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袖硯見皇后怒氣填膺, 連連稱是,她也知道這事不好,怕事情到後面有些來不及, 也不敢等著請示了皇后才去封鎖消息,先斬後奏, 已經讓宮人們封鎖陸秦氏所在的院子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人這一生,哪裡有事事順遂的時候, 不都是靠忍著的嗎?」

  皇后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叫陸相公好好安慰她一番, 就是三叔在家裡太疼她了,不說命婦, 那些朝堂上的官員, 哪個不是憑真才實學考出來的,照樣被官家升遷貶謫, 等到將來她丈夫得了榮耀, 聖上一高興便又賞一個一品的誥命給她也未可知。」

  像是韓國夫人雖然誥命還在,但是之前丈夫被貶出京,處境便同別的夫人大不一樣, 可她照樣活得好好的, 走了寵妃的門路, 又叫皇帝記起來這個人了。

  她這個堂妹實在是沒受過一丁點苦的人,陸秦氏出生在國公府里, 堂姐是皇后, 堂哥們雖然不及先祖,但也稱得上是鐘鳴鼎食之家,府中笏板滿床①,只知道滿門富貴, 哪裡經歷過自己這樣的苦楚,她鬧出來這麼大的事情,陸家好歹看在門第的份上不好休妻,但是她卻有不止一次被廢的可能。

  皇后緩了緩,坐在羅漢榻上小憩。

  今年是她做皇后的第七年,馬上也就是她二十五歲的半整壽,可她一點也不覺得歡喜。

  她剛入宮的時候謹小慎微,知道皇帝不喜歡自己,也儘量忍下來,彼時廢后在佛寺已經待了一年有餘,皇帝因為不喜歡她,大概又念起了那個美貌嬌俏的女人,想要重新接人回宮冊封,地位只在她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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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後家中也煊赫得很,若不是她爭寵致使聖躬染疾,還不至於被廢為庶人,後來聖上微服出遊,去寺院見了她兩三回,便肯接她回宮,朝中臣子都是稱讚皇帝的仁德,卻沒人想過她的處境。

  哪怕皇帝只是想給一個四妃的位置,但被廢了的元配皇后與繼室中宮之間,她若是不稍微俯低遷就些,外人也是會議論她的。

  但這些事情她都已經忍過去了,如今她只在太后與聖上之下,一國之母,何其尊貴,她膝下又有皇帝現下唯一的養子,宮中嬪妃有許多是她引薦上來的標緻美人,日子本該是越來越順的,可偏偏又遇上了一個雲瀅。

  長膺想走過來勸皇后消一消氣,他平常得精心修飾一番才更有幾分聖上的神韻,如今不細看,其實同皇帝也不算太像。

  「我有多久沒見過官家那麼高興了,」皇后看見他過來,忽然自嘲一笑:「官家上一次失態我記得還是在甘露十二年,那一天是我的千秋節,北邊的將領驅逐胡虜三千里,他難得喝醉了,留宿在坤寧殿裡,還和我說了許多話。」

  長膺一怔,那個時候他還不能接觸到像是皇后這樣的人,因此也搭不上什麼話。

  皇后打量了一眼他,眼神里多了些少女的神采:「那個時候多好,他拿我當知己,和我說許多不會和嬪妃們說的話,後宮那些娘子只知道如何爭寵討陛下歡心,哪怕我生得不如她們,可說起這些朝堂上的事情來誰也比不過我。」

  可是現在,他已經將自己視作陌路,或許還有幾分疑心,覺得自己會害他的孩子。

  長膺難得見聖人這樣有興致,他有些後悔沒能塗抹一番,讓自己看起來更像聖上一些。

  「可是他後來漸漸就不肯往內廷來了,也不肯同我合房了。」

  皇后看著長膺的臉,心裡想著另外一個人,皇后有宮中獨一份的榮耀,侍寢與否都不用在彤史上寫明,這除了先皇后與她,大概也只有雲瀅有過,就像是這些時日的進御簿,貴妃同聖上夜夜同寢,難道兩三日才合房一次嗎?

  那於雲瀅而言或許是榮耀,但是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樣的榮耀卻是叫天子輕鬆了許多,當他不再期待中宮嫡出的皇子,就再也不用違逆自己的心意同她有夫妻之間的事情。

  反正皇后是不必上檔記錄的,太后只要知道初一十五皇帝還是會過去就成,如今聖上親政多年,就連初一十五的大日子,太后也不好總去說他的。

  她有一碗佛米,那是夜裡寂寞女子的陪伴,睡不著的時候就數一數,聽一個響,不過皇后的佛米略有不同,每次聖上來過,她才會放進去一粒,夜裡數著的時候常常還沒有困意,佛米就已經數完了。

  長膺心思微動,他剛想俯低身子,卻被皇后按住了肩,她搖搖頭:「外間還有人,今日就不必了。」

  「再過些時候又到了本宮的千秋節,我也又老了一歲……」皇后想一想,叫人過來拆髮髻:「過幾日等官家氣消了,吩咐人去請官家來吃我的席,今年也不用大操辦,告訴尚宮一聲,不必大費周章。」

  ……

  夏日的風雨陣仗大,但好在皇帝回來的時候雨才剛開始下起來,身上微沾了些泥點,換了衣裳也就好了,內室門窗緊閉,兩人讓內侍掌燈,坐在羅漢榻上看書也不會覺得膩煩。

  雲瀅察覺到聖上回來後似乎有一點心事,或許是太后同他說了些什麼,但聖上不同她說,雲瀅也不會主動去問,只是有模有樣地烹茶。

  太后今日沒有道理不高興,母子二人若是有什麼談得不順心的地方,那一定與太子人選還有他的母親有關。

  或許在旁人看來,聖上對河間郡王是十分賞識的,也允准了大臣們的提議,有意冊封他為太子,若說哪裡彆扭,那可能只是因為不是聖上親子,然而雲瀅總覺得官家不是這樣想的。

  她一有孕,聖上便是前所未有的歡喜,只要她能生出一個皇子,官家是必然要改立親子的。

  聖上看著醫書,她在看著皇帝。

  室內的薰香已經全撤了,唯有一爐茶香,燭光溫暖,光影灑落在散發著徽墨氣息的書卷上,柔和而明亮,然而一個兔子的手勢剪影突然映在紙上,正落在聖上要落筆的地方。

  「貴妃這樣瞧著朕做什麼?」聖上含笑問道,知曉她是無聊了,想要同他說幾句話,他將筆擱在一側,抬眼去看她:「不去仔細看著茶,一會兒火燒得旺起來小心幹了。」

  她現在不能吃茶,煮來也是要他吃的,聖上對茶的口味還是很挑揀的,也曾手把手教過雲瀅這些茶道上的事情,但云瀅卻不以為意,見聖上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笑吟吟地在他面上啾了一口。

  「七郎在叫誰小心肝呢?」

  她換了一身素淡的家常衣物,只拿他送的玉釵綰髮,厚密的青絲大半都是散著的,雲瀅望著他,目光里露著狡黠:「我這樣看著官家,當然是因為官家生得合我心意呀。」

  郎君專心致志做一件事情的時候最好看,她有時候也不免為美色所迷,儘管這種實話只會得到一句「油嘴滑舌」的回應。

  今天聖上同她說話時總是說貴妃如何如何,連帶著內侍和宮人也不叫她娘子了,有事情來問的時候都稱貴妃,弄得雲瀅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聖上怎麼總這樣叫我貴妃,我現在聽了還覺得有一點不習慣,」雲瀅以手支額,面上有些感慨:「現在外頭天黑,回想起引鳳台上的事情,就更像是在做夢了。」

  「殿裡面誰最能胡鬧,朕便是在叫誰。」

  聖上被她這樣歪曲意思也只是神情頓了一下,他知道她受了冊封高興,也就故意這樣以位份相稱,叫她更高興一些,「阿瀅喜歡朕叫你什麼?」

  「那七郎要不然以後就叫我小心肝罷?」雲瀅見聖上欲張口說些什麼,厚著臉皮說道:「我不是官家的心肝嗎,又不是沒叫過,有什麼好為難的?」

  聖上將她看了又看,雖然有一點震驚她的臉皮之厚,但還是沒說些什麼,只是去拿筆蘸墨,接著去研究那書。

  雲瀅瞧不見他難為情,也得不到她想要的東西,就隔著桌案握住了聖上的手腕:「官家別在這兒亡羊補牢了,術業有專攻,就是瞧上十個月也比不上太醫,又是何苦呢?」

  聖上往常也會白日理政,夜裡看書,但那個時候他看的都是些《後漢書》、《貞觀政要》這種,現在倒是在看《黃帝養胎經》和《張仲景療婦人方》了。

  叫一句心肝就這樣難,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好意思問詢太醫,叫人送來這些書的。

  「古人云,秉燭夜遊,七十未晚,讀書開卷有益,朕什麼時候鑽研這些都不晚的,」聖上知道她是誠心來搗亂的,便順著她的意思把書冊放下了,「一回生、二回熟,將來阿瀅要是再遇喜,咱們也能省下許多力氣。」

  雲瀅嫣然一笑,她下了羅漢榻,繞到了聖上身側,將下巴擱在了天子的肩上,「要是七郎生在民間,開個醫館也夠養活我和孩子的。」

  「只要不是生在商賈人家,朕大概也是要參加科舉,封妻蔭子,給你掙一個誥命回來,」聖上笑著拍了拍她環過來的手,「不過開醫館似乎也是好事,除了溫飽之外,現下也不必為了咱們的孩子和你頭痛了。」

  「我有什麼好叫你頭痛的,不就是想叫你這麼說兩聲哄我開心嗎?」雲瀅完全將重量壓在他的背上:「這裡沒旁人,外面電閃雷鳴的我又怕得很,你快哄哄我呀。」

  「你又不做虧心事,怕打雷做什麼?」

  聖上覺得她愈發沒臉沒皮起來,明明就不怕這些的,為了騙他真的是什麼話都敢往外說,但是現在不依她,卻也不能略做懲戒,側頭與她對視了片刻,見她像是討糖吃一樣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心下莫名一動。

  兩人情動的時候有什麼話不能說的,只是現下清醒,反而講究多了起來,不好意思說那些羞人的話。

  雖然他知道她那份可憐裡面滿是虛偽,但是還是如了她的願,附耳喚了一句,哄她高興一些:「你擋燭光不要緊,衣袖寬大,萬一燭火燎到了你的皮|肉才是麻煩。」

  雲瀅見那幾個字仿佛是有千金一般,每次她想聽的時候都這麼不易,但聖上在有些時候確實不會太過放得開,便見好就收,過去咬他的耳垂,自己去看茶爐:「那我便不擾陛下用功了。」

  聖上正要重新提筆,將心思都放在書上面,卻見陳副都知在了屏風外面徘徊,微蹙了一下眉:「有什麼事情進來回稟,在外面嘀咕什麼?」

  皇帝喜靜,御前的人不敢不莊重,也就是貴妃在的這些日子,規矩比以前鬆散了不少,但是聖上身邊的人還不敢如貴妃那樣隨意。

  陳副都知聽見聖上的傳召,連忙進來稟報,「啟稟官家,今日內侍省的人去陸秦氏處摘了她的冠子,已然送回來了。」

  雲瀅正在舀滾熱的茶湯出來,她偷偷吹了吹,嘗了一口,果然一心二用是使不得的,茶湯已經變得澀口了。

  她聽到陳副都知回話的時候身形一頓,聖上為了那一句不敬的話,就收回了二品誥命的珠冠,這叫她有些意外。

  天下人的生死禍福都是掌握在聖上的手中,即便前朝言官進言常常激烈,但是皇帝想做什麼事情,也不會有太大的阻礙。

  二品的誥命在旁人看起來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情,聖上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收回去了。

  「怎麼又在喝茶,太醫不是囑咐過你了嗎?」

  聖上對陸秦氏不大在意,但是他一眼就能瞥到雲瀅又在偷偷嘗茶的滋味,低斥了一句,見她乖乖把茶盞放下,而後才繼續道:「這種小事便這樣叫副都知為難嗎?」

  陳副都知不敢隱瞞,忙將陸秦氏自盡又被救起來的前前後後都說了,「這是守院門的內侍偷偷過來同奴婢說的,下面人知道差事辦的不妥,正惶恐不安。」

  那畢竟是皇后的族人,弄得太過分了也叫皇后娘娘難看,也有失聖上的本意。

  雲瀅在一旁留心聽著都覺得害怕,她不太清楚內侍省的人是怎麼辦差的,但估計也沒給人家留什麼顏面。

  臣婦在宮中自殺,傳出去是極不好聽的,又是在聖上最高興的時候出了這種晦氣的事情,難免叫人多想。

  「衣裳都被雨弄得全濕了,先下去換了再進來伺候,出去的時候叫人進來將銅盞都加上燈罩。」

  聖上看了一眼他,倒也沒有多麼生氣:「這些事交給皇后去問,她若不追究,便不另行責問。」

  雲瀅見陳副都知出去,手裡還捧著茶沒有過去,直到被聖上叫了一聲,才回望著他:「官家不生陸秦氏的氣了?」

  她現在已經不是渤海郡夫人了,但云瀅也不大想喚她一聲陸夫人。

  「她有什麼值得朕生氣的,貴妃難道覺得朕罰輕了?」聖上莞爾,有些事情不必追究得太嚴,皇后畢竟還是皇后,只要她自己知道分寸,叫她過分難看也不好,「那阿瀅說要怎麼辦?」

  「這已經很重了,我還要如何?」雲瀅搖搖頭,「官家這樣訓斥她,恐怕以後她在舅姑妯娌面前也沒臉了。」

  聖上沒有打她,卻要她以後一直在官宦人家中都抬不起頭來,這也夠叫人難受的了,剩下的事情只要外廷沒人言語,帝後心照不宣地也就過去了。

  「朕不能叫內廷與外面總說你的閒話,」聖上定定地看向她,語氣平和,「殺一儆百,只有重罰一個才能威懾到旁人。」

  內廷原本是聖上休憩的地方,但總有前朝大臣借著「天子無家事」來插手後宮,當然聖上有一段時日是不入後宮的,他們反而還要勸諫皇帝過去。

  去哪個嬪妃那裡都憑聖心獨斷,哪有叫旁人指指點點的道理,這件事過後,想來他的御案上也會清淨不少。

  「我知道外面的人議論我禍亂內廷,官家是為了我才這樣做的,」雲瀅倚靠在他身邊,其實那陣生氣過去以後,她有時候也能靜下心來想想:「可是他們說的也沒錯,我就是霸占著陛下,便是有身孕了不能侍寢,明面上說回蓬萊殿,可知道七郎還願意叫我留在這裡,我不知道有多歡喜。」

  或許孕中的人總是多愁善感的,雲瀅哪怕知道皇帝重罰旁人是因為自己,有時候還是會生出些愁困憂思:「我太過嫉妒,七郎也一味縱容,老娘娘那邊今日請官家過去,真的沒什麼話要說嗎?」

  「老娘娘是不是覺得官家封我做貴妃有些不妥,將來不許我養著孩子,又或者……留子去母?」

  「太后又不是不開明的人,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聖上被她這份擔心弄得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輕聲笑道:「朕並非不能納諫,但是他們不該藏著自己的私心將矛頭都對準你。」

  這又不是北魏時那種留子去母的鮮卑習俗,雲瀅也不是他的生母陳太妃,她都已經位至貴妃了,怎麼還會覺得孩子會被抱給別人養?

  萬一她腹中真的是皇子,那他自然也得為太子生母的名聲著想,又或者將來真的有中宮易主的那一日,她這個皇后也得有些威壓才行。

  但這些事情都太大了,又飄渺無蹤,雲瀅正該是全心全意養身子的時候,在沒有確定把握的時候,不該拿來煩擾她。

  「那七郎今天回來的時候怎麼不見高興?」雲瀅還是有些懷疑,論說宮中,能管得住陛下的也就只有太后一人,皇帝不是會為了打濕衣裳生氣的人,

  「太后確實與朕說了一些話,但也沒有說你不好的意思。」聖上斟酌道:「你也知道老娘娘素日對介仁不大中意,敦促朕待你生產之後將那孩子送還周王府而已。」

  「這些話阿瀅若是想問,盡可以來同朕說。」

  聖上難得與太后談起舊日往事,心下略有鬱郁,他自以為遮掩得很好,但還是被雲瀅看出來了:「太后唯一覺得貴妃不妥的地方便是朕封的有些太早了,該等到你身子養得安穩些再出去受封。」

  本朝貴妃都是只受誥命,辭受冊封禮,而且雲瀅又有身孕,不必弄得太麻煩。

  「至於獨枕御榻這種事……老娘娘當年差不多也是如此,你又不是不知道,」聖上的語氣輕快了一些,他攬了雲瀅入懷,望向她的小腹,「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好事,阿瀅不要想得太多。」

  雲瀅見聖上坦然自若,便也不再追問,她坐在皇帝的旁邊翻看醫書記錄,見上面的行書字體雋永飄逸,從心底里升起無盡歡喜,她輕聲說道:「七郎,你待我這樣好,好到叫我害怕,生怕這是一個夢,夢醒了就都沒了。」

  明明他是極盼著皇子的,但還是將公主的封地都選出來了,生一個公主便是食邑萬戶,皇子便更不得了了,這孩子都不用費什麼心思,生養在天子身邊,他的父親已經將原定的太子人選擱置了,萬里江山,唾手可得。

  她有些玩笑地同他道:「我說把那一萬戶定在洛陽,官家眼睛也不眨一下地同意了,七郎出手倒是闊綽。」

  國朝就沒有出生就封萬戶的前例,那些得寵的公主還是出嫁的時候才有實封,平常也只是按著宮中的月例過日子,柔嘉和延壽現在都沒有封地,偏偏她的孩子未知男女就有了,比她這個做娘親的都闊綽。

  洛陽作為幾朝古都,又是如今的陪都,不說富庶與否,因為聚有帝王之氣,只屬天子,從不擅封給王爺宗親,當然公主或許還是不會遭人非議的。

  「你還有害怕的那一日,真是不得了,」聖上調侃著她,君無戲言,他自然不會反悔,輕輕在她後背上拍著:「要不是怕你疼,非要拿戒尺來打你一頓,叫你知道是不是在做夢。」

  若真的是個公主,他倒是想著將人一直留在汴京之中,但若是下一任皇帝並非是他親子,他與雲瀅的孩子還不如出到封地,過活更自在一些,洛陽是西京,離汴京不算太遠,繁華富庶,是一個好地方。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他在的時候固然沒人敢動公主,但若是山陵崩塌,有些後路,他不得不考慮到。

  「朕有什麼好後悔的,等孩子將來長成,朕在汴京和洛陽各給她修一座府邸,叫你這個財迷眼紅女兒好了。」

  「那以後七郎就同女兒睡,少來欺負我。」雲瀅聽得出他調侃自己,惱得推開了他:「我同七郎感慨,官家竟毫不放在心上。」

  不過她看著聖上額外做的這些功課,忽然也想翻一翻書,「也不能只你一個做好父親,倒叫孩子看輕了我,從明天起就讓人給我讀些四書五經,我自己先學一學,也讓他在腹中開蒙。」

  雲瀅覺得有些時候會跳舞也是一件好事:「我等三個月之後就多舒展舒展筋骨,看我和他哪個更能折騰。」

  聖上飲了她斟的茶,勉強入喉的那一刻差點又被她胡說得咳出來,他知道有這個愛搗亂的人在身邊,自己是一頁也別想看的,索性直接將人抱到了床榻上,解了她的衣裳拿錦被蓋好,強行要她早睡。

  雲瀅猛地被人抱起來還嚇得不輕,見聖上只是把她放到了榻上,又要來逗他,「往常咱們都是什麼時辰才闔眼,現在我哪裡睡得著?」

  皇帝也躺在她身側,但是衣裳卻不是寢衣,大概把她哄得睡覺之後還要起身。

  一簾風雨未歇,正是聽雨入眠的好時節,聖上試過像是拍孩子入睡那樣去拍哄她,但她不吃那一套,做了也是無用功,他講故事的能力並不出眾,要說哄她,可比哄孩子難多了。

  畢竟有幾歲年紀了,不比孩子那樣好糊弄。

  「阿瀅,你……」聖上欲言又止,她總是這樣,一邊幹壞事,一邊又笑吟吟地瞧著她,叫人不自覺地消了所有的氣惱,待她更好一些。

  他嘆了一口氣,狹小的內室里有兩個人,不,或許已經是三個人了,她卻還是這樣不知憂愁。

  若是要她做一輩子貴妃,這樣也算不得差,但是她這樣一有孕,幾乎是驚天之喜,他已經篤定了的事情,幾乎又有些別的轉機。

  他願意叫她什麼也不知道,可要是做皇后,那便不行了。

  「七郎你怎麼了,」雲瀅鬧歸鬧,但也只是在聖上閒暇才這樣做,一旦察覺到聖上隱隱煩憂,又主動過去攬住了他的肩,乖乖閉上眼睛:「我惹你煩了嗎?那便早些睡好了。」

  聖上見她服軟服得太快,便搖了搖頭:「不干你的事,只是想起來朕曾經做過一個夢偶爾會心煩,但阿瀅這般知情識趣,朕也就知道以後該怎麼叫你睡覺了。」

  這哪裡是在哄她,明明是她怕他生氣,主動提的。

  「七郎,你做什麼夢了?」雲瀅根本就不困,她又將眼睛悄悄睜開,好奇地看著聖上:「官家昨日夜裡做噩夢了,怎麼不同我說?」

  她不覺得做噩夢害怕有什麼丟人的,人誰還沒有害怕的時候,而且一般人做的噩夢情節都還很有意思的,「說來給我聽聽好不好?」

  皇帝夜間做夢同普通人沒有什麼區別,只是君王多疑,天子之夢,常常會影響到朝堂上來,不知道有多少皇帝曾經因為夢中得到所謂「上蒼的啟示」,而開始疑心殺人。

  但是國朝本來就不大會株連無辜,對士大夫優容有加,聖上又是一個極為克制己身的人,這不是說從不生她的氣,而是對所有的人都不輕易動怒,就算是夢到了什麼,至多是早起的時候不好伺候些,也不會牽連到身邊人,認真降罪的。

  「不是昨日,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聖上的聲音低沉醇厚,叫她耳邊略有酥麻,:「那個時候朕還不認識阿瀅。」

  她枕在聖上的胸口,認真睡覺的時候是不會這樣的,只有兩人合歡之後,會這樣玩笑地將他的胸口當作枕頭,說是享受一下趙合德的樂趣。

  「這個夢對官家很重要嗎,竟會記得這樣深?」雲瀅撫著他衣領的手微微收緊,無意識地靠近了一些,「是說國運的夢嗎?」

  聖上微微一哂:「雖說有關,但也不盡然。」

  皇帝同國運是分不開的,如果是同他有關的事情,那差不多就是朝堂內廷的事情了。

  雲瀅想一想,若是聖上還不識得自己的時候,那自己瞎猜一些也沒什麼妨礙,畢竟是同自己沒什麼關聯的:「是北方戎族入侵,還是七郎推行新政,有些不順心?」

  聖上在前朝似乎是在試行一種新的曆法,這樁事是從前一年就開始的,總會有些不順心的時候,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或許也會在夢中所見。

  「北邊現下好得很,新政也沒什麼叫朕煩心的事情,」聖上輕聲一笑,他松握著雲瀅的手,另一隻手護在她背後的青絲上,「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與舊事沒有什麼相干,是阿瀅不知道的事情。」

  「不過或許夢境總是與現實相左的,」聖上淡淡一笑,「從今以後,這些大概都與你有關了。」

  那還是在去年的三月,那個夢荒誕得過分,即便是將一部分說與太后,阿娘也是半信半疑的。

  「難道聖上還要說我們有前世今生的緣分嗎?」雲瀅心下微動,卻裝作不在意地笑他:「這種橋段都是書生騙千金上繡榻用的,我與七郎孩子都有了,還來拿這些甜言蜜語哄我。」

  聖上並不急著反駁,他見雲瀅並不相信,也無多大的氣惱,「早便同你說只是一個夢,但你卻較了真。」

  這種話說出來沒有人相信的,他的阿瀅也是一個內廷的女子,並不能理解這樣荒誕不經的事情,也無需給她增添這許多苦惱。

  不要說是精明如太后,就算是他搜羅了許多高僧大德、能人異士,也沒人能夠解開帝王的疑惑。

  雲瀅想聽一聽聖上的那個夢,但他卻又沒了後文。

  「七郎……」她湊近在他面上啾了兩口,軟了聲音求他:「同我說說罷,我不知道,夜裡要睡不好的。」

  「多是些幾十年後的事情,無非是英雄末路,美人遲暮,最是叫人傷心,又有什麼好說的呢?」

  夜裡本就叫人容易傷感,聖上不想同她說這些事,「你要是想聽,隨便翻翻史書,尋一個同朕差不多的皇帝,也就知道了。」

  他將雲瀅的頭輕輕擱在枕上,把她的手放到了錦被下面,想要叫她睡下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但是雲瀅卻忽然轉到了另外一側去,大概是因為聽不到故事而耍孩子的脾氣。

  聖上倒不在意這個,有些不大的事情,她自己和自己賭完氣也就忘了,過幾天再問起來或許都不記得了。

  「如果是官家幾十年後的事情,確實同我也沒什麼相干。」

  雲瀅背對著他,在這因為窗外風雨大作而更顯得寂靜的室內,聲音略帶有些傷感的哽咽,「那個時候我大概早就化成了一抔黃土,官家和娘娘的一切會被載入史書,我不過是一個教坊里善舞的女兒,或許落魄寒酸,遇人不淑,死在一個雪日裡也不會有人知道。」

  她尋常也愛胡思亂想,但是聖上也能聽得出來,會出聲取笑一番,可是現在她這樣平靜而悲傷,反而不像是因為那一個不肯叫她知道的夢境。

  聖上伸手去環住她,正欲好言語地哄上幾句,雲瀅卻已經轉了過來,她的明眸因為點點的淚光,在深夜中顯得更加多情動人。

  「其實七郎同不同我說也沒什麼要緊,我現下愈發犯懶,也不會去一個個地翻帝王本紀,找個同你差不多的人出來。」

  雲瀅淺淺一笑:「就算是天子的起居,落在史書里又能有幾頁呢,史官的記載寥寥數語,哪裡有我自己知道得這樣清晰?」

  她闔上眼睛,當真不再問:「我看史書里的那些帝王,是要以史為鑑,其實這些君主的一飲一食,如何待人接物我如何曉得?但是七郎在我心裡,也是獨一無二的。」

  「我再也不會有精力這樣用心地去了解旁人喜歡吃什麼、穿什麼,同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我知道的只有陛下,再沒旁人了。」

  聖上夢到過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這或許也會勾起她對於舊夢的一些回憶,但是這又有什麼要緊呢?

  他們於彼此而言本來就是無可替代的人,身體相近、肌膚相親,一同生兒育女,再也不會有一個人這樣縱容寵愛她,這與史書記載的寥寥數語是完全不同。

  就算聖上也會有那樣的隱秘,可這終究是不一樣了。

  她仍舊生活在禁苑裡,一躍成為貴妃,與眼前的這個男子有了密不可分的聯繫。

  所有虛無縹緲的預示也敵不過榻上真真切切躺著的兩個人。

  聖上現下看不見那雙眼眸里藏著的是何種情緒了,但是他的心潮卻翻湧得更加厲害。

  「阿瀅所說,與朕所想並無二致。」

  聖上憐愛地在她的頰邊輕啄:「阿瀅,你想不想……」

  雲瀅卻用食指抵住他的唇,睜開雙眼,輕輕搖了搖頭,「七郎,我們快睡吧。」

  每每她的酒窩漾起,裡面便像是藏有了世間所有的甜蜜:「官家快再做一個夢,以前沒有我也就罷了,以後您夢裡就得全是我才行的,等你什麼時候夢到我了,再同我講好了。」

  聖上忍俊不禁,輕聲笑道:「你就這樣霸道,連話也不許朕說完,占了朕的床榻,連夢也要一併占了。」

  「那當然了。」她說的理直氣壯,「七郎就是我的,連夢見的也得是我。」

  她睡姿規規矩矩,正要重新閉上眼睡覺,忽然板起臉來凶他:「七郎等下做夢可不許找別人。」

  「朕省得了。」聖上笑著應了:「哪裡尋得你這樣愛吃醋的妒婦,連朕夢裡都要管著。」

  他的語氣里有淡淡的無奈,雲瀅得到了滿意的回覆才閉上眼睛睡覺,她心裡舒暢,過不多時便伴著風雨沉沉睡去。

  但是聖上卻沒有入睡的想法,他靜靜地看著雲瀅嫌地方不夠大地向里側挪了挪,後來又主動向他這邊靠攏,手搭在他的腰間,忽然無聲而笑。

  方才被她那樣一說心緒激盪,幾乎說出些輕狂話來給她徒然增添煩憂。

  現下瞧著她恬靜的睡顏,也便覺得還是不說為好。

  阿瀅以為他要將那個夢境說與她聽,但是實際卻並非如此。

  他想問的是,阿瀅,你想不想做皇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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