雨夜裡,察覺不到自己忘了外套,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內搭。

  只是她沒等來馬舒月口中的男朋友室友,卻看見沉沉夜幕中,站在一張黑色商務車前的男人。

  細雨被頭頂的路燈照出形狀,飄在他黑色西裝上。他只露半張臉,手上掛著件厚外套,甚至還帶著壓低帽檐的帽子看不見眸子,但阮眠仍舊第一眼認出來——

  他是周枉。

  許久未見但又從未忘記的周枉。

  今晚是何其混亂的一晚,本來習慣了這麼多年一個人,阮眠第一反應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解決問題。所以接電話被通知病情時她沒哭,給林一白打電話時她沒哭,打不上車時她也沒哭,甚至做好了自己今晚邊走邊打車也要去到機場的打算。

  可見到周枉第一眼,真是第一眼。

  她所有的堅強好像剎那間被粉碎,土崩瓦解,眼淚倏地就從眼眶裡掉出來。有那麼幾秒,阮眠怔怔看著他,大顆大顆眼淚順著臉頰滑到下頷,隨著細雨滴落在冷夜裡。

  直到周枉一把將外套裹在她身上把她拉進車,室外冷峻的空氣被車內溫熱的暖風交替,阮眠酸澀的眼底更被嗆的一片模糊。

  前座有人和周枉確認是否還去機場,他點頭說是。那聲音又確認一遍,說上一個行程有狗仔跟,提議換條繞點的路甩掉狗仔。他只說走最快的路,語氣又冷又堅決,沒有絲毫猶豫。

  只是整個過程他都把阮眠摟在懷裡,隔著厚重的大衣,手指一下一下,帶著明顯安撫意味拍著女孩纖瘦的肩膀。

  阮眠眼淚怎麼也停不下來,抽泣聲斷斷續續。來不及問一問他怎麼會知道自己急需用車,又怎麼會出現在自己宿舍樓下,來不及問他是不是剛剛結束上一個行程就趕了過來,更來不及問他是不是也一直關注她的消息。

  然而這麼個冷雨夜,在剛剛成名最重要的上升期,後頭不知道有幾輛甩不掉的狗仔跟車,從校園門口一路跟上高速再跟到機場。或許第二天甚至當晚就能看見緋聞熱搜,隨之而來網絡風向的急劇轉變。

  面對這些,周枉卻只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帽子給了阮眠,讓她戴上口罩又用大衣裹緊她的臉,讓她免於遭受鋪天蓋地的網絡流言騷擾。

  今晚過後,阮眠還是阮眠,周枉卻不一定可以是如今的周枉。

  到這。

  什麼都不用問了,什麼都不用多說。

  周枉把他的一切名與利都拋之腦後,仍舊像很多年前那樣。

  一頭扎進無盡深淵裡,把阮眠奉為他的頭等大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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