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
Chapter 3
周珩離開藝術酒吧, 往程崎停靠的車邊走。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程崎就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腳下雖然是不緊不慢, 腦子裡卻還徘徊著剛才的那番對話。
其實站在他的角度,他只是一個旁觀者,遠沒有周珩那麼投入。可是當面具人一語道破她內心所想時, 在那一刻,就連他心裡也受到了震撼。
——我可以幫你拿下整個周家。
或許在周珩心裡, 都沒有如此確切的想過,然而那個輪廓已經形成了, 它早晚都會成型,會變得越發完整。
程崎還記得, 在周琅十年前遭遇綁架以前, 他們就聊過類似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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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還叫章嚴雲。
那天, 他們見面了。
周琅一上來便咬牙切齒的, 多半是剛受了委屈:「總有一天, 我要整個周家都不敢欺負我, 要他們為我母親的死付出代價。」
章嚴雲便接道:「那你要努力了,這可不容易達成。你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也要讓他們先喜歡你, 才能有機會爬上去。」
如果她一直處於被厭惡的角色, 周家的人就只會踩她,根本不會給她機會。
周琅沒有說話,她只是低著頭, 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等到周琅的情緒漸漸沉澱下去, 章嚴雲才問她:「如果你有機會了, 想爬到多高呢,到什麼樣的位置他們才不會欺負你?」
周琅看向他,眼睛裡帶著困惑:「我不知道,因為我根本沒有上去過。但我想,應該是越高越好,一定要到達一個他們都夠不到的位置,就算想把我拽下來,都不行。」
聽到這話,章嚴雲笑了。
他比她大了幾歲,思想會更成熟一些,加上經歷也不一樣,一時只覺得周琅的話很孩子氣。
「要是做不到呢?」章嚴雲說:「其實這世界上有很多種生活,不是非得成功這一條路,窮有窮的活法,富有富的活法,你可以像其它普通人一樣,結婚生子,過自己的小日子。」
周琅冷冷道:「害死我母親的兇手就在我身邊,可我卻不知道他是哪一個,這樣我還可以去過自己的小日子麼?周家人會放我自由麼,他們只會利用我,直到壓榨完我所有的價值。」
安靜了片刻,章嚴雲問:「如果可以離開這裡,讓自己解脫出來呢,你願意麼?」
這一次,周琅沒說話。
或許她也曾經有過這樣不切實際的奢望。
章嚴雲見狀,又道:「要不等到那時候,咱們結婚吧。嫁給我,你就能離開這裡了。」
周琅瞬間睜大了眼睛,像是見鬼一樣。
章嚴雲將她的表情看在眼裡:「你好好考慮一下,距離那時候還有好幾年。」
周琅問他:「為什麼……你瘋了嗎?」
「是啊,我瘋了才會喜歡你,臭丫頭!」章嚴雲啼笑皆非。
周琅卻好像更不懂了:「喜歡我就要和我結婚嗎,那可是一輩子的事,喜歡卻是一時的。」
章嚴雲微微一怔,半晌沒有說話。
就在他覺得她幼稚的時候,她又突然展現出非常世故、成熟的一面。
接著,周琅問:「章魚,你到底喜歡我什麼呢?我性格不好,有時候連我自己都覺得討厭。我也不漂亮,你看看周珩,再看看我,我們雖然長得像,可是她明顯漂亮很多啊。還有,我……我可能做不到一心一意的對你,要是……要是有一天我能遇到一個人,他給我力量,讓我把自己賣給他,我可能都會答應的!要真是那樣,你怎麼辦呢?」
那最後半句,周琅聲音變小了,頭也低下去了。
章嚴雲張了張嘴,看著她頭頂上的發旋,一時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該說她太過現實、自私嗎?她是的。
她考慮的永遠是她自己的事,永遠排在第一位。可這也是人之常情,何況她身處的位置,也容不得她為別人著想。
而且反過來看,要是她是個徹底自私的人,多半也不會問那句「要真是那樣,你怎麼辦」了,要真是自私,她就會先答應下來,先利用著他,等到不需要了,再一腳踢開,根本不用打招呼。
過了好一會兒,章嚴雲才開口道:「我也說不好我喜歡你什麼,也不知道能喜歡多久。不過要是有一天,我能給你力量,你會把你自己給我嗎?」
周琅又抬起頭,仿佛他說了個笑話:「你還是先管好自己和那幾個朋友吧。」
「我是說真的。」章嚴雲嘆了口氣,隨即正色道:「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給你力量,你跟我在一起。敢不敢答應我?」
可這一次,周琅沒有回答他。
章嚴雲是有些失落的。
……
不知不覺,程崎已經走到車邊,就站在那裡發呆。
周珩早已坐進副駕駛座,見他遲遲沒動靜,就將窗戶落下來,說:「你想什麼呢,上車啊。」
程崎醒過神,低頭對上她的眼睛,這才「哦」了一聲,抬腳走向駕駛座。
等程崎坐進車裡,車子緩慢的駛上大路,又過了幾分鐘,程崎才忽然問道:「為什麼不和他交易,我以為你是渴望得到力量的。你以前還說,甚至願意把自己賣了。」
周珩原本正在看手機,聽到這話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反應了幾秒鐘才想起來:「哦,那時候年紀太小,考慮不周,那些只是一時意氣說的戲言。」
周珩想到剛才的面具人,又道:「至於那個人,我既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了解他的力量到底有多強大,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交易我都不會答應的。」
程崎問:「他還抓著你的把柄,你不怕了?」
周珩說:「在見面以前,我因為有對未知的恐懼,心裡還會犯嘀咕。但現在見面了,也知道對方的能力遠在我之上,我反倒覺得無所謂了。他那麼了解我,要真是想對付我,有沒有那張照片都一樣,我怕也沒用啊。」
隔了幾秒,周珩看著面前的路,漸漸眯起眼:「而且我總感覺,他要針對的不是我,而是周家。」
是的,就是周家。
或者更具體一點說,是周楠申。
也就是因為如此,面具人才會用這種方式「拉攏」她,因為他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同樣恨著周家。
面具人認準了他們有共同的目標,所以才能交易。
再者,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面具人還要用她,又怎麼會對付她呢?
這之後,程崎許久沒有接話,他始終看著前方,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周珩又拿出米紅幾人的資料看了一遍,直到車子停在一個時間較長的紅綠燈前,程崎忽然開口了。
「我當年說的話還有效,雖然你可能已經不需要了。」
周珩轉頭看他:「什麼話?」
程崎也看過來,微微笑著,深邃的眼睛裡泛著柔和的光:「我說過,要是我有力量了,我會給你。至於你會不會因為太感激我,把你自己給我,這就隨你了。」
周珩好一會兒沒言語,只直勾勾的盯著他,片刻後才挪開視線,說:「你之前不是說你已經得到過了,這對你沒有吸引力麼。」
「這是兩回事。」程崎說:「有沒有吸引力在我,給不給在你。」
這話落地,周珩只覺得耳根子發熱,但連她自己都說不上是為什麼。
半晌,她垂下眼,又一次看著路面,這樣問道:「我這些年因為需要模仿『周珩』,因為看了太多她的日記本,學著她的思維,她的作風,她的為人,過去那個我,早就面目全非了。這樣的我,你還喜歡麼?」
隔了幾秒,程崎應了:「喜歡。」
周珩眼睛直直的看著前面,又道:「以前我想得更多的是找出害死我母親的人,還有為了不受欺負、侮辱,我要爬到一個人人都不敢動我的位置。但現在,我的想法變了,我要成功,我要抓住名譽、權力、地位,我要整個周家向我低頭。在得到這一切之前,我是不會停下來的,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改變我,也不會排在這件事的前面……這樣的我,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怕、可悲,你還會喜歡麼?」
「嗯,喜歡。」
程崎如此回答道。
周珩垂下眼,心裡是說不出的滋味兒,有苦也有甜。
她心裡很清楚,若是這些對話是在十年前發生的,她恐怕真的會不顧一切,把自己的心完全交出去。
那時候的她心裡沒有依靠,就只是靠著對母親的執念,對活下來的渴望而支撐著。
對於他人的溫暖,她連想都不敢想,更不要說是喜歡了。
那每一天,她經歷的都是被人厭惡的生活,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鄙視的,人性的尊嚴時時刻刻經歷著考驗,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它還能堅持多久,或許在下一刻就會崩盤,她會徹底的瘋掉。
但是現在呢,她已經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她成功的變成了「周珩」,也從一開始的依附、寄生,到如今完全的取而代之,並和這個身份徹底融合在一起。
有時候,她還會因為太過入戲,而恍惚的以為,她生下來就是「周珩」。
有那麼兩年,她甚至將這個身份當成自己的護身符,要面對的是知情者將她和真正的「周珩」作比較,還要無時不刻的想去超越,做到更好。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她突然從中找到了方向,找到了人生目標,也因為她將這個身份變得比過去還要精彩時,而嘗到了甜頭。
她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停下來,她腳下踩的不是平坦的大路,而是懸崖峭壁,她不能放鬆,也不能沾沾自喜,否則稍有不慎就會掉下去。
所以她要離開這片峭壁,要去山頂。
而在這個過程里,唯一犧牲掉的就是她的情感,以及她心裡曾經有過的溫暖,它們都被逐漸吞噬了。
她知道不能喜歡任何人,不能為任何人所牽動。
一旦投入了,就會暴露弱點,那會成為別人攻擊她的最有力的一點。
想到這裡,周珩輕嘆了一聲,隨即看向程崎,說:「這個交易對我很有吸引力,我會好好考慮。」
程崎似是有些驚訝,飛快地看了她一眼。
就在四目相交的瞬間,周珩也在他那雙眼睛裡看到許多複雜的情緒。
但很快,它們就消散了。
隔了幾秒,程崎應了,只一個字:「好。」
周珩也不再多言,轉頭看向窗外。
車裡異常的安靜。
又過了一會兒,周珩的手機響了。
她翻出來一看,是林明嬌的電話。
周珩還以為是公司的事,或是林明嬌來問候她的身體,誰知電話接通,卻聽到林明嬌急切的聲音:「你怎麼不在醫院,快回來一趟,出事了!」
周珩一頓,解釋道:「我有事外出了,正在返回醫院的路上,怎麼了?」
林明嬌吸了口氣,把聲音壓得很低:「老三情況突然惡化……」
什麼?
周珩腦子當即懵了,很快說道:「不可能,他昨晚還……」
只是她的話還沒說完,林明嬌那邊就切斷了。
周珩攥著手機愣了幾秒,直到程崎問:「出什麼事了?」
周珩這才說:「我要趕緊回醫院,許景昕情況惡化,我得回去看看。」
程崎沒接話,只掃過前面的路口,右轉正好是慈心醫院的方向,他轉了下方向盤,直接踩著實線過去了。
周珩一邊想一邊喃喃道:「這件事有點奇怪,昨晚我還見過他,他的情況很穩定,思路也很清晰,雖然斷了一條小腿,但還可以自己拄著雙拐下床。他的意志力和常人不同,恢復也比別人要快,按理說已經度過最危險的時候,後面只會越來越好,怎麼可能說惡化就惡化……」
程崎聽到這,接道:「或許有人不希望他越來越好。」
這還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周珩下意識看向他:「你指的是許景楓、許景燁?」
程崎說:「若是等他完全恢復,到時候再下手就更難了。有句話說得好,『趁你病,要你命』。現在動手,反而沒那麼容易引起懷疑,而且還是在慈心的地盤上。就算人沒了,以院方和許家的關係,到時候也會顧全大局,給出『合理』的解釋。」
周珩沒接話,滿腦子都在想會在這個時候動手的人是誰。
許景楓剛回來江城,前一晚又和她吵了一架,哪還顧得上對醫院裡的許景昕下手?
那麼,會是許景燁麼?
他這麼著急,難道是因為眼瞅著許景楓不行了,怕許長尋會提早扶植許景昕,倒不如就勢一起收拾了,以絕後患?
其實無論是許景楓還是許景燁,他們都有嫌疑。
這裡面唯有一點,周珩是認同的,那就是一旦許景昕死在慈心裡,那麼這件事到最後就會以「死於併發症」為結點,為許景昕的一生落下帷幕。
許長尋就算猜到了是人為,對此也是無可奈何,更不會去追查兇手。
相反,以許長尋的為人,他和許景昕並無感情,找他回來也是為了利用,如今靠許景昕的存在,成功逼出兩個兒子的「潛能」,恐怕還會因此高看真兇一眼。
正如野史上傳說的曹沖之死那一段所說,當時曹操已經懷疑起兒子曹丕,並將他招來問話,曹丕當場痛哭流涕的表明忠心,這才逃過一劫。
可事實上,曹操不是釋疑了,而是因此認定,心狠手辣的曹丕是可以託付大業之人。
自然,這段並未記錄在正史中,史學家們也並不認可,可是它卻一直流傳至今,更被許多人認為是更貼近真相的版本。
……
就這樣,周珩胡思亂想了幾分鐘,再一抬眼,慈心醫院已經到了。
她飛快地下了車,連話都顧不上和程崎說,就直奔主樓。
隨即一路上了五層,奔向ICU。
拐過最後一個拐角,就看到走廊的盡頭站著一行人。
不僅是許景楓、許景燁和林明嬌都在,就連許長尋也來了。
周珩跑上前,就見到廖啟明剛和許長尋說完話,無論是神態和表情都表現得很歉疚。
而康雨馨就低著頭站在後面。
許長尋聽完廖啟明的話,站在那裡閉了閉眼,隨即轉過身,一個反手,「啪」的一聲打在康雨馨的臉上。
而且力道之大,直接將她扇在地上。
許長尋此舉太過突然,誰都沒有料到。
林明嬌當即驚呼出聲,緊張的看了看他,遂快步上前,要給他順氣。
而靠牆而立的許景楓和許景燁,也因此站直了身體,並相互對視一眼。
到這一刻,這對時常掐架的兄弟,動作竟然驚人的一致。
周珩已經走到跟前,將所有人的動向收入眼底,隨即掃過無人攙扶,只能自己爬起來的康雨馨。
康雨馨也是能屈能伸,她沒有哭,更沒有叫,就跪在地上,低著頭,一句辯解都沒有。
周珩又看向許景楓和許景燁,他們各自垂著眼,安靜的過分,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而林明嬌則在此時朝她使了個眼色,還搖了搖頭。
周珩倒沒想過要在此出頭,為誰說話,可就在這時,許長尋卻看了過來。
周珩對上他的目光,先是一頓,隨即上前叫道:「爸爸。」
許長尋面無表情的看著周珩片刻,周珩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麼,過了半晌才聽到他說:「你跟我來,其他人留在這裡。」
周珩看了眼林明嬌,便跟著許長尋走向另一邊。
……
許長尋一路未停,直到來到VIP區的休息室。
周珩跟著進門,將門板合上,等許長尋在沙發上坐下,她站在面前,只安靜的等待問話。
幾秒鐘後,許長尋問出第一個問題:「昨晚你在這裡,聽說你見過老三。」
周珩抬起眼,點頭應了:「見過,我還在他的病房裡聊了一會兒天。」
然而話落,周珩就在許長尋眼中抓到一絲一閃而過的狐疑。
或許,那是因為她用了「聊天」這個字眼。
又或者,是許長尋將她也放在懷疑名單里,畢竟她前一晚才住進來,第二天許景昕就惡化了。
想到這裡,周珩心裡跟著一緊,但面上卻沒有露出來。
這時候她只要稍有異狀,即便和她無關,看在許長尋眼中,都會變成一種可疑的信號。
於是,周珩沒等許長尋再發問,就主動說道:「就昨晚來看,他的情況很穩定,人也沒有什麼不舒服,而且口齒清晰,思路也是敏捷的。」
聞言,許長尋眯起眼睛,問:「你的意思是,他看上去沒有發病的徵兆?」
「沒有。」周珩搖頭,十分肯定。
這一次,許長尋安靜了許久。
儘管他的神色沒有改變,可就周珩猜想,此時他必然已經在腦子裡過濾名單了,而且也在回憶蛛絲馬跡,看誰最可疑。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周珩一動不動的等待著,直到許長尋忽然開口:「聽說上一次老三病危,也是你簽的字?」
周珩點頭。
許長尋又問:「事後你怎麼一個字都沒提。」
他的語氣中並沒有責怪。
周珩品了品這話的意思,說:「因為我想,您是不會知道的。反正人已經救過來了,大家也會聯合起來瞞著您,我又何必跑到您這裡搬弄是非呢?」
這一次,許長尋似是笑了一下,但笑意很快消失:「那麼就你來看,這次是誰動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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