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雲瀅一怔, 聖上同她情好,兩人夜夜宿在一處倒沒什麼,畢竟太后也是盼著她有身孕的, 但是如今她已經有了,再住在這裡恐怕不大適宜。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她身體康健得很, 平常都沒怎麼請過太醫,但是也不知道懷孕中這個孩子會不會折騰人, 萬一孕中容色消減, 兩人又沒有辦法太親昵, 也不知道是否會有損她同皇帝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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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還有什麼想說的?」聖上握住她的手, 「孕中的人多思慮, 阿瀅無論有什麼事情都可以同朕說一說,便是心裡還惦念著, 也能少去一半憂思。」
女人懷孕和生產的時候身子最嬌貴, 一點磕磕碰碰都是天大的事情,眼下只要她能高高興興地養身子,便是比什麼都強的。
這話原是她說過給聖上的, 現下又被反了回來, 雲瀅笑道:「倒也不是什麼天大的事情, 只是我擔心……」
聖上極有耐心地聽著她說話,卻見雲瀅悄悄湊過去, 附在他耳邊笑道:「七郎夜裡可不似現在這樣好說話, 我平日都伺候不住,何況現在呢。」
雲瀅一擊即脫,離他稍遠了一些,她笑吟吟地望著聖上:「萬一官家耐不住想要召幸旁人, 那是我這個貴妃去側殿睡,還是官家同這位妹妹去側殿合歡?」
女子蘭息溫熱,現下雲瀅說什麼都不要緊,聖上被她作弄揶揄其實並不怎麼生氣,但瞧她這般狡黠,退到一邊去笑他,忽然就想嚇唬嚇唬她。
「這有什麼,」聖上面不改色地看著她的笑容漸漸消失,「太醫不是也說,前三個月忌諱,後面多注意些也就是了。」
雲瀅瞠目結舌,她沒想到皇帝會在這個時候同她說這些,拿扇子打了一下他的手:「這又不止咱們兩個,還有孩子在呢,七郎說得愈發不像話了。」
「朕與你這些時日說的做的恐怕也不算少,況且原也不是朕先提的這事,」聖上握住了她那沒怎麼用力打過來的手,目光清澈如泓,「宮中沒有比福寧殿膳房中更好的御廚,朕素日也沒有什麼挑食忌口,你想吃什麼就叫他們做,不愛吃咱們就是喝些米油也能度日。」
前兩位公主的母親前期也是噁心地吃不下飯,聞到膳食的味道就要嘔吐,聖上對此也偶有聞知,他既然要雲瀅留在明光堂中親身照拂,這些小的委屈都不算什麼的。
「我又不是老娘娘當初病得那個樣子,喝哪門子的米油,我還沒怎麼難受呢,七郎怎麼連吃糠咽菜的日子都想到了?」
她要是到了對飯菜提不起興趣的那個地步一個人不吃也就算了,哪有委屈聖上陪著她不吃的道理,至多他躲到前頭去用膳就好了。
雲瀅倚在他身上,「就是為了不叫官家受這份委屈,我也得多吃幾口的。」
「不必太勉強,逼著自己吃了又要嘔出來,這對你自己身子最不好。」
這一點聖上不用問太醫也清楚,這對她的腸胃咽喉都不大好,從前多是雲瀅來說,他聽著就好,但現在竟是反過來了,心下千言,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同她說才最合適。
兩個人現在就是說多少話也不會膩煩,但還沒等聖上覺得將一切都說好了,江宜則已經迴轉了明光堂來,他滿臉喜色,向聖上與雲瀅行禮,「回官家的話,老娘娘和太妃聽見之後高興得不了,說是叫貴妃歇一歇,等兩日再去請安,還囑咐奴婢請聖上現下若是得空,往回心堂去說說話。」
江宜則稱雲瀅作貴妃,那必然是太后已經准了的,雲瀅鬆了一口氣,但忽然又有些擔心,她不無憂慮道:「中午正是最熱的時候,老娘娘要現下請官家過去嗎?」
「太后現下與朕的心情是一般歡喜的,阿瀅不必多慮。」聖上吩咐其他內侍賜江宜則一杯解暑的茶,安撫雲瀅道:「朕去見了太后便回來,先讓人將江山圖拿給你看,阿瀅瞧著喜歡哪裡,咱們再說別的事。」
「玩笑罷了,七郎怎麼還當真了?」雲瀅推他出去,忽然又想起來什麼,拽住他的衣袖不放人走。
「若是再不放朕去,一會兒連教導孩子的太傅和傅母朕都要擇出來了。」聖上瞧她反反覆覆,其實自己也是極捨不得她的,但兩人又不在這一時半刻,便笑著催促她道:「阿瀅在朕衣袖裡找什麼呢?」
雲瀅不言聲,將聖上的暗袖捏了一個遍,當捏到那枚荷包的時候才拽了出來,眉目間歡喜得不得了,「我瞧瞧陳副都知有沒有替官家遮謊哄我,原來七郎真的將我的心意籠在袖子裡了。」
聖上無奈地望了一眼聞聲出列的陳副都知,又瞧了瞧雲瀅,溫言同她道:「這有什麼好騙你的?殿上薰香太濃,又有酒宴,怎好戴你的東西?」
無論男女,都愛誇耀心上人送的東西,聖上也不能免俗。
但有些事情又不是擺給人看的,兩個人之間的綿綿情意是他與雲瀅之間的事情,沒必要為了顯示而拿到這麼嘈雜的地方,萬一被酒漬所污,便白白費了她一番心。
「那我簪著七郎送我的玉釵到處招搖,想來官家必然是不贊同的。」
「這玉簪除了質地尚可稱道之外也算平平無奇,旁人見了不知道你在招搖,還當你是節儉。」
聖上淡淡一笑,他於書畫金石之外,偶爾也會雕刻印章,不過趁著她睡著的時候做一支玉釵還是有些為難的。
但是這些難處,當然這制釵的匠人不能說與她知道的,兩人的手藝只能說是半斤對八兩,她便要來取笑了。
雲瀅見聖上說完那番話後又將荷包取了回去佩戴在腰間,不免得意了起來,明知故問道,「那聖上現下怎麼又肯戴了?」
聖上想要像往常一樣,敲一下她的額頭,忽然想起來她現在有免死金牌傍身,最終也只是瞥了她一眼,真的吩咐人去拿了圖冊過來,自己向外走了。
雲瀅看著聖上逐漸嚴肅起來的神情,忍著等他走了才轉過身去靠著仰枕偷笑。
岫玉面帶喜意地走進來,瞧聖上雖然走了,但貴妃還是高興得很,便躬身請示道:「娘子,官家吩咐說您方才一口膳都沒有用,如果想用些什麼,就直接叫膳房做了送過來。」
雲瀅搖了搖頭,她心裡不痛快的時候懶待用膳,現下心裡歡喜得不得了,也一樣吃不下,「用完膳就得吃那些安胎的藥,我才不吃的,等聖上回來一塊用晚膳就好。」
……
太后在會君山附近的回心堂住著,而太妃住在旁邊的遠條館,這地方清幽,又方便直接引入活泉,兩人常常相伴遊山坐船,幾乎是不出來的。
聖上進來的時候,張太后正在與太妃下棋,張太后執白,太妃執黑,而楊太妃見聖上進來請安,便將手中捻著的棋子隨手放了回去,笑著起身頷首:「太后今日興致高,棋風強勁,妾是殺不過您的,還是請官家相陪罷,改日官家不得空,娘娘再喚妾來。」
「七郎這樣靜悄悄地進來是想要嚇唬誰?」太后微微一哂,但還是招手叫他坐到身邊來,對楊太妃笑道:「你也真是的,吾剛贏了你十幾個子,這就想要溜走了?」
楊太妃一向是知情識趣的人,她清楚太后請皇帝來是有要緊的事情說,雖然她同太后關係好得緊,但如果太后還不想叫她知道,那她早早閃躲了才是正經。
「誰叫官家來得正巧,就請聖上盡一盡孝也是好的。」楊太妃向太后福身告退,「妾還有些經書要誦,都是在佛前發過大心愿的,不敢有拖延。」
楊太妃出了回心堂往外走,宮人們將擰過溫水的帕子雙手呈給聖上擦臉,之後又拿了下去。
「外頭這樣熱,難為皇帝還立即走這一遭。」
太后也不在意下棋這一點事情,只是靜靜地看著聖上,她今日高興也高興過了,倒是想起同皇帝算這個帳來了,「總和皇帝說,你這個年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哪能早早定下旁人的兒子做太子呢?」
這樁事她原本就不贊成,聖上過繼一個孩子在身邊也不是不行,畢竟先帝也這樣做過,那是為了招來自己的孩子,像是先帝也養了一個繼子,但是先帝從來便不是真心的,仍舊盼著能有一個真正的皇子出生。
雖然聖上是嫡子也是長子,但那也是因為後宮中皇子不易成活、多有夭折,一直到先帝五十五歲之後,內廷才再無子嗣出生。
「雖說天子之夢是應上天之兆,但是總也有蒼天見憐的時候,」太后想起他在自己病榻前說的那些叫人難過的話,把棋子丟回了玉匣,略有些責備的意思:「叫人厚賞周王府,將人家的孩子還回去罷。」
這個孩子是養在皇后身邊的,聖上雖同她說決議立儲與皇后的干係不大,但那疑心的種子已經種下,即便聖上同皇后的關係並不好,完全沒有必要為了皇后遮掩,太后想起來還是會有些不舒服。
「七郎得多為自己的骨肉想一想,」太后人雖然已經年邁,但是還是忍不住會替皇帝操心這些事情,「當斷則斷,無論雲氏腹中這個孩子是男是女,只要你在一日,就不該叫他成為人心所向之主。」
雲瀅能下狠心損傷自己的身體,其實她哪怕知道裡面或許有一點算計的成分,但也不是沒有動容,只是皇帝連續這樣越級晉封,太后也覺得十分不妥。
可是她最終還是允准了聖上的提議,除了因為要顧全兒子的顏面,也是因為有意要彰顯聖上一旦有親生骨肉,那麼繼子是一點妄念也不該存有的。
聖上去拿棋子的手一頓,這些他不是沒有想過,雲瀅這一有孕,固然叫他欣喜,但是從前所定的事情,便得悉數推翻重新敲定了。
「太傅同朕說,介仁的書讀得還是不錯的,」聖上勉強笑了笑,同太后說道:「不過阿娘說的也在理,若是貴妃生下皇子,朕便下旨冊立東宮,再絕了旁人的念想不遲。」
太后瞧他肯聽,便不再多言,畢竟她同皇帝的關係現下處於一種又親密又小心的境地。
他們像是母子一樣隨口說笑,但又不得不時時刻刻拿捏分寸。
「吾知道你今日高興,但七郎未免也太高興了一些。」太后的語氣親昵起來,她慈愛地責備著聖上:「官家怎麼像是孩子一樣,大殿上失儀,還直接就封那孩子做貴妃了?」
「要吾來說,你既然喜歡她,那便先晉一個貴儀也使得,等生產後再論功行賞,四妃裡面你隨便擇位置,豈不是更叫人賓服?」
太后也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對待後宮封位的隨意,其實皇帝是可以拿捏封賞的分寸,叫嬪妃們心中得到安慰的,或者將這件事交由皇后來做,也叫人心服口服,但是皇帝可能覺得沒有那個必要。
「不過是遲她幾個月的事情,走個過場也就成了,七郎怎麼比人家一個小娘子還心急?」
要真是生下個皇子,聖上封也就封了,現下雲瀅只是有孕,便直接封到頂了,那以後要是聖上真的得子,那還怎麼封雲瀅?
「皇帝別忘了,柔嘉出生的時候,周婕妤不過就是個郡君,吾知道延壽公主因為生母的緣故不大得你的喜歡,但王氏出身極好,彼時有孕七郎也不過是高興地叫人賜了些珠寶錦緞。」
太后雖然人端莊,但年輕的時候是個艷麗的美人,那一雙眼眸即便是經歷過病症,還是顯得明亮銳利,能直直看到人的心底:「你卻將貴妃留在明光堂,雖是舐犢情深,可這不單單是叫嬪妃們心寒,也叫皇后難堪。」
聖上往常都是將有孕的嬪妃託付給皇后來撫養的,但這次卻紆尊降貴,想要親身照拂雲瀅,這叫太后覺得好笑的同時,也隱隱有些憂慮。
後宮之中母憑子貴的事情不少,但是聖上對孩子的疼愛,或多或少也與這些孩子的母親有關係,且不說聖上一個男子能堅持多久,這種舉動無疑是向內廷與宗親們釋放了一個中宮地位不穩的訊息。
「她若有了皇子,當然還有另外的封賞。」聖上平靜地回望太后,「內廷娘子除了阿娘與太妃擇定選出的那幾位,便是皇后與幾位嬪妃引薦,朕賜予她們名分便已經足夠,至於旁的嬪妃寒心與否,朕也無心顧及。」
「朕不過是想著親自撫養一個孩子,又礙到旁人什麼呢?」聖上淺笑著同太后說話,神色淡漠:「若是誰有怨言,大可以尋朕來,不必擾阿娘的清淨。」
太后早就知道皇帝是這樣寡情的性子,他願意給那些不放在心上的女子錦衣玉食,但是更多的卻一分一毫也沒有了,嬪妃說是關聯外朝,其實最重要的還是看皇帝喜歡與否。
內廷粉黛三千,宮娥盈列,紅粉不計其數,能不能得寵全看自身的造化,太后入宮後便是寵冠六宮,說來旁的嬪妃寒不寒心太后只能理解,也沒辦法感同身受,但是聖上只說了嬪妃,卻不提皇后,這才是叫她最在意的地方。
貴妃已經是嬪妃之最,再封,便要是動搖中宮了。
「皇帝,你這是什麼意思?」
太后呼吸略有些艱難,後宮已經平靜了太久,一切按部就班,叫人覺得大概一直也就會這樣下去了,「她就那麼好,那麼叫你喜歡?」
聖上已經親政太久了,就像是雛鷹已經變得羽翼豐滿,太后再說要像是教訓小孩子那樣教誨他是不成的,她想勸阻皇帝,不能開無過廢后的先河,再羅列一些皇后的好處,卻發現有些話是自己不能說出口的。
皇后出身簪纓世族,閱歷與見識是雲瀅這種小官的女兒比不上的,但是先帝的元後也是出身簪纓世家,先帝照樣在皇后去世以後立了她這個平民的女兒做皇后。
她的出身還不如雲瀅,更不曾懷有身孕,那個時候大臣們有多瞧不起她,太后知道今上也清楚的。
先帝想給她找一個世族攀親,哪怕只是含糊認個外甥女,都被臣子大聲用洛陽的方言拒絕了。
她是蜀地人,自然不會同洛陽人氏有什麼親眷。
這件事是太后心底的一道疤,聖上是個孝順的孩子,即便是知道這些也不會說出口的,但她不確定如果自己和皇帝因為皇后這件事情起了爭執,聖上會不會也要舊事重提來刺她。
「她哪裡不好?」聖上莞爾而笑,「不光是朕,阿娘不也喜歡她嗎?」
太后深吸了一口氣,「縱然聖上曾經同我說過皇后的不是,但那畢竟是你夜間所感,無非是因為皇后是吾選出來的,所以才叫皇帝這樣生厭。」
「七郎,不,官家,你又不是莊周,該知道夢境與實際偶爾重合,偶爾卻又不符。」
太后勉強去捻了一枚棋子,「吾替你選了元後,出身大家,美麗無匹,你卻嫌她嫉妒成性,不懂規矩,又選進來一個懂規矩知進退的,除了樣貌確實乏善可陳,哪裡不比元後強?」
「朕有時候也會後悔,當年不該一時惱怒,將她直接發送到了寺里身伴青燈古佛,所以才又叫禮部擬旨冊封,準備給她一個封號,留在阿娘身邊平安度日。」
聖上偶爾想起少年時的這樁事,還是會有所感懷。
但凡天子初御極,無論是否年少,都有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之感,朝政在太后手中管控,皇帝在自己的婚事上完全無法自主,也正因為如此,皇后的任性善妒才不見容於君。
——他原本便不喜歡這個皇后,她又不知道安分守己,動輒就要訓斥伺候的嬪妃,還要到太后面前去告狀,這種感覺叫他不厭其煩,但是後來想一想,覺得還是不至於叫她孤寂終身。
他終究不是個暴戾的人,不會因為厭惡她就恨不得要她去死,元後根本就不喜歡那些經書典籍,做皇后的時候信佛還是因為太后信奉,為了討好婆母才跟著一同信的,既然夫妻緣淺,也該讓她安心榮養。
但是就在禮部派人接她從佛寺到清寧殿居住的前夕,廢后便突然薨逝了,這一點曾經叫許多人懷疑過,是聖上有意而為,給足了元後面子,又不叫這個已經被廢的皇后進宮礙自己的眼。
「先皇后暴斃,難道阿娘就沒有懷疑過誰嗎?」聖上望著回心堂的殿中香爐出神,雲淡風輕道:「不過是因為那時候皇后已經入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罷了。」
他有意叫大理寺徹查,但大理寺查出來的結果也只是廢后纏綿病榻已久,一個曾經服侍元後的宦官不滿廢后當日在後宮驕縱,對待宮女內侍非打即罵,所以遲遲不將病情上報,才致使她纏綿病榻,不治身亡,並沒有旁的隱情。
太后對這個兒媳也失望已久,查出來這些便算有所交代了。
「原來這麼多年,官家都是這樣想我這個做母親的嗎?」
太后的神色微微一變,她是存了些私心,但是查出來又能怎麼樣呢,不是的話便要叫帝後生分,若真是皇后或她家中下的手,難道再廢一個皇后嗎?
「吾倒是想要問一問皇帝,貴妃她除了出身大家這一點同元後不一樣,其餘哪點不合,」太后的語氣略有傷感:「為何一個得官家寵愛,壓倒六宮,一個卻要受你冷落多年?」
若說非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那便是皇帝當年其實更中意溫婉嫻雅的女子,聖上那時也是少年意氣,夫妻之間非得爭個高低,元後又是不肯吃虧的性子,她出身顯貴,自幼也是嬌養的姑娘,生氣起來敢同皇帝高聲,又因為皇帝留宿的事情與嬪妃置氣,藐視君威,自然容易損傷夫妻情分。
可如今的雲貴妃呢,她的一飲一食、日常所用都已經僭越了皇后,聖上對嬪妃的年輕與曼妙愛不釋手,夜夜叫她留宿明光堂也就算了,現下懷著孕也要霸占聖上,不許他往旁的地方去,平素雖在自己面前恭謹,恐怕在明光堂里也沒少同皇帝拌嘴。
元後同嬪妃置氣,聖上不過是從中調停,後來因為花粉的事情嫌她度量狹小,毫無皇后風度儀態,不堪母儀天下,而雲瀅已經到了夜夜獨占的地步,只不過有命婦說了幾句,聖上便叫宮正司的人過去給那些人難堪,還想著封她做皇后。
「官家,皇后同你是一體的夫妻,不是隨手就能丟掉的衣裳,你能廢元後,來日安知不會再厭棄雲氏?」
「就是你對元後有些遺憾,也不該悉數彌補到貴妃的身上。」太后稍稍平靜了語氣,顯得她的話不那麼尖銳:「廢了又立,立了又廢,視中宮如兒戲一般,你叫我百年之後怎麼向你父親交代?」
聖上曾在清寧殿同她說起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甚至還有未來之事,雖然似有遮掩,但也瞧得出來對皇后頗為不滿,彼時她信以為真,以為聖上是真的不會再有子嗣,但現在卻又暗暗生疑。
說起來雲瀅確實有幾分同元後相似,或許聖上年輕的時候不喜歡這種女子,但現在氣量較以前更佳,又對元後存了愧疚彌補的心思,迷戀上這種美人。
皇帝總不會是那個時候起,就盤算著廢立的事情了罷?
這是太后第一次毫不避諱地談及當年的事情,聖上只是一頓,旋即提醒母親:「阿娘,方才您已經下過了,該是朕來落子。」
白子先行,黑子後落,聖上之意,原本也不在方寸棋盤之間,他按著太妃留下來的棋局隨手下了,「阿娘,朕為人子,有些話本不該說的。」
太后出了一口綿長的氣,瞧向皇帝的時候微有笑意。
該不該說,皇帝今日恐怕也是要說給她聽的。
「阿娘為朕擇了兩次中宮,每次都說是為朕好的,」聖上淡淡道:「在皇后定下來之前,朕連她的畫像也不曾瞧過。」
聖上見太后似乎有駁斥的意思,不待她說些什麼,便繼續道:「元後是阿娘安排與朕在駕幸舅舅家時相遇的,而皇后,直到新婚卻扇,朕方知道她確實稱得起海納百川這幾個字。」
皇后容貌不佳,太后同他說起時便多稱讚其氣度遠比先後要好,出身又與其不相上下。
「朕同阿娘說過的那些話,阿娘信與不信都不打緊,朕也說過,既往不咎,來者無從考證,不問莫須有之罪,只要皇后安分,還不至於見棄於天下。」
聖上說起雲瀅,神情不由自主柔和了幾分:「至於阿瀅,或許在阿娘眼中她的脾氣秉性肖似元後,但在朕心裡,貴妃便是貴妃,是獨一無二的,她的好處也是別人所沒有的。」
「朕願意叫她享有世間的一切尊榮,是因為朕喜歡她,與任何人無關。」
太后始終沒有覺得她當年為國立後有什麼不妥,只是因為皇帝到了該成家的年紀,就要有一個相稱的皇后,甚至瞧著雲瀅,心中也只會生出些感慨,納悶皇帝怎麼前後的口味轉變如此之大。
但說到底,他立後,是為了叫太后高興、讓臣子們安心,那是為人子、為人君要做的事情,可阿瀅是他自己喜歡的,當然是不一樣的。
殿內忽然就寂靜下來了,太后神色還稱得上是平靜,心下怎麼想就不清楚了,而聖上見太后養的大狸花在一邊玩線球,就像是淘氣一般,把線團拿了過來。
貓不認得這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君王,只是心愛之物突然被人奪走有些不適,惱得立刻撲到了棋盤上去搶奪。
原本勝負之勢漸顯的棋子被突然入局的一隻貓攪和得亂七八糟,玉質的棋子叮叮咚咚灑落到羅漢榻上,響聲清脆,誰也不記得剛才是怎麼擺的棋,這一局也就沒辦法再下了。
宮人們被內室中的聲音驚到,連忙入內收拾,而原本專門負責伺候太后愛貓的貓奴嚇得魂不附體,忙不迭地跪地討饒,雖然這不是她的錯,但是她卻是負責這個的人,太后十分鐘愛這玉質棋子,說是觸手生涼,摸著就叫人心靜。
太后聽著人求饒的聲音,眼神瞥向皇帝,忍不住笑出了聲音:「官家與太妃是一個比一個棋品壞,她不過是藉口遁走,你這孩子卻是把棋局都壞了。」
聖上作為製造了這起混亂的罪魁禍首,反而泰然自若地辯解:「分明是阿娘的貓性子野,與兒子有什麼相干?」
「算了算了,你們把棋子攏在一起揀出來,都下去罷。」
太后笑得夠了才停下,這本來是一個叫人高興的日子,她卻同皇帝翻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實在是有傷情分,把彼此在意的東西都說出來了,還不如一笑了之。
「這腰上的荷包是哪個繡娘呈給皇帝的,針腳這樣粗糙?」太后掃了一眼聖上的腰間,明知故問地含笑問道:「也就是上面的《竹枝詞》有些不俗,但這般寒酸,虧七郎也戴得出來?」
「叫前朝相公們見了可怎麼得了,以為官家儉樸得連這荷包都佩不起了麼?」
除去繡坊,後宮裡的娘子其實也常常會送給皇帝一些自己做的東西,顯示自己的女紅與賢惠,這太后是知道的,但是她頭一回見到這樣的厚臉皮,當然皇帝的臉皮也不薄,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戴出來了,真是不怕旁人笑話。
聖上「唔」了一聲,語氣隱隱露著笑意,「那是因為字比竹葉好繡一些,除了貴妃,也再沒有旁人敢這樣糊弄人了,她說是送給兒子做端午之禮,誰想到今日又給了個更大的。」
「這幾天她沒少被針扎,」聖上從前沒陪著女子看著自己身上的一針一線是怎麼出來的,但看她倚在自己身邊做繡活,倒是生出許多感慨,「本來說是想拿這個練練手,再弄一個好的,但兒子也不忍瞧她熬那麼久,就拿著這一個就成了。」
「你小時候吾和太妃給你做過多少東西,七郎怕是都忘了,」太后的語氣微微拈酸,說話也帶了些難得的俏皮,「算了算了,兒大不由娘,七郎還是快回明光堂去,也不留你在這用膳了。」
聖上應了一聲是,正要起身告退,卻聽見太后笑著說了一句:「六月是咱們娘娘的千秋,今年索性要待到七八月才迴鑾,一年才一回,你好好給她過一過,這一點小事總不算是難為聖上的。」
……
皇帝在宮宴上親口說不會駕幸來看馬球賽,最後確實也是沒有過來瞧上一眼,這對一般臣子來說其實是一件好事,有聖上在的時候通常大家都玩得不痛快,但是對於皇后而言,這一場安排基本等於白費,沒賽過幾場便藉口夏雨將至,散了這場宴席。
夏天的雨猛烈且沒有章法,天氣的變化就像是小孩子變臉那麼快,皇后才剛回凝清殿,雨點子帶著泥就噼里啪啦地砸向了窗戶和地面。
夏晝久長,原本該是亮亮堂堂的行宮,現下竟是黑漆漆一片,內間漸漸掌起燈來,長膺秉了燈燭走到皇后的身邊,見聖人吩咐袖硯打開窗戶,自己不避風雨站在窗前眺望,頗有些心疼地為她披上外裳。
「娘娘,外面雨這麼大,著了涼就不好了。」
皇后攏緊了披風,搖搖頭,「官家現在還在老娘娘那裡嗎?」
內室里沉寂一片,皇后「哦」了一聲,像是自嘲一般自問自答道:「貴妃性子多疑,恐怕最怕這種天氣,聖上現下應該正陪她。」
袖硯稍有些不忍,她陪伴皇后最久,擅自做主將窗屜下了,攙扶皇后坐在羅漢榻上:「娘娘,貴妃有孕也不是什麼壞事,您不也高興嗎?」
無論誰繼位,只要是官家的孩子,那皇后便是名正言順的太后,開國以來,國朝還從未有過兩宮並立太后的先例,連聖上顧及太后顏面,面對臣子們對陳氏的質疑也是三緘其口。
「她有身孕,我有什麼好不高興的,」皇后望著明光堂的位置,幽幽嘆了一口氣,「可是官家不這樣想。」
她靜靜地望著昏暗內室中的一點,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睛中湧出,滴落到她華美的衣衫上,「多年的夫妻,他怕是將我當成賊一般防著的。」
雲瀅懷孕,必然沒辦法侍寢,將來孩子還要認她做母親,皇后能有什麼不稱心的,她原本還盤算著叫芸兒在馬球賽上露個面的,然而聖上卻反而更加不避忌諱,要自己照料貴妃,她想要賢惠都沒有機會。
袖硯在一旁瞧著,沒敢開口說些什麼,官家大概也就是一時高興,等聖上知道照顧女子的不易,肯定還是會交給皇后娘娘的。
但現在皇后娘娘心緒激盪,怕是說了反而不好。
「芸兒呢,她沒叫旁人瞧見吧?」狂風驟雨容易叫人心緒紛亂,皇后坐在榻上問道:「這個天氣,也不知道渤海郡夫人在路上會不會有事。」
她沒有那麼多的心力去管堂妹了,也就只能私下叫人安撫一番,「叫芸兒在側殿好好瞧著那些天香圖冊,聖上沒來,就不必叫旁人瞧見她真容。」
「娘娘不用擔心芸姑娘,她這幾天可聽話多了,剛剛還關心娘娘來著,」袖硯勉強笑道:「至於渤海郡夫人,她得過兩日才走呢,外頭的天再壞也沒什麼。」
皇后疑惑地「嗯」了一聲,隨即語氣也有些不佳:「簡直胡鬧,那是官家的聖旨,別說外面是在下雨,便是下刀子她也不能留在這裡,明日聖上要是過問,你叫本宮怎麼說?」
聖上如今是一定要拿人來做筏子,給雲瀅立威用的,肯只將她趕回汴梁算是很客氣的了,萬一皇帝明日知道了,抗旨不遵,罪加一等。
袖硯遲疑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對上皇后凌厲的眼神,又立刻跪倒在了地上。
「娘娘息怒,」袖硯心驚膽戰道:「陸夫人……她、她方才自盡了,被人發現才救回來。」
她心驚膽戰,完全不敢再去瞧皇后的面色:「官家吩咐內侍省和宮正司去罰的人,陸夫人自覺失了顏面,一時羞憤,便把整整一包砒!霜都吃了。」
「深宮之中,她哪來的這些下作東西?」皇后大驚失色,毒!藥在宮中一向是忌諱,要是叫雲瀅知道了落井下石,這件事便沒完沒了了!
「服侍的奴婢一開始也嚇得不像樣子,但是……幸好那只是夫人用來美容養顏的砒石,毒性雖有,但遠不及砒!霜烈性,嘔了幾回也就無大礙了。」
皇后只覺得一口氣在胸膛里堵得不上不下,「好端端的,她又是怎麼想不開了?官家難不成還吩咐人打她臉了麼?」
聖上從未直接動手打過女人的臉,也沒叫人把這招用在命婦的身上過。
這太野蠻,也不符合聖人之道,刑不上士大夫,禮不下庶人,就是宮人打幾下手板,聽內侍訓幾句就算完了。
袖硯知道皇后心裡煩亂,一開始也沒敢說:「官家沒叫人打臉,只是宮人們在院子裡當著旁的夫人面把她壓到地上跪著解下了冠子……內侍們也說了好些不中聽的話,夫人起身以後哭得死去活來,回去就吞藥了。」
內侍們說渤海郡夫人算什麼能上高台盤的玩意兒,不知何為君臣尊卑,譏諷貴妃,辱沒陸秦兩家門風,致使聖躬震怒,所以也不配做外命婦了。
或許聖上只會說幾句「不知尊卑、有辱門庭」,可內侍轉述便不一樣了。
當時所有命婦都出來接旨聽訓,而渤海郡夫人又單獨有一份旨意,內侍們看在皇后的面上,是叫她到裡間把誥命衣服換下來的,可是她被內侍這樣當眾大聲呵斥,當場便生了死志。
所謂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沒有用的東西,就會在這種時候給人添亂!」
皇后的太陽穴隱隱作痛,除了這件事,也有冠子繁重,戴了一天也會叫人生出噁心的原因:「明日趕緊將她挪出去,就說是發了惡疾,不許叫旁人知道這些!」
今天是什麼日子,端午宮宴,雲瀅有喜,聖上高興得在殿前失儀,她敢這個時候尋死,就不怕惹惱了聖上和太后,一道賜死的旨意下來,乾脆叫她吞真砒!霜算了。
她做皇后也有許多年了,難得這樣失態地在內殿踱來踱去,「叫她安安分分待些日子,本宮還是皇后,陸家不會休她,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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