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官湖市醫院, 急救,已經五小時。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手術室門口只剩下兩人,阮眠坐立難安, 心裡焦急地像有幾千隻蟲子密密麻麻在爬。周枉陪著她,手護在她肩膀, 以至於全身都冷冰冰,肩側卻溫熱。

  天將明,安靜的醫院逐漸開始有聲響。

  機械的金屬音和醫護人員走動的腳步聲錯落,住院部有陪床家屬早起去買最新鮮的那一份早餐。阮眠很困, 眼睛又酸又澀, 但睡不著。

  直到一道尖銳的女聲響起, 叫她名字。阮眠抬眸, 一下子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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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阮芳梅?」

  下意識脫口而出的稱謂到嘴邊,指尖微顫。看到來人後被硬生生憋回去,再開口情緒已經被理智代替, 「你們怎麼來了?」

  如果不是今晚,阮眠幾乎都要忘了她還有個原本以為能倚靠的家人。

  經年不見,竟然也覺得原本歲月不擾的女人蒼老許多。阮芳梅穿了件黑色大衣, 臉上掛著躊躇。她似乎還沒醞釀好怎麼開口, 後頭的李國超已經先嘲一句:「我就說阮眠會在, 大半夜的費這麼大功夫跑來幹嘛?」

  阮芳梅沒理,徑直問阮眠:「外婆情況怎麼樣了?」

  「還在手術。」

  聽到這句,阮芳梅看一眼手術室, 細眉蹙著處一小道皺紋。想到什麼, 她又問:「從學校出來嗎?班主任沒和你一起?」

  「……」

  這句話。

  阮眠當真反應了幾秒, 才開口:「我大一了。」

  這次換阮芳梅僵住, 她雙手絞在一起, 十指有些顫動。垂著眸子靜了半晌,再開口:「入院手續還沒辦完吧?媽去繳費。」

  「哎!芳梅!」李國超拉她袖子,看一眼阮眠和周枉,小聲道,「她不是說她大學了嗎?能沒錢繳費?」

  壓低聲音後仍能聽清的話語扎在阮眠心上。她深呼吸,沒做聲,見阮芳梅皺眉看男人:「那是我媽!我不出錢難道讓一個孩子出錢嗎?」

  「你是不是瘋了?!這是腦梗我們家哪來那麼多錢造的?」

  「李國超你……」

  「今晚阮眠繳過費了,後續治療費用我來出。」

  說這話的卻是周枉。

  周遭霎時靜下來,阮眠也一怔,看向周枉。而後者只拍拍她手背,示意她安心。

  李國超這時候注意到周枉了,問:「你說以後的治療費都你來出?大幾十萬你個小子知道多少錢嗎?」

  「不用。」阮芳梅卻看向周枉,「謝謝你的心意,但這是我們的家務事。」

  「什麼不用!」李國超摸出口袋裡的煙,想抽,又發現沒帶火機。他手上動作停滯,面上火氣反倒更大,幾乎吼出來,「他要出就讓他出!這麼多錢反正老子出不起!」

  阮芳梅不敢置信看著他:「李國超你在說什麼?!」

  「有人幫你出你還不樂意了,裝什麼闊氣呢?」李國超推開阮芳梅,這會兒因為怒意臉漲的通紅,又看向周枉,「你是她男朋友對吧?你今天自己要出錢我們可沒逼你啊,以後別又跑回來找我們要帳!到時候我們可不認!」

  「再說了……」李國超停了停,渾濁的呼吸有些急促,「再說了阮眠和我也沒血緣關係,就算差錢也是她差你的不是我家差你!」

  啪——

  一聲脆響!

  阮芳梅一耳光打在男人臉上。李國超更怒起來,瞪著阮芳梅:「你居然敢打老子?!」他掄起袖子來就要還手,下一秒被一隻手制住。

  周枉居高臨下,帶著冷意的眸子看李國超,後者因為力氣不敵掙脫不開,只能罵罵咧咧說些不入流的髒話。周枉對別人一向不是個有耐心的性子,這會兒聽的煩了,稍一用力就把李國超甩開在地上。

  他沒理地上的人,只護著阮眠看著對面的女人開口:「錢的事不用您操心了,還是勞煩先處理您自己的家務事比較好。」

  「家務事」三個人特地咬了重音。阮芳梅一怔,看向阮眠,眸子裡有淚花。而阮眠怔了一秒,移開視線。

  周枉察覺到,把女孩往自己身後推了推,擋住她視線。

  「阮阿姨,因為今天阮眠在這,我尊稱一聲您。」周枉看著阮芳梅,神情平靜,話裡帶刀,「只是有件事要替阮眠轉告您。」

  「從您以前離開官湖把她一個人丟在這兒的那一刻起,就意味著您已經選擇了您的家庭。而為了那個家庭,您舍掉了自己的女兒,放棄了作為她家人的角色。」

  阮芳梅呼吸猛地一窒。

  卻聽周枉繼續道:「但無論以後你和阮眠會是什麼關係,我都是她的家人。現在是,未來也是。」

  「所以在今天這種她已經夠難過的情況里,作為家人,我最不希望再有別的爭執讓她多掉一滴眼淚。」

  阮眠心一顫。

  下一秒來不及多思考,手術室紅燈變綠燈,宣告這場搶救結束。

  一整個白天,在ICU觀察,家屬陪床。阮眠一點兒東西沒吃,守到外婆病情降級轉到普通病房為止。阮芳梅實在擔心,交代了周枉帶阮眠去休息,今晚她來守夜。

  幾乎是半拽半抱把人帶出來的。醫院側門附近有個新建的小區,這一帶商業隨之繁華。傍晚夜燈初上,慶幸是官湖這樣的小城,周枉戴著帽子看不清臉,沒那麼多關注度。

  風一吹,腦子清醒不少。

  身上還披著周枉的外套,他讓她在這等兩分鐘:「我去打包點吃的,一會兒帶你去休息。」

  原本交錯的十指就這麼鬆開,溫熱出了汗的手心被涼風一吹,心裡也跟著泛涼。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種被丟下的委屈感。阮眠怔在原地,然後下意識伸手勾他手指。

  錯開。

  阮眠心一顫。

  然而下一秒周枉察覺到,回頭。問她的聲音溫柔:「怎麼了?」

  阮眠沒說話,其實是不知道說什麼也不想說話。她就站在原地,身上還披著版型明顯大了的外套,碎發被風垂著,暮色讓人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可周枉不知道怎麼偏偏就感覺她像是在哭,無聲在流淚,人卻在風裡,下一秒就要被吹倒。

  他心底跟著酸澀。然後反握住阮眠的手,指腹摸索著她的手心,輕輕地觸碰掌心上的紋路。

  阮眠沒說話,原本沒哭的,可隨著他一下一下撫摸著掌心的動作,那麼輕那么小心,生怕她碎了似的。鼻頭突然就酸起來。

  「別怕。」

  周枉聲音發啞,可每次說這句話就叫人安心。

  他不確定自己此刻說些什麼才能最快讓她情緒安定下來,於是乾脆什麼都不多說。只遞過來一顆紅色的奶糖,熟悉的包裝晃人眼。

  阮眠低著頭,視線因為這顆糖更模糊。

  眼淚「啪嗒」掉在周枉掌心上,像被凌遲般。他霎時間慌了神,像個最純粹的少年那樣,把奶糖包裝撕開,餵到阮眠嘴邊,被她躲開。

  「我在呢,哭什麼。」

  他這麼說。

  可指尖都在顫抖。

  晚風吹,冬夜的官湖不似上海,空氣里像有鋒利的刀,寒意滲入人骨縫。周枉怕她被凍到一秒,伸手把她身上的外套裹緊,又仔細攏了攏衣領處。

  然而他動作僵住,因為對上了阮眠的眸子。

  那樣漂亮一雙狐狸眼,此刻氤氳著霧氣,好像下著連綿不斷的雨,極致的破碎,讓人連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就在這一秒,四下安靜無人聲,身前的少女卻突然踮起腳尖。通紅的鼻尖蹭上他的,冰涼嘴唇相碰,還能感受到剛才奶糖蹭過她唇角的香甜氣息。然而她閉眼,眼淚隨之掉下來,砸在他心上。

  周枉僵住,克制住自己幾乎要上癮的衝動。

  他伸手替她擦眼淚,寒天凍地里,突然就聽見她說了句沒頭沒尾的,帶著濃重哭腔的話。

  「周枉。」

  她喊他名字。

  「你走後,我就再也不吃旺仔牛奶糖了。」

  ……

  心都要碎了。

  於是刮著冷風的室外,夜幕快要來臨的黃昏傍晚。仰著下巴的阮眠就看見最不可一世的那個周枉,此刻因為她這句話紅了眼眶。他垂著睫,眼底有無盡的酸澀和關切,那些複雜的情緒全都揉在風裡,他沒說一句,可阮眠好像從他眼裡看到無數想說的話。

  阮眠眼淚忍不住,滾燙的液體從眼眶裡湧出來。打濕臉頰,打濕捧著少女臉頰的手,打濕了周枉的心。

  他在這些眼淚里,帶著顫抖和誠懇問了她一句。

  「阮眠,你還願意要我嗎?」

  不是想念,也不是訴苦。

  而是因為太多小心翼翼而聲音都顫抖的乞求。

  這話分量太重,重到阮眠回答不上來。所以她只是用濕潤的眸子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就那麼看了幾秒,視線定格在嘴唇上。

  然後她再次踮起腳,重重吻了上去。

  車燈錯落,人行道旁樹影婆娑,搖曳在風裡,影子在地上雀躍。嘴唇碰在一起,周枉抬手握住她揚起的後腦,隨著纏繞在一起的呼吸,手往下移,冰涼的指腹觸碰到頸部的動脈,一下一下,像是在感受她的心跳。

  所有的朝思暮想,所有之前一想起兩條平行線愈發遙遠就喘不過氣來的心臟,所有的擔憂猶豫自卑克制。在這一秒,都隨著這個吻,消散在了官湖的風裡。

  作者有話說:

  不吃糖是因為周枉以前總用這個安慰她,阮眠很怕回憶起從前,也不敢讓自己不堅強。

  謝謝Kindness的長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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